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如今剡洛不在这儿,若出了什么事儿,等他回来她不得遭罪死。何况苏绾这脸色也让她放不下心离开。
“别可是了,回去吧,啊!”苏绾笑了笑,两片略显苍白地唇勉强勾出来的笑意显得清淡而无力。
苏棋拗不过,于是便想着索性去煎药了,待苏绾一觉醒来就可以喝。便就这样暂且离开了。
待苏棋走后,苏绾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才起身慢慢地在火盆四周转了一圈儿。泥地里还残剩了一些白灰,轻飘飘粘在泥屑上,轻轻一碰就崩成了更细的碎末。她微皱眉,叹了口气,便起身打算回内寝,忽然瞟见沙盘里半掩着一张边缘烧焦的碎片儿。
她心口一紧,用手指夹出来,那只有一截拇指粗的纸片儿上是用细毫挥就的几个字——“寅正村口”——最为紧要关键的四个字!
“寅正村口?”苏绾蹙起眉,这分明是一封约函,约人之人是谁?约谁赴会?寅正。岂不是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了吗?为何剡洛没去?还反而将信焚毁了?细细一想,她便又领会过来,这信定然不是给剡洛的,因为剡洛既然能拿到信,又岂会再有约他的呢?那这信就是给她的了?
这么一想,不禁浑身绷了起来,能给她这样一封信的,舍方晋还谁?这上头有时间有地点,难道……他想约她赴会?
凭着这四字推测出来的内容令她无比错愕。方晋竟然如此大胆,在剡洛眼皮底下约她月下相见?但是剡洛竟然也会将信带了回来?他究竟是知道这信的内容,还是不知道呢?若是不知道当也罢了,但若是知道的话,却还依旧将信带回来,这便说明,他与方晋之间存在着一种不想让她知道的关系,或者说,这是一种交易?
心被拽地发痛,呼吸一下子沉了下来,几不可闻。交易?这不是剡洛最为擅长的伎俩吗?不,不会是这样的!剡洛不会知道这封信的内容还仍然将它带回来,他是就连金宝找她说说话儿都会吃味儿的人,如何容忍方晋这般放肆?他骄傲地如同山巅雪莲,睥睨着脚下的一切。绝对不能容许一丝污垢。
闭上眼睛,让这一切在脑子里回流一遍,然后她豁然瞪住双眼,果断地将这张纸扔进了火盆,背过身去蹚进了内寝。
在这事儿上,无论是没有看过信的剡洛,还是已然知道了信件内容的苏绾,都有相同的决定。他们默契地保持一致,想尽可能地留在对方身边儿,不出一丝儿危险的差错。就凭着脚上的那双棉鞋,苏绾暗暗告诉自个儿。剡洛,即便再一次骗她,那也是必然有骗她的理由。他爱自己,那确然是爱,她能感受得到。
打从答应嫁他的那天,她便选择了宽容这个人,包容这个人,相信这个人,也对他保持自己最高的忠诚。
所以不管是方晋还是金宝,对她来说,要么是朋友,要么是路人,要么……是敌人!除此之外,似乎已没有第四种选择。对于爱情的忠诚,她不会让自己陷于与别人暧昧的境地。这似乎有些让人错觉,以为她的坚定对于维护两人之间的感情会起到保驾护航的作用。可是世事总无常,颠簸的并非是感情,而是这造化。
天稍微亮了起来,那一柱寒阳拢翠,照见山顶青白相间的雪影绿枝,给人以春冬交壤的错觉。仿佛拨开那堆厚厚的积雪,便是一个永恒的春季。
掐算时间,这时应该算大年初六了。前年的大年初六,她窝在公寓里看碟,放松心情准备初七上班;去年的大年初六,她的眼睛被烟熏伤,盲路让剡洛领着,一天天接近北园,一天天触摸这个滔天巨谋;今年的大年初六,她已然身在漩涡中央。
这,是否算一个纪年表呢?
她苦笑,突然觉得剡洛才走了没几个时辰,而她却已开始思念起来。昨夜的温度仿佛残留肌肤,她努力回想他的呼吸,清浅如雨lou一般,喷洒她的脸,让自己的每个细胞。都记住这样一种味道。
这时有人仓惶来报:“启禀少夫人,外头有一伙人,指名道姓要见少夫人。”
苏绾立刻直起身子:“几个人?”
“约莫六七个。”
这荒山野岭之地,哪里会有人找她!这方晋的胆子未免也太大过了天去。他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西狄戎与永兴交壤之处,情势严峻,最为剑拔弩张的地方,他居然只带了几个人就冲到了永兴皇子殿下的大营里来?这不是他胆大包天,而是他的蔑视!
她目光一凛,想到那夜被掳去之后的事,一份耻辱以及厌恶顿时码到心头,对外说道:“速令程将军外头候命,让棋姑娘过来!”
“是!”来人立刻就去了。
不一会儿苏棋便端着药疾走进来:“少夫人,如何这般急着找我?”
苏绾早已下床,自己穿了衣服,正坐在镜前仔细弄妆,她要让方晋知道,剡洛虽是未有正式封号的皇子,但他的威严也容不得他小觑!
她道:“棋姐姐,快帮我将头发梳了。”
“是!”苏棋不敢怠慢,难得见苏绾用心起梳妆来,便跳跑着过去利索地绕辫盘发。
vip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五章 下马威
战难之地,没有那些环佩玲珑来衬托苏绾。但仅凭发上的那支透黄润泽的闻香玉簪,轻轻在端庄优雅的发髻上一cha,便也有了画龙点睛之效,令她尽管素衣淡妆,却仍然有着从容大度的风韵。
她施施然xian起帐帘而出,腹部的丰腴让她看起来雍容而娴静,气质淡雅,出尘秀丽。
程东早于帐前相侯,身后并着两排站着约莫二十个深色严肃的士兵。见到苏绾出来,都相继握拳低头,高亢地吼道:“见过少夫人!”
苏绾微微点头,一眼扫遍头排将士,说道:“程将军,去请那几个人过来!还有,立刻传令下去,让将士们整装待命,任何人不得出营。另外,对那几人必要以礼相待,勿失我军东主风范。”
“是,末将得令!”程东自从心领神会,被于中正给熏陶了一遍之后,天天都巴望着能见到苏绾巾帼女将的风采。没想到这么快就让自己给碰上了,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当下就喜在心头,掩不住眉中藏笑。
见程东傻乎乎地不知在乐呵什么,苏绾不悦地皱眉:“还等什么?即刻去办!”
程东心魂一震:“是!”立马撒腿跑开了,下令各营各番准备,自己亲自前去营盘口将方晋一行人引进来。
方晋见一员戎甲佩刀的将领出来相迎,不觉撇笑了几声:“何劳贵营这般劳师动众,让大将军前来迎见,惭愧惭愧!”
程东心里骂道:“呸!要不是少夫人有令要以礼相待,老子才不出来接你个鸟蛋呢!”脸上却一面谄媚地笑道,“公子请!”
方晋笑了笑,几分倨傲地自程东面前走过。
程东将这有几分轻狂的男人打量了一遍,不屑地嘀咕:“也不知是什么来头,也配值得咱们用这阵仗相对。”
旁边有人正是那日随剡洛去会过方晋的,小声对程东道:“将军,这人恐是来头不小啊,昨儿公子也与之会过一会呢!”
“哦?”程东这才又陡然将目光转移到方晋的背影上,看了一会儿便大步流星地上去为几人带路。
苏绾已在帐中坐定,案头军帖高叠,她略显瘦弱的身影正伏案而书,待听到一堆步履纷沓的声响kao近营帐,也装作不闻不问。
“启禀少夫人,人带过来了。”程东在帐外说道。
苏绾未抬头:“进来吧!”
程东便与方晋前后进来。
方晋瞧见苏绾这般镇定从容,且似乎还有几分对他漠视,方才还笼罩在心头的几分优越感立马消失了去,反而被蒙上了一层不知名儿的愤怒。
苏绾久不作声响,用余光已将方晋打量了一遍。他只着便装而来,身上似乎也未带有兵器。忽然一丝狡笑慢慢溢出嘴角,她缓缓抬起头:“太子殿下,久违了!”
程东一听,差点儿连下巴都掉下来。这谁谁谁谁?什么太子殿下?他有一阵没掏耳朵了吧?哪里钻出一个太子殿下?难道永兴内起巨变,让人给捷足先登了?他傻站住,不知如何反应。
方晋仲怔了一下,眉宇蹙起,那一声干干脆脆的“太子殿下”让他骤然刺痛,似乎觉得苏绾在向他炫耀什么挑衅什么亦或者嘲笑他的痴情:“久违了,绾儿……”他特意将“绾儿”两字咬重,仿佛是从齿缝里钻出来的一样。
程东又明显地一抖,我滴早死的爹啊,这个人究竟跟苏绾是什么关系,竟然如此亲昵地称他们的少夫人为“绾儿”……这大军上下,除了剡洛直呼其名,还哪儿有人敢沾半个“绾”字的。当然临王夫妇他们除外,他更也不知道被他夸到地上无天上有的璎灵总是疾言厉色冲苏绾连名带姓地叫的。
苏绾未有不悦,仍旧面不改色,目光轻轻移向程东:“程将军,你好像忘了什么了吧?”
“啊?”程东神游太虚,吓了一跳,“什……什么?”
苏绾闲自抽出一本兵册,眼眸微抬朝方晋冷笑:“举凡入我大营之生人者,必然卸甲弃兵,不得私藏利器而入。要我说明白吗?”
程东浑身一抖,这已经说得够直白了,意思就是让他搜那男人的身,看看有没有私藏什么兵器之类的。他一下就糊涂了,看那所谓的太子殿下似乎与苏绾有几分熟稔,但是苏绾的态度却是冷冰冰地好不近人情。这大营啊,都是自己人,什么时候来过生人呢?所以程东早将这么条破规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转身对方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公子……哦,不……太子殿下,请……”
方晋脸色铁青,身子发抖,那眼睛里迸射出的火光像是生生要剜苏绾的肉。他张开双臂,话是咬牙切齿地对程东说的,然那眼神如刃却是直勾勾瞅着苏绾,一声朗笑:“搜吧!”
苏绾眉峰耸动:“太子殿下误会了,我只是教训下属,并未针对殿下。殿下是我营贵客,即便夹藏些什么也是必然的。程将军,你说是吗?”
“啊……哦!对对对对!”程东在心里叹惋,原来这少夫人只是想给这个太子殿下一个下马威,哈哈哈……看得让人很是痛快,果然是女中豪杰的风范。瞧那太子殿下的嘴脸,这会儿必定肺都气炸了。
方晋脸色果然不好,从红变青又从青转白,这会儿已经是黑沉沉一片了。身子微微发抖着放下双臂:“少夫人真是对在下客气啊……”
见他有些收敛不再如先时那般一副凌人的姿态,苏绾便也见好就收,对身旁的苏棋道:“棋姐姐,赐座。”
“是!”苏棋压低头,对苏绾与方晋之间的暴雨骤打,剑拔弩张之气十分摸不着头脑。按说方晋她似乎也有过几面之缘,他不是在西疆的时候便战死沙场了吗?他他他……他怎么又会出现在这儿?还是什么太子殿下?
她过去沉默地搬了条凳子,刚放下,便听方晋说道:“客气了少夫人!”
苏绾笑了笑,挥手示意众人出帐退避三舍。
程东迟疑,瞧了瞧方晋那张黑脸不大放心。苏绾给了个眼色,他旋即恍然大悟,原来苏绾说的,让各营人整装待命便是这个意思。当她独剩下与这个太子殿下的时候,他们便就要在帐外监视住对方的来人,同时若是帐内有任何异样他们便要立刻采取应变措施。啧啧啧……这个少夫人,果然是走一步便已想好了后三步前四步,端的是个有胆识有远见的人。
他心领神会,便立刻与苏棋退了出去,在外部署起来。
vip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六章 与君周旋
见人已退出,苏绾舒展眉宇在方晋面前微微欠身:“刚才多有得罪。还请太子殿下海涵。”
方晋哧鼻:“你非要做这么过分?”
“过分?”苏绾在心里嘲笑,论过分,方晋认第二谁敢认第一?他居然还专门跑到她这儿来撒野,跟她说过分?嘲弄般地一笑,她转过身去,“太子殿下误会了吧?我身为统领之妻,当为自己的丈夫排忧解难,严明军纪,规行矩步誓以夫家为重。我这么做,难道算是过分吗?”
“……”方晋将头别往一边儿,忽然冷笑了一声,“绾儿……”
“是少夫人。宾主之礼,我想贵国也是有的吧?小女子以为人妇,”苏绾打断他,“还望殿下谅解,免得落人口实。”
方晋的脸色发白:“你究竟想怎么样?”
苏绾眉头故作虚皱,一副为难疑惑地模样,转身看着方晋摇头:“太子殿下,如今是你前来拜会我夫君,是我要问殿下你想怎么样才对吧?这话儿从殿下嘴里说出来……不是有些奇怪吗?”
方晋的肩膀颤抖了几下,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苏绾啊苏绾……我果然没看错你……你绝情起来。比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