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过程中不时有人因伤痛而倒下,很快被人搀扶起,尔后继续往前走。当他们走近了,我渐渐看清了他们的脸,那一张张沾满了鲜血和尘土的脸是那么的疲惫与无助。
我颤抖着身子让到一边,让归来的战士通过。为首的几匹马上皆是我熟悉的脸,当先一人的秦涟骑在他的雪花银鬃马上,原本通体雪白的马儿身上也沾染了血迹点点,秦涟自马上向我望下来,目光深深,沉沉如没有星光的漆夜。我从来都看不懂他的眼神,即使他现在的眼神如黑夜般将我包围在其中,但我依然无法触及那片深邃。他并未勒马停下,马蹄踏过我身前的土地,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过。
第二个从我身旁经过的便是自打我得知自己怀孕后便再也没见过的宋旬阳,当看到他骑在马上削瘦的身影时,我的身体猛地为之一震。他之前似乎并未看到我,清俊的脸上眉宇轻蹙,面色略显苍白,带着疲惫倦意的目光无意识地从我身上匆匆扫过然后又转开了,但这只是短短的一瞬,几乎就在转开的瞬间,缰绳自他手中径直落下,他霍然向我这转过头来,那一刻,宋旬阳身下行走的马似乎也凝滞了脚步。
风吹动马匹上的鬃毛,轻轻扫动着他修长的手指,自他发髻上垂下的发带缱绻刮过他挺直的脊背,他望着我,脸色转瞬间变得惨白。
不知怎么,我竟没有勇气与他正视,堪堪将视线移开,移至他坐下的马匹上,但眼角余光还是注意到他的手抖了下。
“军师?”一声粗豪的声音蓦然响起,我抬头看去,只见在大军后面的殷崇虎驱马上前,特意压低声音对宋旬阳道:“军师,大军还在后面等着…”
宋旬阳闻言自我身上收回目光,回头朝身后看了看,复又回转头来对殷崇虎点点头,沉沉道了句:“好。”说完他又回过头来,但却没有再看我,而是低垂了眼,在我惊愕而惶恐的目光中,朝我缓缓欠了欠身。
喉头好像一下子就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我张了张嘴,想唤他一声“先生”但却终究没有喊出口,只是呆呆地怔立在原地,茫然地看着他从身前走过,接着便是长长的队伍从我面前经过,他们的身影一个接着一个走过,但我却分不清是谁与谁,就那么木然地伫立着,整个人仿若置身冰窖,一颗心更是仿佛赤裸裸地被狂风吹了千回万回。
“平风!”一个声音乍然在我耳边响起,紧接着一个身影像兔子一样从经过的队伍中蹦到了我面前,三哥放大的脸猛然伸到我面前,我被吓了一大跳,连连向后倒退几步。
“哇,不用这样吧?你三哥我虽然英俊潇洒人见人爱,但你也不用这么激动吧?”三哥嘿嘿抖肩而笑,笑得一脸不正经。
我定了定神,望着他扯开一个笑容道:“很累吧?这仗打得如何?”
朱玉铭本来还兴高采烈的,听我这么说整个人瞬间就蔫了下去,嘴上干巴巴道:“什么嘛,我还以为你是为了等我才站在这里呢,原来是为了打听军情……”说完便露出一副很委屈的样子。
我呆了呆,旋即尴尬地笑捶了他下:“三哥你说什么呢……”
“嘶…”我手一落下,朱玉铭便倒抽一口凉气,面上的肌肉抽搐了下,脸色更是白了几分。
“你受伤了?!”我垂眼向他胸前看去,这才注意到他胸口的衣料上被利器划开了一道口子,上面隐隐透着殷红的血迹。
“谁伤的你?!”我又惊又怒,心痛地为他检查伤口,看看伤得严不严重,不过还好伤口不是很深。
朱玉铭摸头傻笑,因着我手指在触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嘴上仍道:“战场上本就刀剑无影,嘿嘿,再说了,那时大家都乱杀乱砍,我又哪能记得住伤我人的脸,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不过平风你关心我,三哥我…嘿嘿,这伤得可真值啊!”
“三哥!”我哭笑不得,原本扳着的脸也因他的话而缓和了下来,我轻轻叹了口气,拉起朱玉铭的手就要往营里走去,“走,这伤口不及时包扎就不好了。”
“等等,”朱玉铭这么说着,手上却反过来牵引着我往另一个方向走,直到离得大队远了,走到一个比较偏僻的角落这才松开手来。
“怎么了?”我诧道:“你带我来这做什么?”
朱玉铭朝我眨眨眼,神神道道地冲我招了招手:“平风你过来点。”
“嗯?”我狐疑地向他探过身子,朱玉铭凑过脑袋来,嘴巴几乎贴着我耳朵一字一句道:“我——要——升——官——啦。”
我头微向后靠去,好让自己能看着他:“升官?升什么官?”
朱玉铭双手叉腰,夸张地张嘴仰天狂笑,幸好这里人比较少,不然铁定以为这个人疯了。
他张着大嘴笑得猖狂,乐得连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一条腿还不失时宜地抖动着,活脱脱一个流氓痞子样。末了他一抹嘴巴,双手一把搭在我肩膀上,掩饰不住脸上的兴奋之情道:“过了明晚,我的好日子就来啦!哈哈!”
我愣道:“什么好日子?”
“嘿嘿,”朱玉铭笑了笑,眼睛警惕地左右瞄了下,旋即半拢嘴道:“明夜大军将有所行动,我已被选中参战,如若得胜,这封赏还不是自然而然……”朱玉铭在我和他身前虚画了个圈,复指指他自己,整张脸都泛发着狡黠的光,更兼有得意之色。
我渐渐皱起了眉头:“什么行动?会不会很危险?”
“危险个啥?你三哥我还不是跟你一样大战小战经历过来了,哪次不是九死一生,可不都化险为夷了吗?你就别瞎操心了,哎呀呀,这次真是绝好的机会啊,倘若我能混个一官半职,那将来咱兄妹几个不都吃香喝辣的了……”三哥朱玉铭自顾自说着话,我听着,眉头却越锁越紧,心中隐隐不安起来。
中军帐是整个军营的核心所在,大帐被一分为二,前帐是众将商议军事之地,而后部分则是主帅的休憩之所。大帐向来有重兵防护,层层把守,守卫之重,恐怕连虫蚁都难以入内,然而现今这座大帐的后半部分却成了我的临时牢笼,自从秦涟解了我的禁足令后,我便时常是一大早便从这笼内飘出来,在军营内无所事事地游荡一整日,到了夜间实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又在一大帮随从的“护卫”下幽幽飘回去,之所以没办法是因为我原来的帐篷被秦涟遣人给拆了。
这日当繁星又点缀上夜空时,我又被一干侍卫给“请”了回去,我站在中军帐外连连深呼吸了好几次才不甘不愿地掀开帘帐走进去。
帐内不似平日里的灯火通明,相反的,帐内并未点灯,只有淡淡月光自半掩的窗外洒进来,室内的一切摆设都似铺上了层薄薄银纱,泛着清冷的光,带着朦胧的醉意。
依稀见得秦涟正伏在床榻上,静谧的帐内可以听见他沉而缓的呼吸声,想是已经睡着了吧?这样更好,在这样的黑暗中,这样的寂静中,我才感觉我是我自己,才能心无旁骛,心若止水般地沉静下来,若是他醒着,我又该不知道如何面对他了。
我默然地走到属于自己的那张榻上坐下,默诵起记忆深刻得渗进了骨髓的往生咒。每日睡前都要念诵几遍往生咒,这个习惯伴了我在这凡间将近十九年,有时我自己也会觉得有些迷茫,自从参军以来,白日的我制造了一个又一个杀孽,而晚上我又变回了曾经的那个引魂使者,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而我一遍遍地念这往生咒,到底是为了渡化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亡魂,还是根本就是希冀为自己赎罪?或许后者更多吧……
嘴唇紧抿,双手交叠于盘坐的腿上,往生咒在我脑中盘旋如歌,梵音唱响,在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庄严肃穆的声音,斗转星移,沧海一粟,是不是等到有一天天地变色,海竭山崩,只有这冥冥梵音依旧永恒呢?大法常在,生死须臾,轮回不灭,无色无艳,无忘无我……
“你头上冒烟了。”
一声调侃自帐中的另一头乍然响起,在这寂静的夜中分外响亮。正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我一个分神,差点没跌到床底下去。
我狠狠睁开眼睛,因被这声音一惊,额上立刻就淌下了汗水,眼角还突突跳着。我没有说话,感觉脑中还有佛偈余音在回响,整个人还没从刚才入定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只是怔怔地瞪着暗夜中另一张床榻上一双在夜里会发亮的眼睛,是秦涟的狐狸眼。
“呵呵,骗你的,没冒烟。”秦涟笑着翻了个身,头朝向另一边,懒懒道:“只是你人看着傻气,本王看不过眼。”
我瞪眼,再瞪,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但此时的秦涟正背对着我,即使我再怎样气愤,他都感觉不到我可以将他燃为灰烬的愤怒之火。
念力…念力…我低沉了脸,阴恻恻地望着他,我多么希望我可以用我的念力将这头狐狸鬼击杀。
“好累…”秦涟闷闷叫了声,声音略显低沉,带着没睡醒的哑意,旋即他又翻了个身,像死狐狸一样趴在床榻上,下颔抵着被褥,两只眼睛无神地注视着前方。
眼中燃烧的火焰瞬间熄灭,我愣了愣,随即呐呐道:“累了为何不睡?”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道:“一个人无法安寝,你说是何缘故?”
我又愣了下,随即答道:“心中有诸般烦恼吧。”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有个女人,入夜不能眠,便点着蜡烛对着镜子梳妆打扮,即使没有人看,她也一点都不含糊,细细地用黛青勾画着眉,轻轻地用最红的胭脂研抹双唇,一遍又一遍梳理着自己的头发,甚至还会穿上最鲜艳的衣裳,夜很长,很暗,她便这般打发漫长的夜。”
我睁大眼睛,不可思议道:“那人每晚都是这样么?那岂不是很痛苦?”
“痛苦?”秦涟重复了遍,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他说的那个女子,过了半晌,他轻笑着摇摇头,道:“不,那时的她已经不会痛了。”
我皱眉,实在不敢想象一个人可以持续地不眠不休,不睡觉便算了,我以前也曾不分日夜地诵经念咒,这也没什么,但匪夷所思的是那个女子竟然可以一整夜一整夜地对镜梳妆,我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光是想想那场景,简直都有点不寒而栗了。不过不管怎样,以我在迷津河畔掌舵了五百年的经验来看,这样的人不是有着超凡入圣的豁达,便是病入膏肓的无可救药。
“你为何不问我这个女人是谁?”秦涟忽然转过头来,好整以暇地问我道。
我摇摇头,道:“其一,我知道即使我问了,你也不会告诉我。其二,我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但知道她一定不开心,问一个心死之人是谁,而我又不能帮助她,这样只是给自己徒增烦恼罢了,这样还不如不问。”
秦涟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闪,旋即以手支额,就那么低低笑开了,声音越笑越大,最后简直都要笑疯了。我虽然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看他笑成这样突然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于是赶紧转移话题道:“你睡不着,是不是因为担心大军明晚的行动?”
秦涟蓦地停止了大笑,转头眯眼道:“谁告诉你…是你的那个拜把子兄弟告诉你的吧。”
我挺起胸膛,道:“那又如何,反正我迟早会知晓的。你只要告诉我明夜将有何行动,胜算大不大,会不会很危险。”
“本王记得曾说过不许你过问军情。”
我截断他的话道:“让我知道吧,只是让我知道,拜托了……”
黑暗中的他深深凝视着我,我固执地回望他,最后他叹了口气,颇有深意地望了我眼,缓缓道:“本王欲遣两路兵马,一路自北道奔袭谯郡,一路绕道鸣风坡,从旁协击,来个出其不意。”
我低头沉吟:“军中分去两路兵马,那营寨岂不是空亏?如若赵兵袭营,那岂不是如同敞开大门让他们打?”
秦涟笑笑:“营中本王自会布置些兵马,不足为惧,最为重要的是谯郡把守的赵军兵马不足,倘若我们出兵谯郡,杨焕与那神秘人定会派大部分兵力援助,自是无暇顾及我们这座营寨,更何况……赵狗一定想不到我们会如此大胆地留下这座‘空门',他们又怎知我们的‘空门’不是‘死门'呢?”
“话虽如此,但还是险了点。”
秦涟不以为然道:“兵走险棋,这机会便是在这险中来的,秦赵两兵已经在南顿这里僵持许久,军心丧失大半,再耗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本王不走这一遭险棋,则必输无疑。”
我缓缓点头,心中仍是颇为忧心,但眼下这种局面,也似乎没有其他什么办法了,看来也只好如此了。
“彦平风。”那头的秦涟忽然唤了我声。
“嗯?做什么?”我恍惚地抬头看他。
他笑:“要不要过来跟我一起睡?”
“滚!”
…………………………
第二日我照常起了个大早,而那秦涟竟起得比我还早,一脸神清气爽,眉目间意气风发,我几乎错觉昨夜那个囔囔着累,与我谈话到三更半夜的人是我见鬼了。
我草草用完早膳便去找朱玉铭,而秦涟则去部署兵马,两个人谁也不理谁。
军中纪律严明,生活也异常苦乏,兵卒们天未亮便要起来操练,嘹亮的操练声一洗昨日刚打完仗的颓靡,经过了一夜的休整,将士们又重新燃起了斗志,他们在晨曦中舞动着手中被擦得裎亮的兵器,一派欣欣向荣,一派让人看着心中油然腾升起自豪感的景象。
天上暗灰色的云抵挡不住光熹的播洒,天光自云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