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几人百无聊赖地坐在道旁,几颗脑袋都巴巴地望着路对面的树林子,那里,秦涟和师兄已经进去密谈了好一会儿。
“是啊…”我幽幽接口道:“我也不明白,而且恐怕你师伯的兄弟还不少,甚至个个都不凡…”真是想不到,我那平素冷酷少语的师兄竟然跟秦涟那非省油的灯扯上了关系,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我现在都猜不出来,那我就可以一头撞死在树下了!
太多的忐忑和感慨,还有些嘲意在心下滋蔓。原来这就是世事的无常,给予人的震动那么的始料未及,又那么的讽刺。一直在躲,躲一些人和一些事,不想到头来,我什么也没躲开。朝夕以对的师兄居然是秦国的二皇子,那个人的兄长!
“不不,不凡?”阿水叫了出来,一脸好奇,“怎,怎么个不不,凡法?”
“啊……”这是个艰涩的问题,我试着打比方,“……龙生九子,虽然每个都不同,但个个都会翻山倒海,兴风作浪。甩甩身,摆摆尾,咱们都得遭殃。”
我打完比方,阿冰阿水似懂非懂,身后已传来一声嗤笑。不用看,我就知道是一直站在后面听我们说话的小乙了。
害怕面对他的眼神,也害怕他会质问。我原本选择像陌生人一样忽视他,但现在看来不行了。在军中的三年,他小萝卜头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跟在宋旬阳身边,如今亦长成了一个清秀少年。茫然于年华如水逝的同时,看到他总让我想起那个温煦的男子。
心痛……………
我仰头眨掉眼中的酸意,回头冲他淡然一笑。
“小乙,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阿冰阿水惊疑叫道:“师父,原来你们认识!”
我浅吟而笑:“是,远方的一位故人。”
小乙微微一愣,眼圈旋即就红了。他咬唇撇开脸,许久才重新看我,“我还好。”他道,表情虽倔强,但声音却是沙哑粗嘎。
我点点头,心中涩然,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小乙一抹眼角,蹬蹬蹬几步就走到我身旁,然后飞快地坐下。我讶然,随即抱膝悻悻而笑。
他没有看我,双拳紧握在膝上,挣忍了好半晌,才转头对我一吼,掩饰不住的怒气瞬间喷薄而出,“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在乎先生吗?!”
“死小子,怎么跟我师父说话呢?”阿冰阿水嚯地站起,怒视着激动的小乙。
我怔愣地望着小乙因愤怒而略微扭曲的脸,他喘着粗气,圆睁的双眸通红泛着泪光,因为刚才的奋嘶一吼,脖子上的青筋突突跳着,脖子及脸因激愤而红着。
“大家都认为你死了,但先生却坚持在找你,你知道他是怎么过的吗?你倒好…活得好好的…”小乙哽咽着说不下去,一个半大的男孩,哭得稀里哗啦的。我心伤,却不知如何抚慰他。
我垂下头,凄凉一笑,千般话语化为一声低喃:“我的错。”
小乙愣住,旋即冷笑,“不是你的错,还是谁的错?你知道你这个女人让大家有多为难吗?弄得所有人都不好过!”
“是,我的错……”我揪紧衣袍,指甲深陷进掌心,却是一片麻木,毫无知觉。
“你!”小乙气短,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凝窒的气息在我们几人中流淌着,阿冰阿水见我沉默着,早没了声息,和颜秀一样,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
树林子窸窣轻响,师兄和秦涟走了出来,我们几人跟着起身。
师兄稳步往我们这里走了来,乌邃的眼沉定安敛。
秦涟站在他身后薄笑道:“九年前,你因为一个女人负气出走,而今又为了一个女人漂泊流浪,二哥,你甘愿如此?”
“是。”师兄头也不回,只是笃定而坚毅地丢下这个字。
“好。”秦涟轻轻而笑,笑声却夹了丝残忍,带着狠意的目光斜斜睨向我,“只怕二哥愿意,那个女人却并非如此想。”
师兄顿住,黝黑的目光突然就拢住了我,我心中顿时一紧。
“就让臣弟帮二哥问问吧。”在秦涟漫不经心的话语中,我惊愕地看着他向我缓缓走近,然后在我面前站定。似笑非笑,他脖颈微倾地俯下了头,一双似水非水眸隐了太多碎光,炫得我竟忘了避开。
“彦平风…”他的唇几乎要贴上我耳际,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唇上散发的热度。属于他的气息是那样浓烈地包围着我,促使我的心在不断颤抖着,连着握在身侧的手也抑制不住地抖着。他似亲密的呢喃,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可还记得你全村的人是如何死的?”
第95章 第三十一章
真想不到,我和姐还有重逢的一日。
那日包大哥韦大哥几人伤痕累累地回到清风寨,我以为他们是遭到了赵兵的伏击,细细追问之下,才知道他们是去了镇上,并且有人出手打伤了他们。
“你们啊,咱们清风寨退居在这犄角山间,为的就是休养生息,盼望将来能有重回秦国的一天。几位统领却在光天化日之下打家劫舍,做那等官恨民怨之事。诸位怎不仔细思量一番?此为赵国的领地,若是引起了赵国的注意,派兵前来围剿,如此清风寨休矣!”议事堂里,身为元老的吕老严厉地斥责大堂中央的包大哥他们。坐在主座上的我虽沉吟不语,但却是与吕老的想法一致,这次包大哥他们确实做得过火了。清风寨经过那一劫,已是近乎穷途末路,如今好不容易在这赵国的边陲小镇附近暂定下来,隐忍休息方是上策。
在吕老的指责声中,包大哥几人面露愧色,并且立下了军令状,保证不再有犯。如此处罚依然不够,清风寨虽属绿林,但却是赏罚分明,他们每人还必须责罚一百军杖。
当包大哥他们受完了杖刑,趴在地上呻吟的时候。包大哥半是懊恼,半是感慨地叫道,“要说今天这罚,我包大年也算认栽了。不过今儿被那不男不女的给胖揍了一顿,晦气!”
“哈哈哈,你们可真够丢人的!”步大哥狂笑出声。
韦大哥讥笑道,“你娘的笑个屁,即使是你步三,指不定也被那女人给掀翻了。”
“奶奶的,你说什么?!我看你是还没被揍够,要爷再给你几拳?”步大哥闻言咆哮站起,撸袖作势要打人。
韦大哥立即服软,捂着屁股挤眉弄眼地讨好笑道:“哎,别别别,你看你,我也不过说笑罢了,你这么激动作甚,坐下歇歇,嘿嘿,歇歇。”
“算你识相。”步大哥哼着坐回椅子。
“你们啊,大家手足兄弟,就不能和睦共处?非要闹翻天。”吕老无奈叹道。
“吕老头,瞧你说的,就凭咱们兄弟的感情,哪能就这么经不住考验?我韦小松还准备把那丫头给让出来呢。以咱清风寨最勇猛的步三,指不定三下两下就把人家给干趴下了。对了,那丫头说她叫什么,好像跟咱副盟主还是一个姓,叫彦什么来着?包大年,你说那丫头叫啥?”
“叫彦,彦,彦啥来着?”包大哥挠着头,一时半刻也想不出来。
“彦平风!我想起来了!”韦大哥一拍额头,眉开眼笑道:“彦平风!那丫头叫彦平风!”
临近长安城的道路上,我有些急不可耐地来回踱步着,眼睛直注视着脚下那延伸至前方望不到尽头的路的黑暗中。
“盟主你就甭操心了,彦姑娘很快就来了。”身后的弟兄们轻松地笑着。
“是啊,以彦姑娘的身手,即使有人想拦,只怕也拦不住啊。”
我有些自嘲地笑笑,关心则乱,我与姐姐在经历了几番生死后好不容易才重逢,我是太害怕再失去了,哪怕这种可能变得很小,我亦不能忍受。
“来了来了!”一声欢呼随着前方路上出现的人影而响起。我欣喜地迎上前去,却在看清孤零零跑来的人影时凝滞了脚步。
没有看见姐,心中顿时涌起了阵阵不安,但我迫使自己冷静。在确定后面确实没有其他人时,我沉声道:“阿冰,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是啊,让你去接彦姑娘,你怎么自个儿跑来了?”步大哥在后面问道。
阿冰有些气喘,手指着后头,想说什么,但因为喘得急了,只磕磕巴巴地蹦出了几个字,“师,师父她……”
“她怎么了?!”我紧张的几步上前,用力捏住他双肩,“快说!”
阿冰也是急了,一抹脸上的泪水,急声叫道:“师父,师父她又回城里去了!”
“怎么回事?”我沉了眉目,步大哥一众人俱都围了上来,疑惑道:“莫不是赵国太子拦人了?”
“不是,”阿冰犹豫着道:“是师父自己决定要回去的…”
我皱紧了眉,对他道:“仔细地说。”
“是这样的,半路上来了两个人,不过是来找师伯的,后来有个人不知跟师父说了什么,师父就…”
“彦姑娘一定是受了那够娘养的胁迫!”有人这么骂了出来,一时间弟兄几个群起激愤,咬牙发狠道:“盟主,这下怎么办?要不要让兄弟们把彦姑娘抢回来?”
“对!跟他们要人去!”
“不急…”我沉吟着抬起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事情还未明了,还需我亲自问过姐方可决断。”
包大哥怒声道:“我看也不用问了,彦姑娘一定是被逼的,不然怎么又会回那鬼地方,当那劳什子公主!”
“话是这么说,但怕只怕,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我摇头,随即笑道:“倒是劳烦众位弟兄了,因为我的私事而让大家跟着受累,彦雷惭愧。”
“盟主你这么说可就见外了,彦姑娘侠骨柔肠,一身武艺刚强,我步三从来没服过女人,但彦姑娘确是第一个让我甘拜下风的,我们早把她当成是清风寨的人了。大伙说对不对啊?”步大哥大笑着回头看其余人,立即引来一片共鸣,“对啊对啊,况且彦姑娘又是因为清风寨才身陷险境,我们不救她,谁救她?”
“不论如何,我彦雷还是要谢过众位兄弟。”我抿唇抱拳,心中激荡,同时又为姐而担心。
“阿冰阿水,怎么样?见到我姐了吗?”我从椅上站起,迫不及待地问刚走进门的孪生兄弟俩。俩兄弟有些挫败地摇摇头。
“怎么会?”我问着他们,也在问自己。“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不知道,”阿冰无不担忧道:“听阿秀说,师父这几日都是早出晚归的,我们都见不着她人。”
搁在桌面上的手渐渐收紧,我沉声道:“我一定要见到我姐,向她问个清楚。”
又一次无果而返,深夜了,我满心忧心和疑惑地回到我们暂时栖息的茅草屋,才刚走近,屋内的几个说话声让正要进门的我顿住了脚步。
“喂喂,你们都听说了吗?外面都在传,说彦姑娘要嫁给淮南王那狗杂种了。”
“早就听说了,说得真真分明。”
“你们说这到底是咋一回事?咋的彦姑娘就要嫁人了,而且还是嫁给那家伙。”
“嘿,都靠过来点。”说话声倏的压低,“……你们说,之前彦姑娘不跟咱们走,会不会是彦姑娘舍不得着公主的名头,放不下这里的荣华富贵……”
“放你娘的狗屁!!”暴喝声伴随着拍桌的巨响声,“彦姑娘不是那种人!!你们娘的,再敢乱说话,小心我步三打爆你们的脑袋!!”
“唷唷,你激动什么,我们也不过说说罢了,真是……”
里面声息渐止,我缓缓转身,抬头望着廖寞的夜色,心中沉痛悲哀。
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究竟是怎么了…………
第96章 第三十二章
画舫轩舟,荡泊于清波浩渺的河面中。细浪一下又一下轻抚在船身上,发出喁喁媚语声,撩拨得船儿心弛神摇。窗棂上垂悬的烟水轻纱,张开柔软的香怀,拥抱着暖风明月。灯影痴恋着这样的夜晚,它将蒙昧幽邃的身姿投在夜的每个角落中。
在比这灯光更加炙热的目光中,我婉然一笑,胭红的唇向上微扬,既不轻浮又不失大方,
弧度恰到好处。长指微勾,握住了青花瓷酒盏的壶手,涂着珍珠光泽的指尖轻按在青花瓷釉上,使整只手更显得莹白柔美。
壶口稍倾,琼浆玉露顺流而下,落入与酒壶成对的杯子里。
“王爷请喝这一杯。”我放下酒盏,微笑着对坐在对面眼神有些炽烈的人稍加提醒。闻言,他轻笑着拿起酒杯,很快地饮下,鹰隼的眸始终邪肆地盯着我。
我淡淡笑道:“美酒需细品方尝得出其中滋味,王爷这般牛饮,算不算是辜负了风华特地为王爷准备的这一壶百年佳酿呢?”
秦国三皇子秦宣一愣,旋即扬声大起来,狂浪嚣张的声音如云层中滚过的闷雷,响彻了整条船。我淡抿双唇,从容而道:“王爷在笑什么?”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歇下来,下颔略低,嘴角斜挑,含笑的鹰眸紧盯着我:“人说辜负大好山河,辜负春光,辜负美人心,就是不曾听过辜负一壶酒的。原来公主这么会说笑,但本王却喜欢…”语罢,他伸手摸上酒壶,在我适才握过的地方缓慢摩挲着,身子却渐渐向我移来。当胸膛贴上桌沿时,他用沉哑的声音调笑道:“为了不辜负这壶酒,也不辜负公主的一片心,本王可要好好品尝这酒了。只是,公主不知的是,本王最擅长的并不是品酒,而是品人…”
我敛眉啜了一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