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识。我扯开嘴角,漾着满满的笑意,望向那个荣华无俦的男人,对上他的如画眉眼。“江陵王,早在风华还未受封前,便听过你的盛名。”
“呵呵…盛名不敢当,骂名倒是真。不过能让公主这样的美人记住涟的名字,即便是背负了千古骂名,那又如何?”秦涟笑得妖娆,声音似微风中低旋的雨,低沉中带着细润的温醇。印象中的他,不曾用这样的语气与我说过话,更不曾用“美人”这样旖旎暧昧的称呼唤过我。
“即便是背负了千古骂名,那又如何?”
他的这句话说得真好,听的人哪个不为之一动?这便是他与其他女子说话的口吻和方式吗?真好,若是别的人,可能就会因他的这句话,从此便为他万劫不复了。
我微微一笑,执起酒盏,一边倒了酒与他刚才罚酒时喝过的杯子里,一边轻声道:“五殿下说笑了,莫说这世间能让五殿下背负千古骂名的人不可能有,即便有,也不可能是风华。”
“在这个世上,没有绝对的可能,也没有绝对的不可能。或许有一天 ,涟便是为了公主,成为这世间罪人也未可知。”他在说这句话笑语时,眼中荡着幽深的光彩,似一坛陈年桃花酿。你这么看着他的双眸,就仿佛是从这坛桃花酿的瓮口望进去。内中波光荡漾,清澈潋滟,吸引人不断往坛底探去,但却发现怎么也探不到底。相反的,在你还未看到坛底的奥妙,你已先自醉了。
迷醉,有那么片刻,我失了神。
“咳咳。”赵衍之轻声咳嗽了两声,打趣道:“你们俩个,还真是旁若无人啊。”
我顿醒,有些尴尬,匆匆又看了秦涟一眼。他倒是没什么不自在,神色自如,倒是一双眼,越发明亮了。
我闭闭眼,强自镇定道:“…风华敬五殿下一杯。”
“不胜荣幸!”他笑,笑若百花绽开的一瞬,妖艳绝美,看得我又恍惚不已。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卸下一身华艳,重新换上粗布衣裳,抱膝坐在西亭小筑的廊椅上,静静望着幽寂的湖面。
喧闹过后,一切又归于平静,但这平静下又潜藏着什么呢?我不知道,更不敢窥想,因为整颗心已经被那个人搅得七零八落。
湖面被风吹得微微波动,这潭幽水顿时皱起了一池星子。凌乱,光影散碎,连着我的目光也涣散了。
廊檐下悬挂的一盏竹编灯笼,一只飞蛾在灯笼旁扑扇着翅膀想要靠近火光,细细微微的粉末从它们身上飘下,在灯下如尘埃般氤袅。
灯光照着我蜷着的影子,一团黑黑糊糊,一点也不起眼。但有谁知道呢,刚才就是这团影子,伪装着站在许多人面前,然后虚伪地笑着。
笑有时候真比哭还难受,哭可以是难过时的自然宣泄,当眼泪流出来时,痛苦也随之减缓。而伤心时笑,那是心在哭泣。血凝成的泪一滴滴落在胸膛内,直到整个胸腔再也装不下了,血液便满满当当地挤压着你的五脏六腑,挤得很痛,也很内伤。
孤寂的影子独坐着,风吹动灯影,人影顿时有种要飘走的单薄感。一道修长的身影无声地靠近,与我的影子融在一起。
“师兄,”我将下巴搁在膝上,双目怔怔望着那只扑火的飞蛾,轻声道:“你说,似它这般的卑微,存在这个世上是为了什么?”
身后的人沉默着,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驻。我没有看他,依旧趴坐着,安静等待着他的答案。
良久他平淡开口道:“人活着执着个念,微小如飞蛾,亦执着个念。”
我看着因为燃到半边翅膀而掉落地上的灯蛾,怅然若失道:“它的念便是这火么?难道它不知道,它的这个念会让它落得如此下场吗?”
“知道,它们的生命虽然短暂,但它们为火而生,为火而活,最后为火而亡,你不觉得它们的一生没有白活吗?”
“是啊,它们为它们的念而死,也算死得其所了。可悲的是,我没有我的念。曾经,我说的是曾经,我也像它们一样执着于一个念,但后来这个念破碎了,甚至成为了一个笑话。师兄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我转头看他。
以黑夜作为他身后的色调,他神情淡漠,那双星辰般的眸子看着我,但又仿佛透过我,望向了不知名的记忆角落。眉间轻蹙,他突然看起来有着淡淡的忧伤,如这黑夜般寂寥。
“曾经,我也有个念,这个念是那么的理所当然,似乎与生俱来,没有什么可以改变。但这个念却因为一人,在顷刻间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我心中一紧,脱口道:“这个人便成了师兄你后来的念么?那这个人现在在哪?”
“她死了。”他淡淡开口道。
“啊!”我轻呼一声,随即垂下头,讷讷道:“抱,抱歉…让师兄你记起伤心事。”师兄虽然没有明确指出他所说的这个人是“他”还是“她”,但我还是能大致猜到,他说的应该是“她”。而且“她”是师兄最重要的人。
师兄没有说话,整个人似乎都沉浸在了回忆中,身上疏冷的气息更加浓厚。我内疚得整颗脑袋都要埋进双腿间。
原来师兄比我更悲哀,我是个没有念的人,但师兄的念却已死。我还在这里自怨自艾,实在是惭愧得很。想到这里我抬起头,抓抓脑袋,结舌道:“师兄…那个,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不,不对,唉唉,我不太会说话,反正平风希望你不要再活在过去的伤感中了…”话说到一半我猛地闭上了嘴,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因为我发现在我的劝慰声中,师兄望着我的眼神越发的悲凉了,那沉得不能再沉的伤痛在他的眼中,竟比这浓稠的夜还沉重,还有他眸内闪烁的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看得我的心一揪一揪的。
我真的很想死。
第88章 第二十四章
如果有一天,我破茧而出,化为多彩斑斓的蝶儿,或许我会携着他的衣角,在他身旁缭绕起舞。
如果有一天,我如花绽放,开出最鲜妍的颜色,或许我会散着幽香,在他指间盈盈而立。
如果有一天,我化身为虹,披着七彩流光的衣,或许我会架成一道桥,在他脚下不倦伸展。
可是我既不是蝶儿,不是花朵,也不是彩虹,我只是我。
即使穿上华丽的衣裳,化上美丽的妆容,我还是我。
蝴蝶?有的是,那些公主小姐,郡主淑女们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像花蝴蝶一样围着他打转。刚采的鲜花和亲手绣制的香囊放满了他满怀满手,多得连他的脸都要被遮起来了。但他依然翩翩有礼,笑若春风,脸上丝毫没有着恼的痕迹。
我记得这个人以前的脾气没这么好,而且可以说是很坏。经常面目狰狞地对我威胁恐吓、目中无人地摆臭脸,还常常会在我面前露出狐狸一般奸猾的笑。可是看看现在的他,哪里还有在我面前时表现出的不耐烦?
我不懂,但我总觉得以前的那个他才是真的,现在的秦涟————是装的。
虽然知道他极有可能在做戏,但我仍免不了将目光投放在他身上,不可否认,他就像是一抹耀眼的光,无论站在哪里,都吸引着别人的注意。
这几日因着秦赵两国会盟,赵国大小宴会特别多。这不,东宫宴还没过去多久,现在赵国皇帝又在皇宫御花园内举办游园会,秦赵两国王孙子弟以及官员俱都参加。这次的特殊之处还在于女眷也能出席。未出阁的小姐争妍斗丽,年轻的公子则互攀风雅。所以这次的游园会比之前的东宫宴更加热闹。
宴会之初,因为有两国皇帝在场,众人还有些拘谨,但几旬酒过后,席间渐渐欢畅起来。这期间还有个小插曲,秦国的明帝在一杯酒下肚后,那犀利深邃的目光忽而转向我,我神色一凛。
他眯眼而笑:“朕若猜的不错,这位美人,想必便是让整个长安城为之疯狂的风华公主了吧?”他的话引得席间所有人都望了过来,我顿时又成了众人的焦点。
平静起身,我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按照前些日子学的女子礼数,福身道:“陛下夸奖了,风华不敢当。”随即抬头回望这个皇帝。
我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皇帝。有些讽刺,当初我作为秦国的将领时,无论军功多么卓著,都不曾见过这个帝王,如今竟是以赵国公主的身份与他见面。
虽是人到中年,但他眉宇却依然俊朗,依稀可以猜到他年轻时该是怎样的风采。他的狭长双眸与秦涟的极为相似,甚至那眼神也很像,只不过他的眼神中多了洞悉一切和历经无数的沧桑与冰冷。
我想,任何人和这么一个帝王对视,大概心中都会有些忐忑不安的吧?但没有办法,我是冥府渡鬼无数的彦平风啊,论起资历,在座的还没有一个可以和我这个实质上的老妖婆相提并论。
所以我很坦然。但这坦然可能在别人眼中过于惊悚,因为无论怎样,他毕竟是一国之君,天子威严,而我这个刚被册封的民间公主却敢直面帝王。
其余人觉得不可思议,而这位帝王却只是眸光闪了闪,旋即开怀大笑道:“风华公主果然娉婷无双,朕若有这么个公主,一定捧若明珠。”后面的话他是笑着对同样乐呵呵的赵国皇帝说的。
之后两个皇帝和两国的一帮老臣们径自到亭子里饮酒作乐去了,其余年轻的见没有了顾忌,就演变成了现在的局面。
男女几乎分成了两拨人,一拨围着秦涟转,一拨围着风华公主,呃,也就是我转。
“公主,您在看什么?您觉得少卿刚才作的诗如何?”一个男声将我的神思拉了回来,我堪堪从被一群小姐围着的秦涟身上收回目光,有些困难地对上面前一张还算清秀的脸上,“啊?你说什么?”
他神色微微一黯,张嘴刚想说什么,旁边蓦地插进个声音,“公主,御花园里百花盛开,不如让刘伟陪公主赏花吧?”
我还来不及应答,另外一个声音又说:“今日虽然百花盛开,但纪却觉得这些花跟公主的容貌一比,却是黯然失色。”
“啊…谢,谢谢。”我有些头大,虽然被他们围着,但目光不自觉又飘向秦涟那里,却发现原本站在那里的一堆人不知道哪里去了,心下微微诧异,刚想再找,却撞上一道沉思的目光,我的心猛地一跳。
小乙?!他怎么会在这里?
两年多不见了,他明显长高了许多,一张脸虽然脱去了些稚气,但少年的那张脸我还是认得的。
此刻他正站在秦涟刚才站过的地方,一双眼紧紧盯着我,里面写满了疑问、不可置信、迷茫……
我的心紧张得要跳到嗓子眼,匆匆站起身,拨开围着我的这群男人,急急道:“抱歉,我头有点晕…”然后在他们的呼唤声中,我匆忙逃了开去。
我在赵国皇帝的御花园里乱窜,边疾走边慌乱地想着:难道小乙认出是我了?不可能啊…连秦涟都没认出我。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跟着先生的吗?莫非……
先生也来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我脚下顿时一跄,差点没跌倒,幸好路边有座假山让我靠着。
“风华公主?”低沉的嗓音自身后的花架处传来,我惊回头,隐隐看到篱笆后的一个紫袍身影在寻觅着。
是秦国三皇子秦宣!他怎么跟来了?虽然还没发现我,但眼看就要从花架那走出来了。
我又慌了,下意识的想要躲开他,但情急之下,竟不知道该躲哪,在原地急得团团转。
“唔…”一只手突然斜刺里伸了过来,一把捂住我的嘴,又是下意识的,我抬手就要自卫,但还来不及使出武功,这只手就飞快地将我拉进旁边的假山洞里,我的身子顿时撞上了一个温暖结实的胸膛。
我被这个人捂住了嘴,想叫又叫不出声,只能瞪眼看着我面前近在咫尺的、如神祇般俊美的面庞。
是秦涟!
我震惊得无以复加,鼻尖在他葱玉般的手指下,呼哧呼哧喘着气。
他原本是侧着面孔,警觉地注意着外面的动静,在察觉到我的过大反应后,他转回头,狭长的墨眸对上我睁得溜圆的眼睛,带着促狭的笑意渐渐染上了他的琥珀双瞳。
搂在我腰上的手愈加扣紧,我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严丝合缝,亲密无间……
“不要叫…”他用唇语示意。我猛点头,迫不及待地想让他将我放开。等了会儿,却发现他箍在我腰间的似乎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我们的脸本来就离得极近,我甚至能闻到他呼出的幽兰香。
他,轻轻带着我转了个圈,然后背对着假山洞口,将我压在了山壁上,一条手臂撑在我头顶上方。
我,睫毛颤动,与他的如花唇瓣间,只隔着一只手掌的距离。
那么近,他手心的温度熨烫了我的双唇。突然就想到了他曾经的吻…那时他的唇柔软如云,温温热热的贴在我双唇上,只是这么温柔须臾,倏忽便是激烈而火热的唇舌交战……
蝶与花,蝶儿贪婪地采撷着花里的蜜,蝶儿陶醉了,花儿也沉溺了……
“五弟,你好兴致啊,这么快就钓上了个女人。”洞外蓦地传来调侃声,我脑袋轰地一声响,登时从刚才的幻想中清醒过来。
“好说,”秦涟微撇过头,冷淡道:“我这么好的兴致,三哥就不要打扰了吧。”他说话时一直压着我,将我的身形挡住。
“是哪家的小妞?”说这话时,秦宣似乎探头往我这里看了下。
秦涟不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