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没天理了。
墨莲在渡船荡开的波浪中轻轻摇曳,莲香越发浓烈,香味在整条迷津河上充盈不去。
我站在船头上背对着他,他就在我身后。
我知道他在看我,所以背部有种灼烧的感觉。
他说:“你流了很多血。”
我看着对岸道:“无妨,只是小伤。”
他叹了口气,接着我就听到丝帛撕裂的声音。
脚被轻轻握住,我身体剧震,引魂杖上的锁环响了一下。
我低头看他,惊道:“你干什么?”
他蹲在我身边,抬头笑道:“给你包扎啊。”
他笑语温润,迷津河上的阴风似乎都被驱散了。
我就傻傻地站着不会动了,任由他给我包扎,尔后还打了个漂亮的结。
直到他又站起来我才还魂回来,我尴尬道:“多谢你了,没想到你包得这么好。”
他微笑,两眼弯弯。
“生前我养过几只兔子,它们经常打架受伤,每次都是我给它们疗伤,现在熟能生巧了。”
兔子…………
我抽抽嘴角,对他点头表示了解。
“不过,”他在我背过身时补充道:“你比兔子可爱多了。”
他说,你比兔子可爱多了。
我生前似乎没人这么说过我,我不知这是贬义还是褒义,但从我几乎磨灭殆尽的直觉中,我觉得他是在称赞我。
我应该说声谢谢吗?或是我应该像小女孩那样脸红?
脸红?我已经多久没脸红过了?那是种什么感觉?
不知道,像我这样死了五百年,像水草般藏在水底不人不鬼的东西如果还会脸红的话那我这颗腐朽的心也不会允许的。
于是我干脆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渡船向对岸移去,似乎很慢,也似乎很快。
船靠岸了,我跛着脚跳上岸,等了半天也没见他上来。
转身看他,他正在看我。
然后我听到他说:“你我在此相遇也是种缘分,你渡我过河,我许你个来生,好不好?”
我听到自己问他:“为什么?”
他笑:“生前我没有爱过,来世我想爱一场。”
爱?那是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
爱来之前我就已死去,只是一把剪刀穿喉而过,生命完结的那一刻我的爱也随之夭折了。
我说:“我没有来生,更不用奢望爱情。”
他道:“如果你有呢?”
我不语。
他缓缓走上岸,深深凝视着我。
“如果你愿意那来世我就是你的,我保证。”
我抬头看他,对上了他狭长的眼。
他的手抚上了我额头,拨开我额前的刘海。
他说,就让我再放纵一回吧。
接着,他的唇印上了我的额。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鬼魂也是有温度的。
很暖很暖,那一刻我脸红了。
真的。
第3章 第三章
第三章
迷津河上的墨莲还是和以前一样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似乎一切都没变。
我仍旧在这里摆渡,仍旧在闲暇时听听珠心泪唱歌,只是偶尔会想起他的声音,还有他在我额上留下的温度。
我没和他道别,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那时我推开他,跳上船拼命用引魂杖划船,甚至都忘了可以用法力控制船行走。我知道他一直站在那儿看着我,所以我使劲划,几乎摒尽了全力。我想快点逃出他的视线,躲到他看不见的地方。迷津河的河水被我搅乱,河水溅到我身上,淋湿了他用来给我包扎伤口的布。
我不需要爱情也没有资格得到,像我这样的幽冥只适合躲在黑暗中守望我的孤独。
谁也不能改变。
曾经渡过这么对男女,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哥表妹,是对天经地义的青梅竹马,长大后他们以天地为证私订了终身,并相许了生死。然而世事难料,女的被她爹许配给了当地县令的儿子。男的知道后悲恸不已,他在表妹出嫁的那天一头撞死在花轿上,死时眼睛并未闭上,而是一直望着轿帘。
其实女的在上花轿前已经死了,花轿里的人只是代替她的丫鬟。
她站在三生石旁等着她的表哥,她告诉我他一定会跟着她来的。
男的来了,他们在三生石上刻下各自的名字,希望来生能相守在一起。
但我知道他们不能,生死簿上写着他们三世迷途,劳燕难相永。
第二世男的是新科状元,娶了赵国的公主,而女的只是秦国边境的一名浣衣女,他们永远不可能见面。
第三世他们终于共结连理,然而女的却在新婚夜杀了男的和另外一个男人私奔了。
三世孽缘,等他们再度在三生石旁相遇时他们幡然领悟。他们敢爱敢恨,敢生敢死,但违天违地却难以违背宿命轮回,只要有欲念他们便永远也逃脱不了命运的束缚,于是他们从渡船上跳下去,化为迷津河上的两朵墨莲。
其实那时我正要告诉他们,他们两人下一世能够白头偕老,但却来不及了,在我说出口之前他们已经跳下去了。
那件事对我的打击不小,同时也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那就是“情”之一字实在是太可怕太可怕了。
墨莲生香,没有蜜蜂蝴蝶飞,只有我运着鬼魂在迷津河上荡来荡去。
善鬼恶鬼其实很好辨别,善鬼面容慈祥,跟生前长得一样。而恶鬼则长相丑陋,一般是青面獠牙,而且身上散发的戾气很重,我一看就知道。
现在我运的这只就是善鬼,它生前因为家里贫穷割臂肉给自己的老母亲吃。老母亲坐在炕头吃肉,他躲在屋角流血,因为肉割得太大块了血止都止不住,所以最后因为失血过多身亡。孝感动天,连铁脸冷面的冥王都被感动了。冥府以它为表率,让它给那些杀兄弑父的恶鬼上了一堂课,我也去听了,听完后不禁感慨如果人间多些这种人那就好了,虽然我会更累些。
每次我渡这种鬼时就特别有力气,往生咒也要多念几遍。
送走了那只善鬼,我坐在岸上等下一只鬼的到来,顺便数数今天又开了几朵墨莲。
当啷……当啷…… 当啷………
当啷……当啷……
什么声音?
我仔细听,听出了是铁链磨过地面的声音。
又是一只恶鬼,善鬼是不需要用铁链锁的。
我寻声望去,看到一个模糊的白影在浓雾中向河畔走来。
走得还真慢,我继续埋头数墨莲。
当啷……当啷……当啷…………
……当啷……当啷…………
铁链相撞声在死寂的冥府中显得特别大声,扰乱了我的心神,原本要数清的墨莲给数混了。
我指着莲花一朵朵重新数起。
一二三四五六………
当啷……当啷…当啷…
十一,十二,十三……
当啷…当啷…
十三,十四,十五……
当啷…当啷……
十三,十四……
当啷…当啷……当啷………
十三,不是,我数到几了?
好像是十五,对十五。
十六,十七,十八……
当啷…当啷…当啷……
那朵我数过吗?
当啷…当啷…当啷…………
数过吗?好像没有又好像有。
“喂。”
我到底数没数过呢?旁边那朵好像数过。
“喂,女人。”
要不再数一遍吧。
“女人,叫你呢。”
“嗯?”
我回头看向身后。
光着的脚白而瘦,脚趾间没有缝隙,紧紧并在一起,趾甲很干净,修成半圆形。
两个铁环锁在脚踝上,后面拖着又粗又长的铁链。
腿蛮长的,冥服穿在它身上就显得短了点。
垂到大腿上的头发发质很好,黑得可以和迷津河的河水媲美。
腰挺细的,不过腰带没系好,松松垮垮的,一拉就拉下来了。
衣服也没穿好,前胸露出一大片出来,不过还好是只男鬼。
肩膀倒是挺宽的,划起船来应该很有力气。
下巴怎么这么尖,一个男的怎么可以这么瘦?
嘴唇薄,不是有福之相,也难怪,这不就死了嘛。
鼻梁倒还好,挺直的,跟我这根引魂杖有得一拼。
眼睛细长,有点像狐狸眼,生前为人应该比较狡诈。右眼角下方长了颗泪痣,克亲人。
看那眼神,应该是一只比较凶悍的鬼。
“女人,看够了没有?”
“嗯?”我指着自己:“你是说我吗?”
“不是说你是说谁?难道你不是女人?”
…………
它把我打量一遍,嘲讽道:“也是,没有一点女人味。”
果然不是善类啊。
我拍拍裤脚,撑着引魂杖站起来。
我在这掌舵掌了五百年,什么鬼没见过,又怎会跟它计较?再说了,按辈分我也算是它的先祖。
抽出《生死簿副本》,我头也不抬地对它道:“报上你的名字和生辰。”
…………
我等了半天也没见它有个反应,于是便抬头看它。
它笑道:“我就说嘛,没有哪个女人看了我第一眼会不想看第二眼的。”
我面无表情道:“名字。”
它勾起一绺头发,狐狸眼一挑:“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吧。”
它向我走近一步,俯身靠近我。
“我---叫---裴---奕。”
我握紧了引魂杖,拉开与它的距离。
“欲擒故纵?”它站直,一双狐狸眼冷光毕现:“像你这样的女人我见多了。”
第4章 第四章
第四章
“欲擒故纵?”它站直,一双狐狸眼冷光毕现:“像你这样的女人我见多了。”
我盯着它看,我觉得这头鬼的死可能跟女人有关。
淫鬼是要被净身的,我看向它下身。
它也看向那里,看了一会儿抬头喜道:“你这女人够直接,我喜欢。”
直接?直接什么?我只是想看看它有没有被阉掉。
我无视它,翻开《生死簿副本》看它的前缘。
很快就翻到了,跟我想的一样,果然是头混世孽障。
杀兄夺嫂,逼良为娼,圈养娈童,骄奢淫逸,鱼肉百姓,残杀奴役,欺压良民,整整血淋淋的七大罪状。
像它这样的应该掏出心肺挂到梁上风干风干,然后把没心没肺的身体投到油锅里炸一炸,等炸到皮酥后捞出来冷一冷再扔进去炸一炸。连续炸两遍后切成块,刀式也要有讲究,先片切,再横竖切。切完后把碎片扔到药钵里捣烂。最后把烂泥埋到十八层地狱里,埋完后还应该踩一踩,把土踩实。
“你好像很高兴,在想什么呢?没看到我站在这里吗?”它说。
我看它,它怎么还完好无损的呢?
再看书本,上面只写它投生到人道,其他就没了。
我继续翻找,想看看有没有“畜生”,“禽兽”什么的字眼,我比较希望它投生为狸猫。
可是翻了半天都没看到。
好吧,或许它会胎死腹中,这样也好。
我把生死簿插回腰带上,跳上渡船对它道:“上来吧。”
它狐狸眼一眯:“你对我好像没什么兴趣?”
我说:“你说这么多话还是要去投胎,早点去还能赶上清早出生,清早好生。”
它狐狸眼转了两转,拖着铁链漫不经心地走上船。
渡船开动,我又用引魂杖划船,只是不知怎么回事,船居然在原地打转。
它躺在船板上,一只手伸到船外,摘了一朵墨莲。
“美丽的东西总让人想毁掉啊。”
它闻了闻花香,一只脚搭在船沿上。
我埋头使劲划船,可船还是原地转圈圈。
“你知道花为什么会香吗?”
它拈着花茎,倒拿着墨莲去沾迷津河的水。
我划得呼哧呼哧。
它轻笑:“因为它们想被人采摘,特别是像我这样的男人。”
我转了个身,身体往船外倾,快走啊,快走啊。
“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吗?”它一片片地摘着花瓣。
我蹲下划船,船却转向另一个方向。
“我喜欢胸大的女人,因为胸大的女人没头脑。”
我干脆坐到船上,脚抵在船沿上用手划起来。
“女人玩过一次后我就会把她们扔掉,而那些没头脑的女人会心甘情愿地让你扔。”
我站起,想着要不要下水拉着船走。
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一勾,我整个身体往前倾,倒在了那头鬼身上。
它一个翻身把我压在身下。
它笑:“我从来不让女人在上面。”
我怔怔地看着它,这头鬼要做什么?
它拨开我几乎遮住眼睛的刘海,手指点上我额头。
“女人长得不错嘛,待在这里可惜了,下辈子跟我过了吧,包你富贵荣华享之不尽。”
接着它的嘴就堵住了我的,我睁大眼睛瞪着它也睁着的狐狸眼。
它眨眨眼,眼睫毛刷过我眼睑。
湿濡滑软的东西探进我嘴里乱搅,我想到了受了拉舌之刑的那只女鬼和它那条滴着口水的舌头。
什么东西摸上了我胸部,我听到压在我身上的这头鬼惋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