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身的头发对上了剑锋。
“落剑无悔。”秦涟深深望了我眼,复挥袖扬剑而起。我仰头微笑,感受着断发从身后嗦嗦落下,眼泪不自觉从颊边缓缓淌落。
秦涟斩断了我的头发后又割断了捆缚在我身上的绳索,他又看了我眼,双眸闪动,旋即目光转移道:“起来吧,从今往后你依旧是云麾将军,只是再无女子不女子之分。”
“谢殿下。”我缓缓扶膝而起,转身对高台下的所有将士抱拳道:“平风自知不该欺瞒大家我的女子身份,只是当初决定留在这军中我便已不是原来的我了。平风一直就当自己是千千万万个保家卫国的将士中的一个,我与大家并没有什么不同,平风可以像你们一样大口大口地喝酒吃肉,也可以像你们一样不顾生死地流血流汗。如今我彦平风割发代首,舍弃女儿身,只愿能继续像从前那样与弟兄们冲阵杀敌,直至身死魂灭,化为这烽火硝烟中的一缕!”
“好!说得好!!”殷崇虎振奋喊道:“不管你是不是女人,俺殷崇虎照样服你!!”
“对!我也服彦将军!”士兵丛中一人摇臂喊道。
“我也服!”又一人高呼道。
“我也服!!”
“我们都服!”
“服!!”
……………………………
台下的万千将士瞬间沸腾而起,拥戴欢呼声响彻了整个冬夜。望着他们真诚的脸,我含泪而笑,感动得一塌糊涂。
秦涟走至我身侧挽起我的手,一面对大家笑着,一面用只能我一个人听到的声音对我说道:“一段头发竟然赢得了这么多人心,彦平风,你还真有些能耐。那么我的爱妃,现在是不是该跟我走了?”
“走?走去哪?”我一门心思都沉浸被大家谅解的喜悦中,并未从他牵我手的动作中反应过来。
他继续笑,只不过是跟高台下的人笑:“你是本王的爱妃,自然是与本王同住同寝了。”
我惊道:“你,你不是开玩笑吧?”
“别做声,乖乖跟我走。”他不容我再多说一句话,手上已是牵引着我往高台下走去。台下士兵一见我们动身便齐声跪下,高呼着:“恭送殿下王妃!!”
在这震天呐喊声中,我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真的很难想象,数不清的人就这么跪在你的脚下,他们向你屈服着,甚至是用崇拜的眼神望着你,这种荣耀,就是我身旁的这个男人一直享受的吗?
秦涟紧了紧我的手,拉着有些手足无措的我走下台阶,当走下了最后一节石阶,我才猝然醒觉到先生还在台上。我匆匆回过头去寻找宋旬阳的身影,只见他依然站在那里,寒冽的风鼓动着他单薄的一身白衣。
他怔立在原地,双目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地上的断发,就在我以为他会一直这么看下去时,他倏然转过了头,一眼便望到了我。四目相对时,我亲眼看见他吐出了一口血,那时我的脑袋嗡的声就再也无法思考了。
“军师?!”
“军师!!”离宋旬阳较近的士兵飞奔至他跟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我傻站在原地看着手忙脚乱的人群将宋旬阳围了起来。
“闪开闪开!!快闪开!!”殷崇虎急喊着冲上高台,拨开慌乱的人群,飞快地将双目紧闭的宋旬阳给背了出来。“快宣军医!!!”殷崇虎仰天一声大吼,嘶吼声震碎了这残破的夜,同时也把我给惊醒了,当下我便甩开秦涟的手向宋旬阳跑去:“先生?!”
宋旬阳的营帐里一片慌乱,全军最好的军医几乎都集中在这里,还有几名是秦涟从建邺带来的御医,他们手忙脚乱地给宋旬阳轮番把脉诊治。由于宋旬阳平时对待任何人都温和友善,营里的许多士兵都守候在营帐外不愿离开,只盼能听到一点关于宋旬阳的消息。
营帐里几乎被挤得个水泄不通,站在我身侧的秦涟拧眉道:“这么多人站在这里也于事无补,闲杂人等都回去,只留几人便可。”
“遵命,末将告退。”柴容徐冉等人闻言退出了营帐,而殷崇虎冯校尉等与宋旬阳熟识的将领则继续留守在这里。
我心急如焚地望着床上的宋旬阳,此时他的脸上毫无血色,双唇更是透着股青紫色。
“如何?”秦涟蹙眉问刚把完脉的一名御医。
御医惶恐答道:“微臣无能,未能查出军师病因,只觉军师浑体冰凉,恐怕性命…性命…”
秦涟怒斥道:“混账!!这么一大帮人竟连病因都查不出,养着你们这些人有什么用?!都是一群废物!!”
“先生…”宋旬阳的贴身医童小乙忍不住哭了出来,我焦急地摇他道:“小乙你倒是快说啊,先生到底是怎么得的这病?”
小乙哭道:“我虽然从小便在宋府长大,但却不知先生为什么会得这种病,只是听管家说好像是跟夫人的去世有关。”
我忍住眼中的泪道:“夫人?先生的娘亲?”
小乙含泪点头道:“听说夫人是冬日走的,先生对夫人的去世一直不能释怀。”
身旁的秦涟突然吼道:“本王今日只要活的,如果救不活军师,你们全都提着脑袋来见我!”
“等等…先生好像在说话。”泪眼模糊中,我看到宋旬阳的两片薄唇在动,我抬手示意大家安静,随即凑到宋旬阳床前,垂耳细听他在说些什么。
“好冷…冷…冷…”断断续续的声音自宋旬阳口中逸出,昏迷中的他始终皱着眉头。
我急忙回头道:“冷!先生说他冷,快去,快去多添些火盆,再多拿些被褥来!”
“好好!”殷崇虎他们匆匆散开,添火的添火,拿被褥的拿被褥,不一会儿整个营帐便被十几个火盆烤得暖烘烘的,宋旬阳身上亦盖了好几床厚厚的被子。但即使如此,被褥下的宋旬阳却还在发抖,看着他泛着淡青色的脸,我几乎要哭出来了:“还很冷,我知道先生他还很冷,怎么办怎么办?”我无助地回头看着秦涟他们,希望他们能告诉我怎样才能让宋旬阳不这么冷,但他们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望回宋旬阳虚弱的面容,此时我多么希望能把自己的温度统统都给他,好让他不会那么痛苦。
温度…对了,温度!我倏然一动,不由分说便掀开盖在宋旬阳的被褥,我整个人也坐上了床。
“彦平风,你要干什么?!”秦涟上前一步想把我拉下床,但我已经抱起了躺在床上的宋旬阳。
在众人的惊诧目光中,我把宋旬阳紧紧抱在怀中,再在我们周身裹上所有的被褥,只露出个头。
“我也来。”小乙明白了我要做什么,他抹了把泪,也跟着坐上了床,将宋旬阳的两只脚包在了自己的怀中。
我点头道:“小乙,抱紧点,再用手给先生搓搓。对了,谁帮忙去熬些姜汤?”
“微臣这就去!”刚才那名御医应声而出,急急忙忙熬姜汤去了。
殷崇虎亦踊跃道:“俺再让人多弄些柴火来!”
我点点头,随即便垂下头将自己的脸颊贴上宋旬阳的额头,想将更多的温暖传给他。
秦涟默然而立,双眼一瞬一瞬地盯着我和宋旬阳,旁边的其他军医皆静悄悄地垂首恭立,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个。我撇开头不去看秦涟,换另一边脸颊去贴宋旬阳的脸。
我能感觉到一丝丝寒气自宋旬阳身上慢慢传过来,而我的温暖亦从我们紧贴的身体间传送着。
我轻抚着他的背脊,嘴中哼唱起了这一世的娘曾经为阿雷唱过的乡谣,歌词虽然记不得了,但我还是凭着残存的记忆一遍遍地哼着曲子。以前从没唱过歌,如今第一次唱歌竟是在这种情况下,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我的歌?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守护着我,当我受伤了,他为我疗伤,当我濒临绝境时,他挺身而出。从来没想过一个这样神一般的男子也会这样脆弱,也会那么需要我的保护。如今这个男子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躺在我的怀里,这次我怎能又再次负了他?我彦平风起誓,即使是冥王亲自来要,也不能从我手中把他夺走!
第57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五章
第一次见到宋旬阳时,他如莲般对我温润地笑,就像是上天特意派来为我指路的仙人。 第二次我们偶然相见于马厩,他以静制动,为我化解了越影给我带来的麻烦。
第三次见面,我随他上山采药,那时的我知道了他的苦中苦。
月下对饮的那晚,我们以清水当酒,他袖笼清月,对月弹琴,那时的他流露出的洒脱烂漫才是他的真性情吧?
我负伤最严重的那次,他识破了我的女儿身,但因为他的深明大义却为我隐瞒了下来,也就是那次,他说他会娶我,但我却拒绝了,因为我觉得像我这样的人是怎样也配不上他的。
两军分离前的惜别,他的千言万语就化为了“请君珍重”四个字,然而却字字恩重,字字情深,这也是我直到现在才明白过来的。
白首相偕,不负相思...这是他刻在那柄木梳上的字,纵然有心,但却难以预料世事无常,不知不觉中,我和他已在这个世界里无法自拔地越陷越深,与他的相偕与相思就如同我被斩断的青丝,只能成为一个美好的梦。
我哼着歌儿,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我和宋旬阳。怀中的他就像初生的婴孩一样静谧地沉睡,他紧蹙的双眉缓缓舒展开,身子也在一点一点变暖。
当我再次抬起头来,这才发现营帐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走了,十几个火盆里只余火星子在闪动,几缕光线从帐帘底下的缝隙间透进来,原来已经天亮了。
小乙伏在床上睡着了,怀中依然抱着宋旬阳的双脚。
“先生…先生…”睡梦中的他喃喃唤着宋旬阳,唤着唤着身体蓦地一震,跟着整个人弹坐起来,口中惊喊道:“先生!”
“嘘!”我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对他摇摇头,用唇语道:“先生没事。”
小乙望了望宋旬阳安逸的睡颜,再摸摸他的身体,脸上渐渐绽开了笑颜,旋即使劲冲我点头。
我轻轻地将宋旬阳的身体放躺在床上,让他的头枕着草枕,再用被子将他裹了个严严实实。
“走,到外面。”我打了个手势比了比外面,小乙点点头,蹑手蹑脚地下了床,与我一同走到营帐外。
出了营帐我才知道原来殷崇虎他们都等在外面,一大堆人露天席地,倚的倚,坐的坐,一见我和小乙出来便立即围了上来。
“军师怎样了?”殷崇虎带头问道。
我点头微笑道:“大家放心,军师已经没事了。守了一个晚上,大家应该都很累了,要是被军师知道了,他一定不忍心看你们这样为他受冻着,快点回去歇息吧,军师有我和小乙照料着,会平安无事的。”
殷崇虎松了口气,撑开双臂伸了个懒腰:“没事就好,昨夜真是急死俺了…”伸到一半猛然止住了,他很不自然地收回手,用怪异的眼神看着我道:“豆子兵你…你真是个姑娘?俺昨儿不是在做梦吧?”此话一出,大家皆用很新奇的目光盯着我看。
我颇为不好意思,挠头笑道:“大家还是照旧把平风当成男子好了,其实…唔…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殷崇虎耸肩傻笑,笑得憨憨的:“真想不到,豆子兵竟然是个女的,而且还在俺身边转了这么久,俺居然没看出来,该打!真该打!!”
我跟着嘿嘿傻笑,心里想着其实没看出来也没什么奇怪,谁让我一点都不像个女儿家。
殷崇虎笑了会儿,发现其他人都在直愣愣地看着我,他面子有些搁不住,于是抬手作势要打身边的一个小兵。“看什么看?没看过女人啊?!再看小心俺挖了你的眼睛。”恐吓完小兵后又回头朝我干笑几声,笑着笑着脸都红了,还好脸膛黑,没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殷崇虎转身四下挥手道:“好了好了,大家都散了散了,等军师醒了再来看罢!”接着甩着双臂对我道:“那个,俺先回去了,你也去歇息吧。对了,差点忘了,殿下昨夜走时吩咐俺告诉你,让你出来后便去见他。”
“好,我会去的,殷将军你快回去歇息吧。”
“嘿嘿,俺们先走了。”殷崇虎的长臂抠上褚教头的肩膀,两具伟岸的身躯并排着迈步走了,后面跟着一大帮小兵。
“走了傻小子!”冯校尉敲敲一个还傻站在原地的小兵的脑袋,对我笑笑,随即也走了。
待他们都走光了,小乙不屑地抬头对我道:“你在这个军营里可以当宝了。”
“唔…可能一开始是这样吧?还真有点不习惯呢,我还是更喜欢大家像以前一样待我,视我可有可无。”
“你啊你,我小乙真不知该说你什么,自己常常看低自己,但却有人把你看得比什么都宝贝。”
我面上一红,掩饰着拉起小乙的手道:“走,我们上伙房熬些米粥给先生喝。”
小乙在后面囔囔道:“喂喂,谁允许你抓我手啦?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
才多大的孩子就介意这个介意那个,看小乙也就是当初阿雷离开我时的年纪,我也就当他是我的弟弟。不过小乙虽然嘴上是这么叫着,但却没有真的要放开我手的意思。
我会心一笑,拉着他往伙房走去,才走出几步远,身后就传来大哥二哥的喊声:
“彦弟等等!!你们要上哪去啊?等等等等!!”
我和小乙同时回头看,看见大哥二哥正兴奋地向我们跑来,而身后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