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结束了……”
“呵……”金宝垂下头笑了一声,“冻死我了……”
程东还在那边儿咬牙,欲哭无泪地听着金宝终于解拖,可是自个儿还有整整四十大鞭,就觉得两眼发黑,嗷嗷着来宣泄痛苦。
剡洛皱着眉,不光身体上受折磨,两只耳朵也任程东蹂躏。他无处发泄的痛感让他一瞬间脑子里白光一片,什么都想不起来,亮过一阵,才渐渐透出一方青帐罗地,帐内春风喜雨的缠绵。他在这个时候竟然想到了昨夜的洞房——苏绾的身体,她沉醉时低迷的呻吟,她的手臂缠住他的身躯紧若青藤,还有那黄帕上的鲜明落红……他们交织如锦贴合地无缝可钻的身体,纠缠与热汗喷薄在一块儿……他浑身一栗对身边儿不停嚎着的程东吼道:“你给我闭嘴!啊嘶……”嘴上一松了气儿,便觉得身上的痛楚全部沿着破裂的伤口游走,钻入肌骨疼得他钻心挠肝,不得不让痛苦溢出嘴角。
程东赶紧闭住嘴巴,大男人落下一行苦泪,在心里想到,这什么世道啊,连痛都不让人叫出口!
一百五十鞭下来,程东饶是铁塔也得短下几寸钢筋。他低垂下头,发间流下瀑布一般的汗水,滴入伤口疼地他又想骂人。忽而警觉了一下,发觉剡洛已经许久没出声儿,他可不比自己从小便就在关外野草春风吹又生的。挥几鞭子就落几个疤而已,他是剡洛!撇开身份不说,自小就是养在苏大人府中的公子哥儿,没吃过什么大苦头,哪能经受得住这等突如其来的皮肉之痛?便忙撇过头去看,只见剡洛闭紧了眼,脸色灰白,鼻尖的汗珠凝结悬滴,亮成一圈如星星般的白光。他愣了一下:“公子……嘶嘶……公……公子……”
剡洛哼哼了一声:“别……别吵……一百六了……”
一百六?!程东瞪大眼睛,爷爷你竟然还有心情数鞭子?看来他是白担心了,这个命运多舛的皇子殿下比自个儿想象地彪悍多了。再瞧一眼身边儿的于中正,一百二十下,半条命——去了!他嗟叹一声,于老弟啊,瞧你那熊样,丢脸!
听闻剡洛还在数鞭子,众人都抽了口冷气,对这位永兴皇子倍加尊崇。只是执鞭手的手又开始发软了:“公子……你数错了,是一百七十五了……”
剡洛抬起头:“若再谎报欺瞒……也让你……尝尝鞭子。”
清晰吐lou的言语让执鞭手直突突地冒冷汗,没法子,咬起牙来又重重挥下二十鞭。最后一鞭收手,鞭尾抽打空气的声音尤为嘹亮,他一下子跌到地上。流着满头大汗逃开,免得被众人唾死。
“结束了?”剡洛轻笑,终于熬到了最后,嗓子因为克制着嘶吼已经变得沙哑,他阖上沉重的双眼低下头,“都回去……这……是军令……”
众位素日都是铁血汉子,不禁泪湿衣襟,只好推搡着相继离开校场。
偌大空旷的校场里,便就只剩下了四根刑柱上捆绑着的四人,都不约而同低垂着头,冬日的冷光在地上打出他们笔直的影子。黑色的四条,曼延向西……渐次灰化。
苏绾拖着璎灵仓促离开校场,到了军帐里,紧紧绷住的心才化为眼角的濡湿。她回过身,让黄叶放开璎灵。
黄叶犹豫了一下,只能慢慢松手。
璎灵的手背黄叶拽地生疼,咬住唇上前就大声质问道:“苏绾,你为何不去阻止?”
苏绾的眼泪被绷带慢慢吸尽,她弯起一抹笑:“为什么要阻止?公子是有意这么做的,你险些坏了他的一番心思。”
“将自己绑起来抽鞭子是有意而为?”璎灵嗤笑,“公子如何这般糊涂的?是你昨儿又吹什么风给他了?”眉梢一挑忽然想到什么,“于大哥向来老实,这回子怎么也同金宝动起手来了?莫非……”
“莫非什么?”苏绾的淡淡问道,大约已经猜到了璎灵会说些什么。
璎灵咬唇,仔细盯着苏绾,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但是那密不透风淡若风絮一般的素颜却不挂一丝可疑的表情,仿佛真就在侧耳倾听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她犹豫了一下:“你明知道金宝对你有意……”
“金宝?”苏绾淡笑,“这又与我何干?”
“……”璎灵噎了一下,摇头,“纵是与你无关,但却与公子有关。金宝爱慕你,他对公子有威胁。”
“威胁?”苏绾叹息,“你想太多了,金宝不会是你想的那种人。再则,他今早是同于大哥挑事儿,是他们之间出现了误会,与公子无关。公子只是碍于身份特殊,故不得不将责任揽上身。与我无关,爱慕一词实在是空穴来风。”
“空穴来风?”璎灵瞟她一眼,便说道,“昨儿晚上,我在校场的点将台上亲眼看到金宝,这又如何解释?”
vip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六章 美人蛰伏
“点将台?”苏绾微愕。“你是说,金宝擅登点将台?”
“无话可说了?”仿佛是自己挽回了几分面子,璎灵将头抬高,“我亲眼看到的,他一个人在点将台。其心——必定不单纯。纵然不是为你,可想也对公子有着不可告人之心。”她如是断定。
“够了!”苏绾皱起眉,不怎么相信金宝竟然会私自登上点将台,“你会如实告知公子,你回去休息吧!校场不是你我该去的地方……以后……”
璎灵眸光烁烁:“以后?如何?”
“公子的事儿,我们都不要cha手。”
“……”璎灵沉默下来,半晌才无限哀婉地问道,“为何……连这点儿权利都要剥夺?”
“这不是权利。”苏绾转身背对璎灵,呵出一口叹息,“而是……不应该,你知道吗?公子千方百计到了这儿,前路艰辛你也看在眼里。能否一举定江山全kao麾下这些人,若然有一丝军心不稳,就如山崩塔倒……他自然有他稳固人心的办法,若你我擅自干预,其后果,你想过吗?”
“冠冕堂皇的理由……”璎灵涨红脸驳斥道。“你无非就是……你……”她咬住牙,“你不想我接近他!苏绾,我已信过你一次,我信你时日不多,便容忍你如此在他身边儿……但是你该明白,那些原本是我的!是我的!”说着便就情绪激动起来,璎灵免不了又要上前几步。她真想将眼前这个态度状似大度的女人的面具揭下来,看看她究竟是否像她自己说的那样,表里如一。但凡有一点儿欺骗她,她发誓她一定会杀了她!
黄叶皱起眉,又一把抓住璎灵,免得自家姑娘又遭了她欺负。他下手有些重,将璎灵抓得大叫一声,回过头瞪他:“你干什么?难不成连你一个哑巴都要来踩我一脚?我璎灵自知身份低微比不上你们姑娘,难道这就成了你们任意摆弄的理由吗?”
“没有人摆弄你!”苏绾豁然回身,忍不住震怒。她一心担心那一百八十鞭子打在剡洛身上是如何的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但这个女人偏偏还来同她搅和这些无足轻重的东西。她气急,为了不让璎灵再跑到校场去捣乱,便凌厉地道,“黄叶,将她送回营去好好看着,直到公子回到帐下!”
黄叶沉默地点头,拽着璎灵便往帐外走。
璎灵其实是心中有气儿,她就是觉得今儿这事苏绾该去阻止,不能让剡洛这般糊涂。可恼着恼着,话就说岔了,一想到如今苏绾已光明正大地坐到了自个儿头上。心底就满骨子的委屈。这地位是她让给苏绾的,她才是最需人来关心关爱的,可是放眼这儿却并无一人来安慰她,理解她。她现在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苏绾是个短命鬼,不知何时便要撒手西天,她才是剡洛身边儿能够到最后屹立不倒的女人!
她如此怨着委屈着,但愿剡洛能往心里去,她是不同苏绾去计较,海纳百川的人是她,该母仪天下的人也是她,断不会是苏绾!
可是……却为何那个女人连蒙着眼睛,似乎都拥有一股盛凌人上的力量呢?她瞪着黄叶,不明白,为何苏绾身边儿的每个人都如此对她忠心耿耿。而自己身边儿,经过京都那场大役全部折损,她如今孤立无援,孑然一人。难怪啊,难怪根本无人将她放在眼里!
但是在这儿,如何才能有自己的后盾?kao那帮lou膀子放羊的男人是没把握的,那么。自己是否该沉寂下来,再次蛰伏,哪怕——再花十年时间,哪怕苏绾没死,她都该坚忍下来,去征服剡洛?
她不信,像苏绾这样平淡无奇的女子能打动剡洛,为何自己却不能!男人心思,她经年累月地缠绕其间,她会不懂吗?苏绾……好吧,我再一次让你,剡洛决计不会只娶你一个,输赢未定……我不会永远都是个弱者。
璎灵被带走之后,苏绾便长长叹了口气,跌坐到凳子上,神情有些恍惚。璎灵说,她时日不多……对啊,她差点儿忘记了,自己乃是一个性命悬于一线的人,也许呼吸过这一刻,下一刻就永远沉寂了。享受得到剡洛这一刻的温存,也许明天就……
她不敢想下去
人都是贪心的动物,要了一些,会要更多一些……才一夜夫妻,她就觉得让自己死,离开他,阴阳两隔,是件多么恐怖的事情。她不想死,不想没了呼吸没了视觉没了感受。不能触摸到他的容颜,你能感觉他的呼吸。他皮肤的温度言语的温柔,那些,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剡洛,别人看不到的剡洛,都将一一消失……那会是怎样一种境地呢?世界是白是黑,她想象不出来。当剡洛一早发现躺在他身边儿的人已经魂归西天时,他会是如何反应?震惊害怕惶恐亦或者——痛苦?
她捂住胸口,心潮难平。本是想问问郭襄子的,可是担心他那张快嘴旋即就将话传到了剡洛耳朵里。她不是负累,不能成为任何人的负累!
“棋姐姐……”忽然意识到有人隐隐啜泣,苏绾才反应过来,苏棋一直没走。她伸出手,“过来……”
一只手伸入手掌,苏棋忍不住哭地大声起来:“少夫人……璎姑娘不该如此说你,你怎么可能时日不多呢?呜呜呜……葛军医也说了,你的身子没大碍,不会有事儿的……”这个秘密她守得好苦,几次都想告诉剡洛,但都忍住了。想起有一回,苏绾又吐血的时候剡洛也是在场的,可如今却再无后话……她的姑娘,是否嫁对了人呢?
苏绾点头:“确实不该……你别怕。我不会死……如今,不是好好的吗?”
苏棋狐疑,停住了哭声儿:“你你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苏绾笑了笑:“我何时骗过你?”
“……”苏棋仔细想了想,好像并无这等事例,于是忙擦干眼睛笑道,“我就知道少夫人吉人天相,准没事儿。”
苏棋单纯,便是单纯在此,苏绾说什么,她便盲目地相信。即便……即便是自己亲眼所见的,也会被苏绾给糊弄过去。
苏绾在心里叹息。少一个人担心,便多一个人开心。她不该让跟着自己一路困苦走过来的苏棋到如今还要整日提心吊胆地担心她,何况下一次发病,谁都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但愿——从此后就真的没有了。
她皱起眉开始发呆,脑子里空蒙蒙地,忽然间便想起剡洛那丝清淡疏冷的笑,在最初相识的时候便给她规定了苛刻的时间,她身为苏绾的这辈子,所有的时间都被剡洛给定下了。就连死神,都妄想随便拿走!
“苏洛陵……”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往昔轮回,她亲眼看到两人磕磕绊绊的日子,仿如春风过境,融化紧绷的那颗心。
校场上,随着那些影子渐渐浓缩成一点,又轻轻悄悄地以他们的脚下为圆点,游移向东画出一整天的轮廓排成一线时,晚风便翩然拂面,沉寂了一天的校场才忽然有人说了句话。
“饿了……”程东说道,发白的脸色看起来将身体上七零八落的伤口衬地更加狰狞。
剡洛忍不住笑了一声,没什么力气说话。只是心里想到,不愧是将门虎子,这关头竟还能想到肚子。被这么一说,自己倒也觉得饿了。痛,并饿着,这滋味儿可真是不好受啊!
程东轻描淡写的两个字登时勾出了另外两人的共鸣,四人之中金宝的伤势最轻,他一抬头瞪着程东力气十足地道:“还有漫漫长夜要过,你别提这个……”
正说着,校场西面的黄昏影子里,三三落落走来几个人,老远便吼道:“小四……咱来瞧瞧你!”
剡洛沉下脸,一句话吼出去:“谁让你们滚过来的?”吼得伤口灼裂一般地疼,立刻揪起了眉宇。
金生他们杵在了原地,不知怎么办。罗成犯愁,手里抱着用纱布包起来的馒头喊道:“公子,你们一天没吃过东西呢……”
“是啊……”金生赶紧将手里的水囊摇地叮咣响。“该喝口水吧?”
“滚!”剡洛吼回去,脸色阴沉,忽然间有丝嫉妒金宝。
为什么,他会有这般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