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并不是如我所想的进到厅堂内,而是直接走上了一条曲折长廊,接着便来到了院子里。
庭院很大,山石依傍,亭栏翠点,成双人影隐约其间。垂柳依依,细长的叶片在月下泛着墨绿光泽。在最正中一棵枝桠遒劲的树上,几乎挂满了灯笼,晕黄的光芒照亮了整棵树,树下有个少女在荡着秋千,藤条轻轻摇曳着,她紫衣微动,袍角的花穗荡起优美的弧度,很有种清新淡雅的感觉。
在离我较近的一张石桌上,两名男子在对弈品茗,对着我的那个看起来颇有些女气,白细的皮肤,红嫩的小嘴,一双皓眸还特别多情。当拈着棋子的兰花指落下时,总要似嗔非嗔地瞅瞅他对面的男子。
不知怎的,我身上唰唰唰的就起了层小疙瘩。我强迫自己的目光从那名男子身上移开,然后转到身边赵衍之的脸上,而他正兴奋地盯着那树下荡秋千的姑娘猛看。
我用胳膊肘捅捅他手臂,小声道:“这里怎么看着有些怪,我们还是出…”
“几位公子,可有心仪的公子?”身后骤然传来轻佻媚笑声,唬了我一跳。
我敛眉,转回身,看到一个妇人脸上的笑容比那树上的灯笼还亮,脸上涂脂抹粉,身上团花罗裳,这把年纪了,依然是风骚入骨。
师兄和杨焕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我冲神情怪异的他们点点头,然后便开始纠结于妇人刚才说的话,什么是“几位公子,可有心仪的公子?”这话怎么听怎么怪。
“唷,原来是红公子啊,您许久不来了,可把我们馆里的小哥给想坏了。”
我倒,赵衍之什么时候又变成了红公子,莫不是他穿了红衣的缘故吧?
赵衍之整个儿是心花怒放,“我这不是来了吗?还带了几个朋友,妈妈你可要好生招待啊。”说完从怀里掏出好几张银票,一点也心疼地塞进那个所谓妈妈的怀里。
妈妈那笑得个叫花枝乱颤,忙收了银票,手绢儿往旁一甩,冲阁楼上高声一喊,“哥儿们,红公子来了,快出来见客!都给老娘悠着点,侍候好了,红公子可…”
“妈妈,你看那。”赵衍之打断她,笑道:“那秋千上的人儿,可是新来的?”
妈妈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眼睛一亮,眉开眼笑道:“红公子好眼光,这颜秀月前才来,而且啊,最重要的…她还是清水倌。公子您看,那摸样,那身段,如今可是柳眉馆里的红牌,只是这脾气犟了点…”她还想再接着说,赵衍之哪有这耐心听,又掏出一叠银票,塞进那妈妈大张的嘴。“废话少说,就是她了!把她给公子我叫过来!”
妈妈被银票堵住了的嘴,“咿咿喔喔”的说不出话来,她蓦地拔出银票,一脸乐开花地扯开了嗓子叫道:
“颜秀公子,贵客有请!!!”
声音之大,整个柳眉馆都随之抖了抖。让我震惊的不止是这轻摆秋千的美人儿居然是公子哥,另外在妈妈的大嗓门中,那些原本隐在庭院浓荫处的成双俪影纷纷探出了头,我看清了,那对对人影居然都是男子!
震惊的余韵在心中扩散着,那颜秀公子下了秋千,双手拢在袖间,半垂了眸,向我们轻移莲步而来。紫裳扶风,宽大的衣袍裹着似素面捏成的人儿。眉间一点朱砂痣,殷红似血,清瘦的身躯就如同纤细的蝶,让人有种欲随风而去的错觉。
看着他走近,我下意识夹紧自己双臂,因为我发现,身为女人的我与作为男儿身的颜秀公子比起来,他似乎更加纤弱,更加让人想要去怜惜。
“哼。”冷嗤声从身旁一人发出。我偏头,发现杨焕一脸的怒意,身上杀气正烈,而这杀意竟是冲着那颜秀公子来的。
这是为什么啊…莫非这杨焕与那颜秀公子有仇?
“颜秀见过几位公子。”
我疑惑的当口,颜秀已经行到了近前,他的年纪与赵衍之相仿,但却比赵衍之看起来舒服多了。他朝我们略略颔首,秀眉淡淡,玉鼻清冷,一双烟水般的明眸只是轻轻一抬,我居然生出了我见犹怜的感觉。
“颜秀公子真是人如其名,来,给公子我笑一个。”赵衍之边说边举止轻佻地抬起他下巴,两个少年站在一起,一个还流里流气地调戏另一个,这场景看着别提有多别扭了。颜秀似是没有反应,但眼尖的我还是发现他微垂的睫毛机不可察地颤了颤。
我想也不想就一把拍掉赵衍之的手,他嫩白的胳膊上立时起了块红印。赵衍之缩回手,无比委屈地望着我,哀怨叫道:“哥~~你怎么能这样!”那腔调就好像被调戏的人是他一样。而且他刚才还叫我…哥……
我汗毛倒竖,心中恶寒,牙也酸了一圈。好不容易缓过来后,我清清嗓音,对站在赵衍之旁边的少年道:“呃…他…舍弟不懂事,冒犯之处还请颜秀公子多见谅。”
颜秀有些奇怪地看了我眼,但脸上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低眉顺耳道:“不敢,颜秀贱躯,能得公子垂青,已是万幸,又岂敢有所怨言?”
我愣住,为这少年话语中的卑微之意和整个人所呈现的顺从之态而有些不是滋味。在我看来,如他这个年纪的人,应该是骄傲而意气风发的,但他却如此轻贱自己。
“哥,你也太大惊小怪了些。”赵衍之似乎因为刚才我口中的“舍弟”而异常欢喜,声音也跟着嗲了起来,只是吐出来的话却极难听,“哎呀哎,这勾栏烟花之地能有什么干净的好鸟,逢场作戏罢了,哥你不让我碰他,他心中肯定还要怪你呢。”
颜秀的脸白了白,我看在眼里,心中不忍,偏头狠狠瞪了赵衍之一眼。瞪眼的同时,心中也终于明白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了。
有些尴尬,我回过头来,对那纤弱少年道:“舍弟口无遮拦,还望公子不要介怀。”
颜秀缓缓摇了摇头,面上颇有些自嘲神色。我皱眉,刚才赵衍之说话过分了,不管是谁被这么侮辱,心里肯定不好受。想对他说些什么吧,又觉着显得自己矫情,而且也不知人家爱不爱听。
犹豫了好半会,我还是没能憋住,正色道:“判断一个人的好坏,若只以出身和他人所处的环境来衡量,未免肤浅。”
“哥!”赵衍之知道我在说他,不满地撅起嘴。
我浅笑道:“这个世上谁又能说自己就一定干净?但也不能全然说是肮脏不堪,杀人行凶者并非都是丧心病狂,偷盗强抢也并不一定是出于贪婪之心,因为世上有太多事情不能为我们所左右,最主要的是,当身处逆境时,尚能保持心中清明,所做所为无愧于自己,那样又何必在意他人的目光?”
颜秀身体机不可察的一颤,抬起头,有些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我莞尔一笑,道:“我可能说得有些多了,公子就权当没听见罢。师兄,”我回头对身后的人道:“我们回去吧。”
师兄点点头,与我就要走。赵衍之在身后囔囔道:“哥!你怎么可以就这样走啦?” 除了他的声音,还有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
“公子请留步。”
我诧异回身,因为这个发声的人居然是颜秀公子。
“多谢公子提点,颜秀铭记在心。”他垂眸,声音淡若风花柳絮,但却清晰无比。
“不客气。”我微笑点头。
本以为跟颜秀只是萍水相逢,以后都不会有来往,没想到就在那晚后的第二日,颜秀就被赵衍之给领回来了。一身紫衣纤羸,弱柳扶风地站在我面前,惊得我说不出话来,只能对着赵衍之干瞪眼。
“姐,”赵衍之笑得没心没肺,“我见你挺中意他的,就将他买回来了。”
“买,买回来?”
“怎样?喜欢吧?”
“………”
“哈哈,我就知道你会喜欢,你看你,都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
“………”
“从今往后,你的主人就是风华公主了,你应该知道要怎么做了吧?”赵衍之这句话是对着颜秀说的。
颜秀一直低着头,赵衍之说话时,他的身体微微动了下,随即抬起头,沉静如水的目光直直望着我。
他说:“颜秀之幸,得遇太子殿下和公主殿下方能逃脱樊笼,往后这条贱命便归公主殿下差遣,做牛做马服侍公主殿下和太子殿下。”
我皱眉,赵衍之却是很满意,招呼人来将颜秀带下去安置。等颜秀人一走,我憋着的火气蹭的就窜了上来,生气质问道:“赵衍之,你到底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咯,我看姐你挺喜欢他,就买来给你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瞧着他。他有些心虚,目光飘到了别处。
我知他在报复我,只因我昨夜驳了他的面子,他便借此让我歉疚难堪。但我又能说什么呢?若非我多事,颜秀是断不会被赵衍之如牲口一样买来的。
见我面色渐寒,赵衍之还不甘心地狡辩道:“姐,你不知道。像他们这样的小倌,只能成为最低贱的玩物,当真是生不如死。我将颜秀买回来,也算是功德一件了,哈哈。”
“是么?阁下大发善心,那么平风还真要替颜秀公子好好谢谢太子殿下了。”“好好谢谢”两个字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衍之闻言头发都要竖起了,找了个借口,飞也似的逃掉了,留下郁闷的我在那为颜秀公子的事犯难。
第91章 第二十七章
西亭小筑,狭长的竹几架在亭廊上,几上果脯润泽,糕点齐全,烹煮的茶水发出“噗噗噗”的轻响。一双纤长的手在几上忙碌着,两只经过沸水冲洗过的竹杯被摆开了,然后用竹勺舀了半勺茶水,优雅细致地倒入两只茶杯中,八分满。
竹几的两侧,分别坐了两个人。
续衽钩边的红艳流裳裙盖住我矜持跪坐的双腿,宽盈流畅的长袖垂在身畔,如彩云织染般旖旎繁复,袖尾和裙摆在洁净的竹质地面铺展开,形状似一朵盛放的花。
竹几对面,一身窄袖洒线金丝白缎袍的秦涟淡笑而坐,乌黑长发用碧玉簪半挽着,几绺发从两边鬓角自然垂落,更显俊美飘逸。
恭敬跪在茶几一侧的颜秀无声地将茶杯分别放在我和秦涟面前,他的手当真如青葱玉指,拿着鲜绿的竹杯就愈加好看了。
秦涟狭长的眼尾一动,抬眸望了眼沉静恬淡的颜秀,墨眸微睐,复又一派安然闲适地看着我。
我在袅袅茶烟中垂下双眼,心中颇为浮躁。
如今的形势中,我是一个还未摆脱,这又惹上另一个,另外还有一道如炬目光从秦涟身后的斜侧边直直射向我的脸,看得我是无助又心虚。
这时,秦涟兴味盎然的声音悠悠从对面传来,“公主的别院巧夺天工,连奉茶小侍都姿容秀丽,真是令涟艳羡万分。”
“羡慕个屁!你就装吧你死狐狸鬼!!”我骤然爆发,掀桌而起的同时一拳挥向毫无防备的秦涟,再狠揍狠踹他几拳几脚后,面目狰狞地指向秦涟身后惊惧不已的小乙,“看什么看,老娘我就是彦平风又怎样?”
当然,以上只是我自我安慰的臆想。在秦涟说完那句话后,我的实际反应是————
“殿下夸奖了,”我客气有礼道:“风华听闻殿下是精益求精的讲究之人,想必殿下住的定然是琼楼华宅,府中也不乏娇妾美侍环绕。”简而言之,你秦涟就是个极度奢淫之人。
秦涟轻声笑开来,低沉的嗓音似清茶表面泛起的涟漪般悠然。“看来公主殿下不仅记住了涟的名字,连在下的喜好公主都知晓呢,涟真是受宠若惊。”
我扯开一丝笑,“鼎鼎大名的牡丹公子,谁人不识,谁人不知呢?”语毕,我微笑着托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暴躁!他到底要在这坐到什么时候呢?快走快走啊!
心中虽然不耐烦地叫嚣着,但表面却还要表现出滴水不漏的平静。我缓缓放下茶杯,再抬起头来时,发现对面的秦涟正托着腮,嘴角噙着笑,一双泛着琥珀光晕的眸子凝着我,好似要将我望穿。
我迫使自己撇开头,将注意力放在为我添茶的颜秀身上。只见他紫袖轻挽,小心翼翼地自茶皿里舀出滚烫的茶,然后盛入我的杯子中。
“谢谢。”我微微颔首,颜秀睫毛颤了颤,旋即垂了眸,温顺地跪坐到茶几一旁。
看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我在心中叹了口气,复抬眼看了下秦涟,他还在看我,粉淡的唇上扬着,有种好整以暇的味道。
“……风华几日前不慎感染上风寒,殿下今日亲自来探望风华,另外…上次殿下为风华解了尴尬之围,两件事,风华在此便以茶代酒,谢过殿下了。”
他魅惑一笑,目光深攫着我,“公主客气了,自涟听说公主贵体微恙后,心中着实担忧,今日唐突前来,公主莫怪才好。解围之事么,只是举手之劳,又何足挂齿呢?”
我笑笑,目光随意往秦涟身后总是盯着我看的小乙一瞥,小乙身体一颤,顿时绷直了背,脸登时红了。
“呃……殿下,请。”我向他敬去。
他眸光灼璨,扬唇而笑,“公主,请。”
“不想这茨竹在这北国之地也能长得这般好,亭亭毓秀,果然是竹中极品。”在颜秀为我们添完茶后,秦涟手持杯子,立于廊椅旁。
我嘴角抽抽,就是为这所谓的“竹中极品”,我便欠了赵衍之九千两,也不知此生还能不能还上…更加可恨的是,现在还要在这与狐狸鬼阳奉阴违。
“公主?”
“嗯?”我猛地抬头,看向那个在湖光掠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