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透而下,一道道如迸射而出的剑气,带着凛冽正气穿透黎明前的黑暗,云层渐渐变淡变薄,最后几近透明,曦辉一下子倾然而出,整个世界瞬间就亮了。而我们的将士们就是在那片斑斓的光彩中挥洒着热血男儿的热汗,一排排,一列列,整齐肃穆,坚毅刚强。
“杀!!”操练声直贯云霄,声声震颤了脚下的土地,回响在苍穹间!
“杀!!!”热血在流淌,希望不灭,远方的家人可曾听到我们的呼喊?
“杀!!!!!”生生不息,生命在绽放绚丽的光彩,令天地也为之黯然失色。
浸淫在这样的场面中,我虽不能亲自上阵,但满腔的激昂却如同高翔在天空中的晨鸟,直直向天上飞去。
真好,这样真好,站在校兵场一角的我满足地深呼吸下,目光随之搜寻着场中朱玉铭的身影。
看到了,他站得还算比较前,我一下子便看到了他。他一身戎装英挺,手中舞着把长枪,身形矫健,挥洒自如。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我不禁欣慰一笑,虽然他有时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经过这几年的行军磨炼,他确实变了许多,我知道,曾经那个在我面前甩着银票的花大少已经不在了,他已经成为一名真正的军人。
场中的朱玉铭看到了我,他猝然停止了操练,明目张胆地朝我挤眉弄眼,看得我目瞪口呆。
“朱玉铭!!你在干什么?!”校兵场的另一头赫然响起了冯楚生的暴喝声,朱玉铭身子一抖,忙不迭朝那头的冯校尉点头哈腰,接着又假装正经地操练了起来。
呃………算了,就当刚才那不堪的一幕是我的错觉吧……
第62章 第六十章
第六十章
操练完毕,朱玉铭一阵风似的奔向了我这里。他在我面前站定,咧嘴笑道:“平风,你怎么来了?是来看我的吧?”因着常年的风吹日晒,他的皮肤被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笑的时候那两排整齐的牙齿显得特别的白。
我笑着点头:“嗯嗯,来看你的。你看你,满头大汗的。”我抬袖为他擦脸上的汗水,女儿家用的帕子我没有,像我们这些在战场上摸爬打滚的人,流血流汗就是袖子往脸上一抹,干脆又利落。
“嘿嘿。”朱玉铭很是受用,他乐开了花,躬着身让我给他擦汗。
“伤口还痛不痛?”我边擦边问他道。
他乐呵呵笑道:“没事,你三哥我身体棒着呢!”
“好了。”给他擦完了汗,我和他一同向他的营帐走去。一路上都有经过的士兵向我打招呼问好,我一一颔首微笑而过。
“对了,”刚对一个兵卒回完礼,我猝然想起一件事,便止步问朱玉铭道:“听说今晚行军要分为两路,三哥你往哪路去?”
朱玉铭道:“那叫啥,鸣,鸣风坡的地方。”
我点点头,旋即黯然道:“平风也想与你们一同去,只是……”
“哎呀!”朱玉铭的臂膀一把环上了我的肩膀,用语重心长的口吻道:“你就别想太多啦,现在你只管安心养胎才是正经,说到底,战场厮杀是我们爷们的事,你们女人守守家,带带孩子,这才是正理。”
我咬唇低下头,守守家,带带孩子……这才是女人应该过的生活吗?这样才是作为一个女人应有的觉悟吗?我不懂,我从来都不懂。
我看看自己的肚子,那里不复从前那般平坦,因为里面正孕育着新的生命。我再看看自己的手臂,虽然它们看起来比一般男子纤细,但却也能扛得起沉重的兵器。沙场点兵,横扫千军万马,这样的日子我也曾拥有过,做得也不比男儿差。
守守家,带带孩子…不,我不要这样的觉悟,一个人可以平凡,但却不能平庸,上天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便要活得对得起我自己的命!
打定这个主意,我豁然抬起头来,对着朱玉铭释然一笑,他愣了愣,但随即又摇头重重叹了口气,道:“三哥我就知道,我家五妹怎么可能是个不安分的主…咦,平风你看那,那不是牡丹花的马车么?”
我顺着朱玉铭所指的方向,看到秦涟那辆极其奢华的马车正从营寨的不远处驶过,马车旁不似从前那般被侍卫层层守护,看来秦涟现在还不在车里。
朱玉铭半开玩笑道:“平常也没怎么见着牡丹花坐这车,怎么这会拉出来了,莫非那牡丹花贪图享乐,要坐马车出征?哈哈!”
“不会吧?这车太显眼了,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的,真想不通他到底在想什么。”正自疑惑间,召集将士的号角声陡然吹奏而起,声音由远及近,仿若翻涌而来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如轰隆而来的雷鸣,响彻了天际。声响起,原本闲散在周围的士兵都急急忙忙地向同一个方向跑去,校兵场的方向。
朱玉铭回头往校兵场看了看,随即回过头来冲我耸耸肩,道:“又要回去了。”
我淡笑道:“快去吧,别迟了。”
“那我去咯。”朱玉铭摆摆手,转身往我们刚才走过的路跑回去,边跑还边回头冲我傻笑。
我低头踱步,无意识地来回走动,也不知该上哪儿去,茫然如脚下的尘埃沙粒,细细绵绵地在太阳底下闪耀着迷离的光。彷徨,惆怅,迷惘,百般种情绪丝丝缕缕如棉絮,缓缓缠绕上心头。我负手往后退去,风从身后往前刮着,飘扬的发丝贴着脸颊摩挲不已,衣摆款动,地面上的影子也在风中瑟瑟而舞。
“小心。”一双温润的手倏然扶上了我双肩,制止了我继续往后退的动作,继而这双手把我往旁边一带,一辆拖载着粮草的马车从我身旁险险擦过。
“哪个营的?!怎么拉车的?撞到人咋办?!!”殷崇虎的咆哮声猛然自身后起,赶车的士兵被吼得怔住了脚,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运粮草的马似乎因着殷崇虎这雷霆一吼而受了惊吓,撒开了四蹄便往前飞跑而去。
“蠢货!!还不快牵住马!!”殷崇虎又一声暴喝,声未落,人已先自冲出去追马。赶车的士兵被吓傻了,呆呆地看着那匹受惊的马在军营里左冲右撞,粮草撒了一地,而殷崇虎则在马车后面边追边骂。
疯马过处,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惊吓声此起彼伏,尘烟唰唰四起,殷崇虎的怒吼声绕着整个军营跑了一圈,而后面是越来越多的人在追赶马车,盛世浩浩荡荡,场面颇为壮观滑稽。
我惊愕地看着军营里的人上演了这一幕全体士兵追马记,冷汗不由自主地从额上沁了出来,好像这起事件是祸起于我的吧……
想来我身后那人也是被这情景给震撼到了,扶在我肩上的手也忘了收回。还是我先回过神来,回头呐呐唤道:“先,先生……”
宋旬阳放在我肩上的手一颤,堪堪收回目光,垂眼向我望了过来。
“先生……”我声若呐闻,微微低垂了头。
宋旬阳旋即意识到了什么,迅疾收回手,低低道了声:“抱歉。”
我向他转过身来,尴尬地挠挠头,“该道歉的人是平风才是,出征在即,人人临危受命,而我却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宋旬阳摇摇头,微微笑道:“你勿需自责,大敌当前人人惶惶不安,心中的压抑无法宣泄,被这么一闹,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我面上烫了一分,先生可真会安慰人,这原是我的错,被先生说得好似我还做了件好事,他该不会是在说笑吧?思及此,我禁不住抬头看他的面上神情,却只见宋旬阳偏头往一处看去。我也随之望去,校兵场上士兵们已集合好了,原本因抓马的喧闹早已平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庄严肃穆。
宋旬阳回转过头来,我亦转过头来,他看着我抱歉地笑笑:“将士们集合待命,我得过去了。”
我点点头,笑道:“先生快去吧,大家都等着你呢。”
他目光闪了闪,旋即轻轻道:“我很快便回来,你在这等等我好吗?”阳光下的他眼眸清澈,笑语温醇。
我呆了呆,感觉脸上更烫了,挠挠头,然后几不可见地点点头。我这轻微的动作被他看在了眼里,他璀然一笑,双目弯成了两泓月牙湾,我窒了窒,这,这不是我许久不见的笑容吗?
不等我回过神来,宋旬阳对我颔颔首,随即迈步往校兵场走去,长风舞袖,一袭白衣翩翩。我看着他的背影走上了校兵场上的高台,这才发现秦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上面了,一对狐狸眼正望着我这边呢,接触到我的目光后才缓缓缓缓移开。
我心下一阵恶寒,也不知道秦涟是什么时候看到我在这里的,如果早就看过来了,那刚才我和宋旬阳一起站在这里不就被他看到了……
一想到这,我不禁有些心虚,目光也不自觉飘向了校兵场上的高台,还好这回那头狐狸在忙着布置军队。不过他虽然没看过来,我还是觉得明目张胆地站在这里颇为不妥,于是飞快地闪身躲在不远处的一堆草垛后。
兵马早已部署好了,这次召集全营将士无非就是作出征前的誓师,我站在草垛后,也没等多久,誓师大会便结束了,将士们皆回自己的营帐收拾行囊准备攻伐谯郡。
看着原本人山人海的校兵场上,人一下子就走得所剩无几,我又一阵怅然若失,兀自望着那片空场地发呆。
“平风。”一声轻唤自我身后响起,如清风拂过漫漫莺草,整片原野也为之心神摇曳。我迎风转身,笑容亦为这清风而悠远。
宋旬阳帐中
“你腹中胎儿安好,只是脉象略显虚浮,近日是否有心事郁结于心?”宋旬阳收回替我搭脉的手,朝我淡淡地笑着。
我讪讪缩回手,也不敢看他,双眼盯着案上竹杯里的温水,道:“真是什么事也瞒不了先生,这些日子…平风确是有些事…不能纾解。”
“如果你不介意…旬阳愿意为你分扰解忧。”他认真地望着我,声音真挚而温暖。
我稍显迟疑,紧了紧握着竹杯的手,复毅然抬头看他,直望进他如溪水般的清澈眼眸中,他似乎被我这突然一望给看得有些不自在,双睫颤了颤,有那么一瞬间目光闪忽着望向了别处,但很快又对上了我视线。
我心中一颤,目光又游移到案上的竹杯上,好半晌才嗫嚅道:“先生是不是…是不是觉得平风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平风了,觉得我不好了?”
宋旬阳诧道:“怎么会?你在我心中一直都很好。”
“可是自我…自从我怀孕后,先生便再也没来看平风了,昨日还……”昨日宋旬阳在马上与我的匆匆一别,我明显感到他的疏远,这让我很是伤心。
宋旬阳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后才缓缓道:“如果我说我想见又不敢见,你信吗?”
我豁然抬头,只见宋旬阳的面容虽然微显苍白,但唇边却依旧荡着淡淡的笑,只是这笑容在我看来却是如此的疲倦。
他没有等我回答,而是径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转身走到营帐口,负手遥望白云漂泊的天空,吟叹声沉沉响起:“我心有一人,她虽不似繁花艳丽灼华,但却是我心中最浓墨重彩的一幅画。虽与她相识相交的时日不算短,但与她初见时的情景却仿佛昨日才发生…那时的她伴着一阵清风走入我的帐中,一袭青衫连同她随风轻扬的发就如同她身后的夜空,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她就是误入凡尘的神女,但后来在看清她颇为狼狈的样子后,我才知道…原来,她是迷了路的鸟儿。”背对着我的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轻轻柔柔地笑了,轻得仿佛怕自己会从这遥远的回忆中惊醒。
泪水早已在我脸上肆虐横流,我紧紧咬住唇瓣,即使那里已被我咬到出血,但我依然咬着不放,只有让这痛楚一遍又一遍地刺痛着自己,我才能觉得自己的心不会那么痛,才能稍稍喘息几下。
他仰头苍凉一笑,道:“我漂游四海数载,自诩不曾错过每一处山岳灵秀,不曾错过每一刻花开月落,但我终究是错过了一个她。我无悔琴断无音,无愧医者仁心,对她,而我却不能说无憾于她。”
“不……”我不住摇头,哽咽道:“她何德何能,竟让先生你如此待她,她不值,真的不值得……”
宋旬阳转过身来,背光的他单薄伫立在一片光亮之前,他阖眼淡笑着摇摇头,蹙着的眉头缓缓舒开后,他重新睁开双目,眉宇柔情,笑语温润。
“虽然错过了她,但我仍会把她珍藏于心中。旬阳曾对她说过在往后的岁月里要与她共同进退,那时的我如此,现在,将来,我都心意不改。”他说着,笑着朝我伸出一只手,手心摊开,修长的手指在帐外投射进来的光中也泛着淡淡清光,“也请她不要拒绝我这个做朋友的,虽不能白首相偕,但可以知己相随啊。”
“嗯!”我含泪而笑,毫不迟疑地把手放入他掌中,与他手心相贴,感受着他指间的温暖。宋旬阳笑凝着我,双眼弯成了两弯皓月。
接下来我们促膝而谈,就像两个许久未见面的朋友般说了好多的话,我觉得我从来都没说过这么多的话,就好像一辈子要说的话都在那天说完了。以前我跟宋旬阳说话时多多少少还会有些羞涩,但经过这次长谈,我发现我就好像变了个人,居然也能在他面前侃侃而谈了。
与宋旬阳在一起的感觉总是很轻松,很舒服,他不会让你有任何压力,即使你问了什么无知的问题,他也不会嘲笑你,他总会很耐心地解答你的问题,而且他会以自己对问题的理解而尽量解释得简单易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