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剑锋冷冽,几案上的烛火晃了晃,几欲熄灭。
欺至榻前的身影独立如松,冷然道:“说,你将我和师父弄进这府中,究竟意欲何为?”
我感受着剑尖上的无情气息,轻声一笑道:“院中有人监视,你是如何进来的?”
身前的人沉默了片刻,随即漠然道:“走进来的。”
我抬头看他,笑道:“好身手,你能在这个步步为营的院落中来去自如,武功比我料想中的还要高些。那么,你是如何意识到我是故意将你师徒二人弄进这府邸中的?”
冷面男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静静地看了我会,接着无声地将架在我脖子上的剑锋移开,收剑,冷漠立到一边。
我默然下了木榻,站着与他静默相对了半晌,然后缓缓开口道:“我想离开这里,希望你们可以帮我。”
他的脸在一片阴影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的声音冷冷道:“我为何要帮你?”
“是啊,你为什么要帮助我?”我苦笑:“其实我自己也想不出很好的理由,我只是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看到了曾经只见过一次面的你们,便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抱着一丝渺小的希望,想要试试看。”
“那便后会无期。”冷面男漠然道了声,握着剑转身就要走,“等等!”我趋步向前叫了声,“请你看看这个。”
冷面男顿了住脚步,旋即迟疑地偏过了头,侧影冷峻英挺。我缓缓扒开了胸前的衣襟,露出了垂在胸前的一串檀木珠,珠链底穿着的一根小骨头在晕暗的屋子里发出幽暗的红光。
“即使你认为我卑劣无耻,但请你看在这串佛珠的份上,帮助我!”我颤抖着双手,紧抓着胸前的衣襟,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即使是一根稻草,我也要死命抓住它,直到自己咽气为止。
即使他的身影全部都融在了屋子里的黑暗中,但我依然清楚地看到他微侧的脸上紧皱的眉头,“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我固执地仰起了头,毅然决然道:“请你帮助我!”
第69章 第五章
第五章
他赫然转过身来,烛光跳跃在他脸上,两片薄薄的双唇紧抿着,烛火在他冰寒的眸中燃烧。他紧盯着我,一如今日他在宜阳城的街道上看着我的眼神那般,警惕,试探,疑问…各种眼神一晃而过,最后在我不认输的目光中,渐渐变成了一种无奈。他闭闭双眸,在身子又转过去的瞬间,我听到他说:“好!”
我展颜而笑,飞快地合上衣襟,依旧小心地将佛珠包裹在衣裳里。“那么我们现在就走吗?”在我的问话中,冷面男鬼魅般的身影已无声地从开着的窗户跃了出去。
“什么人?!”院中倏然传来一声喝斥,紧接着便传来刀剑相拼的声音,我紧贴上窗户,看到院中冷面男的身影和三个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我一把操起身旁案上的烛台,拔掉插在烛尖上的蜡烛,烛火熄灭,屋内瞬间暗了下来。我快步走至房门前,一脚踢开房门,刚要出去帮忙,却在脚步刚踏出的刹那蓦地止住了。
我想了想,又折身返到屋内搬了张稍高的椅子,然后飞快地冲出了屋子。出乎意料的,院中刀剑碰撞声已经消失,冷面男持剑立在月色清洒的院落中,脚旁是刚才与他揪斗的三个黑衣人的尸体。
冷面男冲我点了下头,然后纵身跃上了院墙,身影又无声地消失了。我嘿咻嘿咻地将椅子搬到高大的院墙下,蹬上椅子上准备爬墙。
“你在做什么?”我正爬着,身后冷不丁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飞回来的冷面男的声音,我两手攀着院墙,脑袋有些艰难地转过去,看到他正很是鄙夷地望着我。
我放下手,有些无措地看着他:“跳不出去…”对于现在腹部和肩膀都受伤的我,跃墙于我是件难事,沦落到爬墙其实也很是无可奈何。
冷面男沉默了好一会,在我以为他又要丢弃我时,他忽然纵身向我跃来,手腕翻转,他手中的剑鞘“嗦”的声穿过了我腰间的束带,然后在我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怎么一回事时,他已用剑鞘挑着我的身体飞出了院墙。
他带着我在府中的几棵树间掠过,身影轻翩,素袍舞动,我的耳旁只闻呼呼的夜风声和他的靴子踏在枝桠间的轻响声。
不消一会儿,他跃出了陆府高大的围墙,用剑挑着我在宜阳城大大小小的屋顶上飞纵,最后停在了一个小巷内,我有些晕眩地站在地上,他迅速抽回插在我腰间的剑鞘。
“延易!”一个声音自巷内阴暗的角落欣然传来,赤髯大叔从那里走了出来。
“师父。”冷面男抱剑垂首。
“大师!”我欣喜出声,对他颔首微笑。
“姑娘,”赤髯大叔合掌而笑,左腕上垂缠着一条珠链,木珠颗颗圆润粗大,珠链的底部还挂着个偏大的木葫芦。“姑娘别来无恙?”赤髯大叔呵呵笑道。
“大师,”我抱拳下拜道:“平风连累大师无辜受累,实在有愧!”
“呵呵,”赤髯大叔笑将着扶起我,满目和蔼,道:“姑娘言重了,老朽并没有怪姑娘你的意思,今日在街市上与姑娘相遇,姑娘装作不识,我和小徒便料想是姑娘有难言之隐,所以便将计就计入了那座府邸。今夜特缱小徒前去探查,看看姑娘是否身处危境,不想果真如此。”
“多谢大师还有…这位师兄的搭救之恩!”我抱拳朝赤髯大叔和默然站在一旁的冷面男深深一拜。“姑娘不必多礼。”赤髯大叔又将我扶起,“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找个安歇之处,再慢慢绪话来。”
“也好。”我点头微笑,与赤髯大叔一同走出了小巷子。
“姐,你这是要去哪里?”才刚踏出小巷,一声清悦的笑声蓦然响起,我心中一惊,与赤髯大叔同时向声源望去。
寂静的街角月光惨白幽冷,数十个持刀黑衣人悄然自街角两边房屋的阴影处飘了出来,一身红衣鲜艳的赵衍之和杨焕走在这些黑衣人前面,赫然并排立于寂寥的街道中央。我回头往身后看,后面也站了好些黑衣侍卫,将我们三人围堵在中间。
“姐,你想就这样悄悄地溜走,也太不够意思了吧?”赵衍之笑,负手缓步向前走了几步,一旁的冷面男迅疾挡于我和赤髯大叔身前,赵衍之愣愣,随即笑着停下前进的步履。
杨焕亦走上前,嘴角的笑容邪肆不羁:“彦平风,我今日才说过,只要有我在,你是插翅难飞,怎么?你这么快就忘了?”
我不动声色地迈前一步,走到冷面男身边,亦看着他们笑道:“你们是如何看出破绽的?”
杨焕轻笑着偏头看看赵衍之,赵衍之竖起一根手指头挡于双唇前,眨巴着眼睛看着我,笑容狡黠,对我轻轻道:“姐,难道你忘了今天那个亲亲啦~~虽然你装晕挺像,但当我亲你时,你这里…”说着,他捏捏自己的脸颊,笑道:“你这里红了。”
“……”我一阵无语,面颊还微微发烫,冷面男飞快地瞟了我眼,然后默然无语地转开头。
“哼,”杨焕一声冷笑,笑意嘲讽:“你果然认识这两个人,而且关系非比一般。你设计使我们将他二人带入府中,对的就是找寻时机让他二人救你出逃。这点小伎俩,如何能瞒得过我们?”
我淡然垂眼,道:“既已被你们当场抓获,我无话可说。只是他们师徒二人皆是世外之人,本与所有的事情没有什么相干。我可以跟你们回去,但希望你们可以放了他师徒二人,这于你们是决计没有任何威胁的。”
“姑娘,”赤髯大叔亦走上前来,双掌合十道:“请切勿再说这放与不放之事,我师徒二人虽非肝胆侠士,但而今姑娘你有难,我师徒二人岂可袖手旁观?更做不出这等临阵脱逃之事,要走三人便一起走。”
“大师…”我感动一笑,赤髯大叔朝我微笑着点点头,复抬起缠着硕大木珠的左手,翻掌成拳,转头与前面的杨焕他们对峙着。
“啧啧啧,姐,你这样可真的伤了我的心了,”赵衍之摇头叹息,道:“我又没说不放他们,而且我不仅可以放了他师徒二人,我还可以放了你。”
“阿衍?!”在杨焕又惊又怒的声音中我愕然抬眼,不敢置信地看向赵衍之,他笑颜夺目,明亮的双眼全然看不出丝毫戏谑的表情。
“你…”我缓缓皱起眉头,看着赵衍之年轻的脸庞,迟疑道:“你肯放了我?”
不等赵衍之回答,杨焕已抢先道:“阿衍!你要想清楚,这个女人是什么人!!她是秦国的…”
赵衍之赫然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快道:“此事我自有分寸,你别忘了,我是赵国的什么人,何事该做,何事不该做,不必他人置喙!”此话一出,周围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许是杨焕也想不到赵衍之会突然用这种口气对他说话,整个人一时都僵住了,高大的身躯看着很是萧索。我有些过意不去,但也知道如果我现在出声劝阻就显得有些矫情。
他二人僵持着,赵衍之少年的脸上鲜有地现出冷峻神情,负气的脸上威严不减,眉目间满是傲然之气。我虽早已知晓他便是赵国的太子,但此时却是第一次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王者霸气。看着赵衍之,我自然而然就想到了遥远南方的某个人,那个男人便是常常流露出这种睥睨天下的表情,往往让人觉得光是他的一个眼神便可以把人逼退三千里。
许是杨焕也感受到了这股慑人之气,我明显察觉到他垂在身侧僵硬的手一抖,然后迅速抬头看了眼身旁的赵衍之,这一看便是桀骜如他也臣服了。
“是……”杨焕缓缓抱拳,垂下了他不驯的头颅,随即在赵衍之的偏头注视中默然退了一步,退到了赵衍之身后。
赵衍之点点头,然后转头看向了我,面上依然是冷厉之色。我不为所动地回望他,在我面无表情的直视中,赵衍之缓缓阖下眼帘,半垂着眼无神地看着我,幽怨道:“姐,你不用这么不给面子吧?这样看着我,好似我这个人很坏似的,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
“呃,”我垂眼,“好吧,我不看你。”
“我说姐,”赵衍之不满地囔囔道:“你怎么好像没反应似的,我说要放你走,放你走耶!”
“好吧,如果你放了我们,平风感激你。”
“呼,算了,反正我说什么你都是那副表情。”赵衍之撇了撇嘴,但很快又笑了出来,语气微惋道:“我答应放你们走,但你要依我两个条件。”
我叹了口气,道:“好吧,你说吧,只要不违背我的初衷,平风尽力而为。”
赵衍之负手看着我,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微卷的长发在夜空中柔柔飘动,只听他缓缓道:“第一个条件……姐,我不管你要去哪里,但秦国你是不能再回去了,永远都不能再回去了。”他的话虽漫不经心,但却如一支飞矢瞬间将我空白的脑袋射穿。
我僵立在原地,怔忡地看着赵衍之唇角的笑意,在我看来,他的这个笑容是那么的残忍,残忍得好像好似在笑看着一个人的心被生生撕扯割裂,血一滴滴地流下,他的笑在一点点的细细品尝中越发艳丽。有风自我们几人中间吹过,赵衍之垂宽大红袖盈鼓而起,“姐,”赵衍之缓步走至我身前,轻声道:“这一点你必须答应,你是秦国人,而我却是赵国人,我不可能放你回去助秦胁赵,你明白吗?”
我抬眼看他:“难道你就不怕我现在允诺你,过后却反悔吗?”
赵衍之摇头一笑,道:“我既敢放你走,便料定你不会背弃诺言,不是吗?”
我摇头苦笑,其实最大的原因不是因为这个,而是我根本就没有勇气再回去了,况且即使我能回到那个地方,我又要如何面对那里的人?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即使没有这个条件,我也再也不能回去了……
我仰头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即低下头,对赵衍之道:“好,我答应你!”
赵衍之俊秀的脸上立即绽放开灿烂的笑容,双眼如星辰闪耀,夜风轻拂中,他说了这么句话:“刚开始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我想现在我明白了。姐,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最容易让人动心的女子。”
“嗯?”我瞪大眼睛,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而且他的话让我有些听不明白。
“啊哈!”赵衍之甩甩头,拍着自己的脑袋傻笑道:“那个谁,看女人的眼光虽然奇特,但也不赖!哈!碍对了,姐,我还有样东西要给你。”说完他回身击击掌,旋即一个侍卫手捧一根大约一人多高、用锦布细心包扎起来的东西走上前来。
赵衍之笑吟吟道:“你打开看看。”
我的一颗心忍不住开始猛烈跳动起来,因为我已经隐隐感觉到了那是什么。我颤抖着双手从侍卫手中接过那个长东西,将它紧握在手中,我有些紧张,又有些迫不及待地揭开了上面包裹的锦布。
月光下,在众人的惊愕目光中,一道澄亮的光芒从我眼前一闪而过,一根镂刻着金字梵咒的长杖呈现在我面前,因为年岁的久远,杖身呈现锈色,上面的咒语略显斑驳模糊,但这光滑的触感,以及冰凉的杖身,一切一切对我来说都是这么的熟悉。
“袪邪杖!”赤髯大叔和冷面男皆惊呼出声。
袪邪杖……我的袪邪杖……
我含泪而笑,将它高举向夜空,杖顶的锁环在清风中轻轻碰撞,发出“铃铃铃”的脆响,那么的动人心魄,一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