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我只好躲在远处看它,但它似乎异常警觉,老竖着两只耳朵四处张望着。我无奈,只好远远遁开。
我埋头缓缓移步,清晨的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
回头望向太阳升起的方向,只见金色的轮齿缓缓从群山间滚出,飘过的云彩是车轴,摆着车轮驶过沧海浮华,行过尘世万重。
抬手遮住脸,光辉透过我指间射入双眼,炫耀极目。此情此景,让我突然想起了那日站在孩子群外的狐狸鬼,那时他笑着,身后便是这样绚丽的阳光。
我缓缓放下手,闭上眼再睁开,就这么倔强而坚定地望着那个刺目的圆球。望着望着,一滴泪便从我眼角滚出。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可能是因为这太阳的耀眼,也可能是因为被光阴带走的曾经。
转身,跨出一步想踩在影子上,但每跨一步影子也跟着往前移。我就这么追着影子跑,跑着跑着就来到一座药香清溢的营帐前。
宋军医正好掀开帐帘走出来,看到我时微微一愣,随即对我颔首微笑。
“早啊。”
“早…”我僵硬地点头。
他把手中的竹匾放到帐外的架子上晾晒,再把成团的药草轻轻拨开。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发髻上的布带随着他的动作而轻轻滑动着。
好半天我才意识到自己这样看着别人忙活似乎不太好,于是忙道:“先生需要我帮忙吗?”
“好啊。”他转身对我轻盈一笑。
我没想到他会应得这么爽快,这回轮到我愣住了。
他唇角含笑:“军中缺药草,我正准备上山采药,需要一个人的帮忙,不知你可愿意?”
于是我就背着竹篓跟他上山了。
山中晨雾还未散尽,置身于山林间,仍然能感觉到森森湿意。
拨开还凝着露珠的草丛,我跟着他在树林间穿梭。脚下踩着的是松软的土地,眼前看到的是苍翠欲滴的枝叶,鼻前嗅到的是淡淡的松脂味在飘弥,让我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宋军医会时不时停下脚步,俯身去辨别药草的种类,或观或研,或闻或尝。在他采药的过程中,你不会在他脸上看到他一贯的温润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他凝着的双眉下专注而痴迷的表情。
我是不懂什么药不药草不草的,地上的那些绿色杂草在我眼里都一个样。我就想不通了,他为什么就能在万绿丛中发现那还是绿颜色的草药?有一次他走着走着猛然回转过身来,在我以为他要跟我说什么话时,他忽然俯下身,在我的诧异目光中指着一棵草惊喜道:“玄参!”
我跟着他,一个山头还没转完,我俩身后背着的竹篓已经装了满满两箩筐的草药。
此时的他又停下来了,拿着一株草细细观察着,脸上神采熠熠。我撑着袪邪杖站在一旁,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不想打扰他。
正专注于药草的他抬头望了我眼复又低头看手中的药,顿了顿,又抬头看我。
“累了吧?”他微笑道。
“没有。”我甩头,甩得整个人都跟着晃起来。
他笑笑,从手中的那株草上摘下一片叶子含进嘴里,像品尝什么人间美食似的细细咀嚼后又摘下一片对我道:“你要不要试试?”
我迟疑着从他手中接过叶子,再迟疑地放进嘴里,一嚼,叶子里极苦的汁液瞬间流到我嘴里,苦得我整张脸都皱起来。想吐又不敢吐,我只好生生咽到肚子里去,但嘴巴仍然苦得我头皮发麻。
他笑弯了双眼:“是不是苦涩难耐?”
我苦着脸点头。
他道:“这是穿心莲,虽是极苦,但却有清热凉血,消肿止痛的功效。”
好不容易等嘴里的苦味稍解,我问他道:“先生刚才尝这穿心莲时,为什么看起来一点都不苦的样子呢?”
他遥望山外飘渺的浮云,双眼深邃:“我常常以这苦味自省,为的就是不忘世间疾苦,不忘还有许多人仍然活在比这苦味更苦的苦中。”
我茫然摇头,这么多个苦,到底哪个苦是哪个苦呢?
正恍惚中,山脚下突然传来了喧天军鼓声,鼓声轰隆,我们所处的山仿佛都在震颤。
宋军医神色一凛,转身对我道:“有紧急军情。”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我和宋军医赶到营中时,大家已经在较兵场上集合了。偌大的黄沙场上兵甲森严,那站着的一个个兵卒仿佛一堵堵铁墙般纹丝不动,铠甲和兵器上的寒光令这酷热的天气瞬间凝滞。殷将军手握龙头大刀站在高台上俯瞰我们,神情冷峻寒冽,威严如猛虎。
我放下竹篓就要钻到兵列中去找我所在的那一方队,但手却被宋军医握住了。我诧异地回头,却见他对我凝眉摇头,低声道:“此时不可走动。”说完便放开了我的手。
我点点头,和他并排站在队列的最后面。
烈日当空,蒸腾着热气的空气让人觉得全身粘稠难耐。黄沙地上金光耀眼,铁衣甲上银光闪烁,金光与银光交织成辉。
汗一滴滴地从额上流下,铠甲里的戎装已经被汗水湿透。我在这样猛烈的太阳照射下,脑袋犯晕,视线模糊,站在我前面的一个士兵居然出现了三个脑袋。
滚烫的手猝然触到一片冰凉,接着一个软滑的东西便塞进了我汗湿的手心。我略微垂眼看,原来是宋军医正往我手里塞一个小布囊呢。
他玉雕一样地立在我身旁,双眼直视前方,连细长的眼角都凝着冰莲似的安静。站在台上的殷将军是绝对看不出他有任何动作,但我却知道他袖袍掩盖下的手却一直在往我手里塞那个小布囊。
我抬头继续看向前面一个人的后脑勺,手中却握紧了那个布囊,他在我抓紧了布囊后又放开了手。
一股淡淡的薄荷味从我手中的布囊中飘散开来,让我犯晕的脑袋顿时清醒了不少,嗅着这清凉的味道,清醒的我想着:先生的手怎么凉凉的?
正想着,忽见营寨里匆匆忙忙地跑出一个小兵来,这个小兵我看着面熟,好像是我们新兵营的。
他跑出来时殷将军并未发现他,所以他想趁殷将军不注意时从侧边混入队列,但不等他躲入队伍,殷将军还是发现了他。
“嗯?!”殷将军浓眉倒竖,对着那个小兵暴喝道:“出来!!”
小兵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垂着脑袋瑟瑟发抖。
殷将军双目圆睁:“为何来迟?!”
那小兵吓得不敢说话,两条腿抖得愈加厉害。
殷将军大喊:“来人!!”此声一落,队列里立刻走出两个士兵。
“把他给俺架上来!”
那两个兵就真的把我们新兵营的这个小兵架到高台上去了,那小兵吓得尿都流出来了,一路泼洒而去。
殷将军冷哼一声:“给俺扒了他的裤子,狠狠地打!”
“将军饶命啊!!!饶命啊!!!!!”
在小兵的凄厉哭喊声中,他的裤子被扒了下来,另外两个士兵各自手持军棍,轮番打在小兵的背上。
“啊!!!”
“啊!!!!!”
“啊!!!!”小兵惨叫连连,撕心裂肺的痛喊声阵阵回荡在这三面环山的军营上空。
军棍打在他肉上的声音异常沉闷,像云层里的闷雷一声声滚动而去。我能想象到他胸腔内的脏器一点一点破裂,血流水般地从五脏中挤出,再从他被打到烂泥一样的皮肉里流出,流到高台上,再像血瀑一样飞淌而下。
我空洞无神地望着高台上的这一幕,军棍每落在那小兵身上一次,我垂在身侧的手便抖一下。
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血可以这么多,似乎怎么流都流不干,当初阿雷他们是不是也流了这么多血呢?
血………
血………血……………
我在冥府时虽然经常为恶鬼所伤,但流的血都是腐蚀冰冷的,就像迷津河里的水一样冰冷,而这个小兵的血应该是温热新鲜的吧?
温热……
温热……………
正在流血的他即将变成一具尸体,凝滞了血液,冰冷了身躯,像曾经的我一样融入沧桑腐朽的寂静。
“别看。”宋军医的声音低沉传来,我身体一震,恍惚着扭头看他,他眉头紧锁,一双眼睛写满了忧虑。
“啊!!”那小兵发出最后一声惨叫,接着便没声了。
我又是一颤,抬头望向高台,那小兵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另外行刑的士兵则收杖站立到一旁。
殷将军一脚把小兵踹下高台,虎视我们道:“谁再敢懈军慢军,下场就跟他一样!”
眼角突然瞥见我旁边的人身形一晃,我匆忙看去,却见宋军医毅然穿过一列又一列的士兵向高台走去。铁甲士兵中的他身体略显单薄,但一身白衣的他神姿清逸,绰绝翩然,仿若埃埃红尘中的一抹烟云。
他在众目睽睽中走到高台下,对台上的殷将军拱拱手,接着便掠跑蹲下查看那个小兵的伤情。
那小兵躺在那一动不动,也不知死了没有,即使没死,恐怕离死也不远了。
只见宋军医迅速从怀里拿出一个小木匣,打开,从木匣里抽出一根根细长的针分别插在小兵的头,胸,手,脚等处。众兵看呆了,就连台上的殷将军也是一愣一愣的。
正惊疑间,宋军医挽袖在小兵的太阳穴上插下最后一针,只听几声咳嗽声,却是那小兵发出的。
小兵又活了!他呻吟着在地上抽搐,许是那棍伤令他痛苦不堪。但会痛就好,总比死了不知道痛的感觉好。
宋军医展颜一笑,他站起对殷将军略略颔首,殷将军一愣,随即挥挥手,旁边立刻就有人抬着担架上来。
小兵被抬到担架上担走,宋军医尾随而去。众兵看着他的背影,那心中可真是敬佩得不得了。
殷将军把人虐死,而宋军医又把人给救活,这军中的二杰,实在是让人有些匪夷所思,但细细一想却又合情合理。这殷将军是一军之帅,自然要震慑军威,严整军容。而宋军医身为一名大夫,济世救人是他的本职所在,谁能说宋军医错?又有谁能说殷将军错?
“好了!!谁在看,俺就让谁人头落地!!”
殷将军大概也是刚从宋军医那飘然出尘的神姿中回过神来,他晃了晃手中的龙头大刀,挡住了我们望向宋军医背影的视线。龙头大刀在阳光下闪着明晃晃的光,我们被刀光一吓,慌忙收回了视线。
殷将军忽而从嘴边溢出一丝诡异的笑,看得我们毛骨悚然。
“兄弟们,”殷将军长臂豪气一挥:“咱英雄终于又有用武之地了!!那狗娘养的柴容被赵军打得屁股尿流,都要退到都城去了。朝廷急得尿浇狗屎,现在又决定重新征用咱殷虎军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中没有一个欢呼喝彩,也没有一个人像殷将军那样喜笑颜开,众兵皆垂头丧气,一种恐惧而压抑的气氛瞬间笼罩着我们。
朝廷征用我们,那不就是要上战场打仗了?打仗……我怎么觉得这个词离我好遥远也好陌生?我待在这军营里为的只是习武,从来没想过要去打仗。打仗……那是不是就意味着要去杀人?是不是意味着要我去结束凡人的性命?
高台上殷将军见我们都死气沉沉的,顿时勃然大怒,他大喝道:“赵国欺我秦国朝政衰败,占我河山,杀我同胞,血海深仇此时不报更待何时?!可身为军人的你们却一个个贪生怕死,仗还没打就先手软脚软,你们怎么对得起家中老小,怎么对得起惨死的同胞兄弟?!!是男子大丈夫就应该马革裹尸,战死沙场,用你们的拳头把赵狗都打到他姥姥家去!!!”
“打到他姥姥家去!!!!!!”
褚教头率先挥起拳头高声呐喊,一时群起激愤,大家摇臂震喊,呼声如雷,激昂悲壮。
“打到他姥姥家去!!!!!”
“打到他姥姥家去!!!!”
“打到他姥姥家去!!!”
…………………………
大家振奋呼号了好一阵子,殷将军便满意地放我们回营收拾东西,准备今晚拔营起寨,北伐赵军。
回到营中,瘦猴他们已经在里面了,只是一个个都无精打采地坐在地上。
我也坐到地上,一时大家相顾无语。
旁边忽然传来低低的抽泣声,我扭头看,原来是酸秀才章兴又哭起来了。
“哭哭哭,就知道哭!我们的命就是被你这短命鬼给哭没的!!”胖子韩遂扯住他的衣服就要揍他,被瘦猴孙武给拦下来了。
“咱这不是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嘛。”瘦猴让他先消消气,继而转头问朱玉铭道:“兄弟啊,昨儿你不是说你爹有办法把我们给救出去吗?现在有没有消息?”
那朱玉铭支支吾吾:“昨,昨天是我图一时嘴快,其实那殷崇虎是滴油不沾,倘若有人敢对他行贿,那,那可是小命难保啊。”
“什么?!”胖子韩遂瞪大了眼睛:“你丫的竟敢骗你胖爷?!”
“我操你老母!!”瘦猴猛地扑向朱玉铭,抡起一拳就往他脸上甩去。
胖子韩遂卷起袖子也压过去,抬起朱玉铭的两条腿扭过来扭过去,朱玉铭不断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
“别打了。”
“别打死了。”
我和秀才在一旁劝架,但似乎不起什么作用,他们越打越凶,越打越猛,整个帐篷都要塌了。
好不容易停下来,胖子和瘦猴打朱玉铭打得“呼哧呼哧”喘气不已,那朱玉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