无法从萧成熙这等心思深如大海的人身上找到蛛丝马迹去度量。她现在做的,一方面是为天下太平,另一方面更是为了将一切的迷雾都扫除。
不明不白的活,让她总感觉有芒刺在背,觉得像是踩在云端。因为被萧成熙这样一个人恨着,不是一件幸运的事;同样,被这样一个男人爱着,也不是一件幸运的事。
而在父母双亡、外婆也去世后,她彻底成为孤女。一个人摸爬滚打,她已经很厌恶不幸的事发生。所以不喜欢不安,不喜欢不确定,于是习惯性去掌控生活中的每件事,力求做到分毫不差。
而在这个时空,萧成熙的爱也好,恨也罢,都让她觉得很不确定,很不安全。于是天性使之然,她便不得不选择这条看起来可笑的道路。
因为她要一个明确的答案,她要看真实的萧成熙。
正在兀自想着。朱漆大门徐徐打开,几个宫人抬着软轿,软轿以粉红的丝绒铺着,四角是红色璎珞摇曳,其上坐的正是黄玉梅,她一袭白纱羽衣,青丝绾结,一柄木刻步摇,媚眼如丝。
前面几个宫婢低眉垂首,熟练地将帷幕悉数挑开。黄玉梅略偏头看她一眼,那一眼充满挑衅,像是一种无声的示威。
谢晚晴扫她一眼,便平视前方,继续站在那里。她现在的身份若要对付这些幺蛾子,倒是比她做后妃来得更好。因为至少,她每天大部分的时间,跟萧成熙呆在一起。只是目前情况下,还不是对付这些跳梁小丑的时候。
“昧心,伺候陛下沐浴。”陈总管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龙渊殿所有宫人为之一怔。大家都知道当今睿熙帝,从不允许宫婢踏入“龙池”的范围。
谢晚晴被萧成熙这决定炸得头皮发麻,这厮不会来真的吧?如果是,那么他们之间便真的是什么出路都没有了。
所以,她站在原地。那陈总管又不悦地提醒:“昧心,不要让陛下等。”
谢晚晴慢慢扫他一眼,这才挪动身子,从陈总管手里一把拉过软刷和毛巾,往龙池里走。
龙池是龙渊殿的偏殿,倒不如落凤宫那般,寝殿和浴房还有一段花木扶疏的天井,而是一段轻纱帷幕,而后是一大堵玉石的屏风,屏风后燃着宫灯,将玉石照得透亮,那玉石屏风上是一池盛放的莲花,栩栩如生。
谢晚晴深呼吸一下,快步转过屏风,龙池里水汽氤氲,萧成熙泡在水里,背对着谢晚晴,悠闲地说:“从今日起,你就升职为随侍。所谓随侍就是:朕的大小事务,你都要做。无论朕做什么,你都得在场,包括沐浴等——”他说到这里,咳嗽几声,轻轻转过身,扫她一眼,问:“为何没换衣衫?”
谢晚晴不明所以地抬头看着他,眉头微蹙,将心中的起伏与厌恶压下去,平静地说:“皇上,并没有人告诉小婢,要换衣衫。而且今日小婢是第一做所谓的随侍,做得不好,还请陛下担待。小婢保证会越来越好,让陛下您满意。”
萧成熙看着她的脸,一丝慌乱都没有,语调平静。心里也是一阵不爽,道:“还不下来为朕刷一下背。”
谢晚晴咬咬唇,不敢看赤身裸体的萧成熙,尽量稳住心性,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就当自己这是在拍戏好了,眼前的只是演对手戏的男人。”
对,逢场作戏而已。她慢慢脱掉外衫,捡起一条丝带在腰上一束,将内衫系好,很是干练地挽起袖子,拿着软刷款款步入龙池。
那水很深,若要踩到底,却是要到她脖颈。所以她略略一试深浅,倏然一游,在他背后停下来。
虽然做好心理准备,当他只是逢场作戏的对手戏演员,但还是不得不面对赤身裸体的他。咬着唇,抬起头看他,乌发披拂在宽阔的背上,那背部的肌肉在氤氲的池水中显出一种别样的诱惑。
“磨磨蹭蹭的,还不赶快?”萧成熙说,语音很轻,责备里带着略略的笑意。
你倒是很享受。谢晚晴拿刷子在他背上狠狠一刷,软刷带起几缕发,疼得萧成熙龇牙咧嘴,不由得低声说:“你这等做法,可以看做弑君了。”
“那皇上就诛小婢的九族吧。”谢晚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语调。
萧成熙忽然转过身,将她一搂,二人呈一个很暧昧的姿态。谢晚晴大惊,往后挣扎。萧成熙很是开心地一笑,道:“朕不放,你以为你挣得开?”
“你倒要如何?”谢晚晴这几日也算是憋得内伤都起了,语调也越发不柔和。
“张牙舞爪,这倒像是真正的谢晚晴了。”萧成熙将她搂得更紧一些,龙池里的水本是温泉,水汽氤氲,本身就热,加上萧成熙这样一抱,谢晚晴觉得自己浑身都如火在焚烧。嘴唇越发咬得紧,头埋得更低。
“你这般模样,倒让朕觉得你是想要朕宠幸。”萧成熙看她慌乱的模样,心里越发高兴。仿若只有她这般慌乱,他才觉得她离他很近。
从认识她开始,她那种该死的淡然,让他觉得自己像是永远都抓不住她。即使是身为羽翎、青离,离她近一些,相处也平和得多,她那种毫不依赖谁的淡然,万物都像在掌控在手中的笃定,让他连想要抱住她的勇气都没有。
谢晚晴听萧成熙说宠幸二字,脸不觉滚烫,面上却是一沉,眸光一片冷冽,抬起头,毫不回避地瞧着近在咫尺的萧成熙。
萧成熙被这神色吓一跳,眉头微蹙,他不喜欢她这种无法把握的模样。二人对视,隔得这样近,他灼热的呼吸直直扑在她面上,带起内心一片兵荒马乱,他黝黑的瞳仁映着四壁的摇曳的灯,闪着幽光,那光倒像是有温度,灼烧得她慌乱。
她本能想要躲开,自尊却又不容许,所以就那样迎视着他的目光。
萧成熙眼眸越发收得紧,手上也不由得收紧,不知不觉固定着她的脖颈。眼前的丫头那种故作镇定的神色让他很愉快,她外衫未穿,内衫系得紧,被水打湿,全贴在身上,玲珑毕露,这丫头真不是四年前的小女孩了。叫他如何去恨她?
他不觉抿着唇。谢晚晴从他眼里看到浓郁的情欲,心里一惊,此刻才知道自己方才做了多么错误的决定,慌忙埋下头,掩耳盗铃式的避开。
萧成熙鬼使神差,不容得她有一丝的躲避,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固定着她的头,倏然吻下,柔软的触碰带着浓重的呼吸。
谢晚晴心里如秋风黄叶纷纷坠地,慌乱无比,忙一挣扎,躲避他的触碰,萧成熙却是不管不顾,低吟:“晚晴。”
那一声带着无限的温柔与无限的疼痛,像是一把刀,缓缓划过心脏。她眼角渗出莫名的泪,在他的唇再度覆上来时,抬手一巴掌扇过去。
清脆的声响将片刻的暧昧拍碎,萧成熙一脸错愕看着挂着泪痕的谢晚晴,那张脸清冷到极点。谢晚晴趁势往后一跃,借助水的力量,与他隔着一段距离。
萧成熙适才的癫狂渐渐冷下来,隔着水汽氤氲看着谢晚晴,觉得彼此又在远离,他的心越发慌乱,眼神不觉冷下去,不悦地问:“青离就可以碰你。朕就不可以么?”
谢晚晴本来觉得愧疚,谁知这家伙居然说这等混账话,咬着牙不看他,低眉垂首地说:“皇上,玉常在已到了。”
萧成熙游到水池边,兀自拉过干的布帛擦着头发,恨恨地说:“朕今晚想宠幸谁,你没资格过问。”
谢晚晴知晓自己的衣衫都贴在身上,也不敢从水池里出来。萧成熙倒是不管不顾,倏然一跃,将她一把拉出来,扔在一旁的软榻上。
“今晚,朕就先宠幸你,不过不会记入册的。”萧成熙冷冽阴鸷的声音,让谢晚晴觉得浑身一寒。帝王宠幸后宫宫婢,历朝历代皆有,若是不用记入册,那么这个宫婢剩下的就是死路一条。
他赤身裸体站在软榻前,头发湿嗒嗒的,心里是一片荒芜,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要她吧。他实在忍耐太久,实在没有耐性再去与她这样刀枪剑戟地周旋下去。
因为从她出现尚书府的后院,从那稚嫩的话语“总有一天,我要打破这堵墙,正大光明地走出去”开始,她已经乱了他的心,让他不能万事都掌控在手中。为她,他已经有太多的逾矩,做了太多计划外的事。
谢晚晴看着他站在软榻前,感到的只有绝望。他站片刻,倏然俯身而下,带着植物清香,这香味像是一种蛊惑,谢晚晴倏然流泪,在他抱住她那刻,吻上她脖颈的那刻,谢晚晴在他耳边,低声软语:“成熙,如果这样,我们便再也没有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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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随侍
萧成熙身子一僵,手一滞,停下所有动作,就那样伏在她身上不动,怕是些微的动作就会让彼此之间永远隔绝着山高水远。
“皇上。”谢晚晴轻声喊。
萧成熙像是没有听到一般,还是没有动,倒像是睡着了。
二人适才的慌乱都已消失,此刻倒像是狂啸之后的大海,归于平静。谢晚晴此刻只感觉萧成熙这厮平时看起来瘦瘦的,居然是这样重。
她想从他身下挪出来,却又怕擦肩走火,引火自焚。于是只得走曲线救国的路线,轻声地喊:“皇上,春寒料峭,这般会受凉的。”
“嗯。”萧成熙没有动,将头埋在她发间,含含糊糊地回答。
“皇上——”谢晚晴不由得喘息,这厮像是将重量全压在身上,她感觉呼吸不畅,整个人都快被压成鱼干。
“成熙。”萧成熙还是伏在她身上闷声纠正。
谢晚晴觉得又好笑,又好气。这男人如何会露出如此小孩子的一面?她酝酿一番,这般正式却是横竖喊不出。
“喊我成熙。”萧成熙闷声闷气地强调,他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要做回那个九五之尊的天子,跟她隔着山水。
谢晚晴抿着嘴,又酝酿再三,才别扭地轻喊:“成熙。”
这一声柔柔的,像是甜甜的蜜漂浮在四周,萧成熙紧紧抿着唇吻在她脖颈上,紧闭的双眼湿润,那泪像是从心脏深处涌出的温润,悄悄湿了她的发。他一点都不想放开她。
这刻,他不由得想起儿时在御书房,第一次听父皇说要做皇帝须得守祖训。那祖训里有一条便是不能对女子动情,要做到绝情弃爱。
那时年幼,不觉得这是多么难的事。长大后,万花丛中过,也不觉得这祖训是多么困难的事,他甚至越发疑心父皇与祖上都是危言耸听。尔后,遇到她,不过是个女娃,虽然与众不同,他有些情不自禁,他觉得那只是生活没有趣味。
可是后来,他越发觉得艰难。四年前,就在这龙渊殿,父皇大口吐血,拉着他的手叮嘱道:“记得,记得祖训。还有,她毕竟是谢家人……,她是谢家人,不要…..忘记,不要忘记父皇说的……,她是董家人,那块兵符可号令奇兵,她熟读董家典籍,那份火器配方,她可能看得懂,还有南西宛国…..可能….”
“父皇,儿臣叮当铭记。”萧成熙咬着牙,他向来敬重父皇,却不计是这般的境况。
“熙儿——”父皇将伸出手,想要抚他的脸颊,却是艰难。他配合地埋下头,哑着嗓子喊:“父皇。”
“熙儿,父皇知道对不起你。这江山交给你,别忘记祖训,别忘了这天下——”父皇说着,又咳嗽,吐出大口的黑血,喷在他大红的新郎服上。
他从没有过的慌乱,大喊快请太医。父皇却是将他握在手中,急急地说:“熙儿,别——,父皇只要你答应,将来她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将来——,不可报私仇,要为天下着想,天下——”
“天下”这两个字是父皇最后吐出的两个字。他的手还指着高高的龙渊殿顶端。
那一刻,他彻底懂得“天下”的意义,那就是一切阻碍天下的人或者事,作为帝王都必须牺牲,不得留下。
他站起身,父皇的死过于仓促,太过仓促便来不及周详部署。怕是父皇知晓被人谋害时,已病入膏肓。于是他调整了战略,以死来让他刻骨铭心地恨她。
虽然这死漏洞百出,但他不想去追究。父皇以死来布局,他就假装入瓮吧。
可是,他恨不起她。明明很简单,在他登基之后,将她迎回来,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按照之前的部署进行就好。他却是挖空心思,搞出绿柳山庄这么一茬子;在发现她在秀女行列之后,他那样高兴,却又不得不处心积虑地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他对她竟已这样没有办法,他舍不得她。
谢晚晴自然不知萧成熙如此心潮起伏,以为他还在耍赖,略略躲避开他在脖颈间柔柔的吻,又软软地喊一声“成熙”。
萧成熙轻“嗯”一声。这般柔情,在于他们,除了四年前逃亡路上,她的逢场作戏,再也没有。如此沉溺,便不想起身。
谢晚晴只觉得压得喘不过起来,身子又凉,不由得打个喷嚏,还没说话。萧成熙却是一下子坐起身,乱发挡着面,看不清神色。
适才过于癫狂,没有觉得羞涩,如今才惊觉,自己一丝不挂在她面前,横竖不自在。他从旁边拉过袍子披上,却又拉过厚厚的大氅将她一裹,就要将她包起来。
“成熙。”她喊着他的名字,倒是比先前顺畅,婉转柔美的语音像是京剧里花旦拖长声音在咿咿呀呀喊“良人”,带着几分娇媚。
“嗯。”萧成熙回答,却也是宁静柔和,紧紧搂着她,不敢挪动脚步。
这番在这“龙池”的帷幕之内,彼此倒是因这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