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里的士兵们也都快被熏成烟熏鸭了,不过被熏久了,我们也就习惯了。有的人还觉得挺好,说闻着这烟味还能闻到鸭子味,感觉就像自己吃了鸭子一样。
哎,这就是命啊!我坐在地上,突然感觉肚子有点饿了,便从旁边的地上随意拔了根草,含在嘴里咀嚼了下却又马上吐了出来。
“呸呸!连这草都被熏出烟味来了。”我气急败坏地把草扔了,拍拍屁股从地上爬了起来,打算到伙房里寻些吃的来。
听说今天前营又打了个胜仗,大伙儿高兴,开了个庆功宴,不过可没我的份,黑纱大人说了,要小老儿我一刻不停地守着那些鸭子,这不,老人家我到现在都还没吃晚饭,可怜,可怜呐。
“哎,真想喝两壶小酒啊…这年头人活着怎么就这么背呢?就凭俺老人家的手艺,那要是到了皇宫里,那还不得是一顶一的厨子……”
我嘀咕着向伙房走去,时不时听到前营那传来的乐呵声,一肚子闷气憋在心里,实在是窝火的很。
眼看着伙房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老人家我强打起精神,心想着如果里面有剩个小酒小菜的,那也不错。
“啊……”
黑魆魆的夜里一声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老人家我一跳,“什么鬼声音?”我惊疑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四周是不是有人,这伙房旁除了烧饭的时候热闹些,其他时辰很少有人来。
“啊啊…”又一声让老人家我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我唰地转头看向眼前的伙房,老人家我敢肯定,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哪个小毛贼,敢到我老人家的地盘里装神弄鬼来了?看老人家我不把你抓个现形!
主意一打定,我便闪身便摸到了伙房外头,贴着墙壁,耸耳细听里面的动静。依老人家我的经验来看,这抓贼可不能马虎,要先探听对方虚实,如果只是小泥鳅一类的小喽啰那咱就冲上去将他擒拿而来,如果比老人家我勇猛许多的话…那咱还是喊一声“抓贼啊!!”来得实在。
“你怎么喜欢上这种地方,在帐里要怎么弄不都可以么吗?真拿你没办法…来,坐到上面去……”
在外偷听墙根的老人家我浑身激灵灵一颤,这小贼难道还有两个人?而且这声音听着怎么这么那啥的,我这老皮上冒出的疙瘩都掉了一地,这还是其次,最为主要的是,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唔唔…你怕什么,现在这里又没别人…啊…太里面了,我不舒服,拔出来点….啊啊……啊啊啊…唔…”
“嗯?不对吧?我看你很舒服呢…长安城里那群公子哥们是不是也是任你为所欲为?我偏要这样对你…”
“唔唔…啊…啊…啊!你…是不是吃醋了?啊!!”
“对…我就是吃醋了…我领兵在外想的都是你,而你却跟别人在长安城里逍遥快活,你说我怎么能不醋…啊…”
“别告诉本太子我…那庐江城一战你就是因为想我而败得一踏涂地,啊!!轻点!听说那秦国五皇子和广陵名流宋旬阳都在秦营里,本太子还真想会会他们…唔!干嘛这么使劲?!啊…啊…”
“我看会会是假吧?你是想把他们两个都弄到手吧?嗯?!”
“啊…啊啊…”
…………………
汗一滴滴从老人家我的脸上流下来,这墙根还没听完,我已经吓得浑身瘫软在地上,只差没背过气去,这胸膛里的一颗心啊,简直要蹦出来了。
这两个人的声音老人家我都听出来了,不正是杨大将军和那位黑纱大人的声音么…至于他们两个人在干什么,听听这声音,老人家我又不是只吃素不吃荤,他们正在干的那点事要是我到现在还听不出来,那老人家我可真是白活到这把岁数了!
两个大男人在干那种事…而且一个是赵国第一猛将,一个从对话中听出来竟然是太子,老人家我要是现在不逃,那我就等着真的变成烟熏鸭吧…
我颤抖着腿,哆嗦着手,趴在地上慢慢向前爬,好不容易爬到离伙房稍远的地方,刚要舒一口气时,只听身下“咔”的一声,我顿时僵住了。
“外面有声响,我出去看看。”
“什么人这么扫兴,抓了那人去喂狗。”
“好,你等等。”
伙房的门吱呀声开了,借着天上的星光,回过头去的我看到杨大将军走了出来,而他身后则是坐在灶台上的黑纱大人,此时的黑纱大人已经除去了面纱,一张脸直看得我老人家的魂儿都飞走了,而他那敞开的胸膛则更是销魂呐…老人家我甚至都忘记了现在的处境,趴在地上忘记了要动。
杨大将军看到我后一声冷笑:“哼,老匹夫,好大的胆子!”
伙房里的黑纱大人,啊不,应该是太子殿下从灶台上跳了下来,慢悠悠地边整理着凌乱的衣裳边走了出来,看到我后微微一愣,随即歪着头笑道:“是你?我的烟熏鸭呢?”
“你认识他?”杨大将军诧异地看向太子殿下。
“嗯嗯,他是我的烟熏鸭。”
杨大将军皱眉:“烟熏鸭?就是你把这里搞得乌烟瘴气的那什么鸭?既然你和他认识,那还要不要抓去喂狗?”
我都快吓哭了:“将,将军,小的不是有意偷听,不,不是,小的什么也没听到,真的什么也没听到,将军饶命啊!!”
杨大将军又转头看太子:“你说呢?”
太子殿下咬着下唇想了一会,随即缓缓摇头道:“还是不要扔去喂狗了…”
我惊喜得忙磕头不已:“多谢殿下饶小的一命,殿下真是菩萨心肠,慈悲为怀,宽宏…”
“不如扔到战场上去喂秦兵吧~~如果你命大没有死,那本太子就饶你一命~~怎样?”太子殿下睁着他那双大眼睛,向我一眨一眨的。“如果你不答应,那本太子就只好抓你去喂狗咯,你自己选一个吧~~”
我怔怔地看着伙房外头的太子殿下,他半倚在杨大将军的身上,懒洋洋地张嘴打了个大哈欠,“哈…好困哦…好想睡觉哦~~~”一派比我做的那道清闷豆腐还纯真无邪的样子,但老人家我却知道,我,我上大当了我!
鸣风坡那一战是老人家我最难忘的一战,难忘到老人家我活到这么大把岁数又重新尿了回裤子。老人家我虽行军这么多年,但却一直只是伙房里的一个老伙夫,头一回参战,就碰上那么惨的一次战争,惨到老天爷都见不得了,哗啦啦地下起了大雨,但还是冲不走地上的血。
秦军全军覆没,被我们杀到一个都不剩,那满地的尸体一个堆一个,整个鸣风坡上都是秦兵的尸体。
其实在我们快把秦兵杀完的时候,秦军里突然冲出了一个人,我虽然躲在军队后面,但老眼却看得清楚,那个人,是个女人。她下半身都是血,一边走还一边往下淌血,脸惨白惨白的,跟个死人一样,虽然她这么惨,却比他们中的任何人都要勇猛,拿着一根奇怪的杖子从前营杀到后营,连杀了我们好几百人。
老人家我还以为她血是流不完的,但最后她还是倒下去了,在我们近乎千人的围困下终于倒在了泥水地上。
老人家我记得那时鸣风坡上的风呼呼地响,雨也下得老大,本来我以为她死了,但后来她却又活了。她从泥水中抬起沾满血和泥土的脸来,一眼就向老人家我看了过来,那时可真把老人家我给吓死了,真怕她会突然飞过来。
但是她没有,她从身下伸出一只手,抠在了身前的泥水中,然后慢慢地向我爬了过来,爬过的地方留下都是血。
在雨中我看到她没有血色的嘴唇一张一张的,好像在说着什么,直到她爬到了我脚跟前,我才听清她说的是什么。
“老人家…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孩子是无辜的…无辜的啊…求求你……”
她死命地抓着我的脚,身子不停地抖着,趴着的地方还被她身上流出来的血染成了血池,也就是那个时候我才知道,这个女人她怀着孩子。
“求求你…求…”她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嘎然而止了,我看到她才被雨水冲唰干净的脸上又溅上了点点鲜血,她自己的血。
一根从旁边插过来的长枪刺穿了她的身体,从腰上穿过去,同时也穿透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她仰着头,睁大的眼睛还在望着我,大雨淋到她的眼睛里,但她依然看着我。
“唰”的声,她的身体剧烈抖了下,眼睛微微颤了下,那根插在她身上的长枪又被人抽了出来。
“求你救…救…”她嘴唇虚弱地动着,每张一下,血泡就从嘴里涌出来。
“嚓!”的声,那只长枪又一次插进了她的后背,半截枪棍露在外面,而另外半截穿进了她的身体,直直插入了地下。她的头立即就垂了下去,脸颊半陷在血水中,露在外面的一只眼睛仍然还睁着,只是不动了……
老人家我活了将近一辈子,还从没看过这样顽强的女子,这让我想到了被割喉的鸭子,血慢慢从被割破的咽喉中流出,不停地流着,但鸭子却依然抖动着翅膀,抖动抖动…抖动抖动…直到身体的温度慢慢冷却,鸭子不动了,但吹过的风却依然拂动着身上的羽毛。
“咔——呸!”老人家我从心里对这个世道唾弃了下,这一仗打完,老人家我不要再在这个军营中呆了,老人家我决定回家养鸭子去!咔——-——呸!
卷二
第65章 第一章
第一章
迷津河依旧静静地流淌着,河上迷雾氤氲,轻旋流连在墨莲上不肯离去。古老陈旧的渡船停泊在岸边,船上没有帆,只有一根桅杆,以及桅杆上悬挂的一只残破的灯笼。灯笼在阴风中轻轻摆动,一团昏黄的光照亮了渡船周围的墨莲,使这朵朵如墨的颜色都染上了层淡淡黄色。船上的这点微光是迷津河畔唯一的光亮,亦是我唯一的温暖。
我背靠着三生石坐在河畔,望着迷津河上墨莲在迷雾中朦胧的影子,它们在水中如孤魂在守望,期盼着能再看一眼前世的亲人,或是不能相守一生的恋人。
墨莲在水中或立或浮,有几朵静静地开放了,疏影窈窕,静默着似乎就成了永恒。
我记得...有次整条迷津河上的墨莲都开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似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又好像昨日才发生。
铃铃铃………铃铃铃……
引魂杖顶上的锁环响动了起来,清越的铃声驱散了阴冷的迷雾,在迷津河的墨莲上一朵接着一朵传递开来。
我转头望向身后的黄泉路,道路阴暗幽深,有几道绿光在道旁轻轻旋转,那是黄泉道上的冥光,专为鬼魂引路。世人都说黄泉路难走,其实不然,只是因为逝者心中有太多的牵挂与不舍,在黄泉道上总是回头遥望,这脚下的路便似乎长了,也难走了许多。
走过了黄泉路,渡过了迷津河,一个人的一世也就算走到了尽头,那些前世难以割舍的情分与欲念,不管有多纷杂刻骨,都要随着幽魂踏入轮回道的同时化成墨莲上的一滴珠心泪。
我默然从地上站起,执杖等待着又一只即将堕入轮回的鬼魂到来。
“哈!”
一声清脆的孩童笑声赫然在静得只能听到珠心泪滴落在河水中的声音的迷津河畔响起,我心下一凛,眯眼在浓雾飘荡的黄泉道上探寻着声音的来源。
黄泉道上冥光旋绕,道上忽明忽暗,迷雾在绿色光影中显得迷幻虚弥,让人很想拨开迷雾看看黄泉道的另一头。
黄泉道上,浅绿色的雾气中渐渐现出一个矮矮小小的身影,是个小男孩。“哈哈!”他开心地转着圈圈,伸着两只小手在抓飘游在他周身的迷雾,每抓一次便紧拽着小拳头,伸到面前小心翼翼地打开,看看有没有抓到那些绿颜色的烟雾。
我静静地站在三生石旁看着那个孩童不依不饶地一下接着一下去抓那些根本触摸不着的雾气,我心中颇为诧异,这个孩子是迷路了么?
一般早夭孩子的魂魄不会来到这地底幽冥,他们的魂魄在肉身死去的瞬间便化为一粒粒如光点般闪耀的精气,就近依附在肉身附近的花草上,滋养着花草的生长。
夭折的孩子一般分为两种,一种是孩童的前世对尘世有着很深的执念,这种执念甚至在冥冥中改变了自己新一世的命格,夭亡早逝,如繁星般陨落,太深的执念其实就像一剂毒药,慢慢将自己毒得深入了肺腑,最后只能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另外一种夭亡无关乎孩童的前世今生,一切都归咎于孩童至亲至爱的所作所为,倘若孩童的至亲作孽太深,孽债甚至会牵责到无辜的孩童身上,这大概就是对早夭孩童至亲最严酷的惩罚吧。
这个孩子或许是误入了黄泉道吧?这么想着,我策杖缓缓地走向了黄泉道,无声地停在了正在玩耍的孩童身旁。
他正背对着我,蹦蹦跳跳着挥着双手,笑声纯真无邪,快乐得仿佛这里是西天极乐,而不是恐怖幽深的幽冥地府。
我幽幽地叹了口气,稚儿无知,在不知道惧怕与愁苦为何物的时候便已夭折,真不知道是该替他高兴还是难过。
许是察觉到了我的这声叹息,前面这个孩童倏然转过身来,“咦”了声,然后睁着大眼睛一眨一眨地仰头望着我。
小男孩长得很漂亮,吹弹可破的白皙皮肤像小白瓷一样晶莹,柔柔顺顺的小短发,一双眼睛眼角微挑,使得双目看起来长了许多,两片小嘴唇似粉嫩的桃花瓣。
我被这漂亮得不知该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