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酒杯后抬眼睨着他,微笑着,“王爷如此说,那王爷可品懂了风华?”
“本王其实有些好奇,”他重新靠回软榻,眼睛并不看我,而是盯着手中把玩着的酒杯,沉缓开口道:“公主为何会邀约本王前来?”
我莞尔,“王爷猜猜看。”
“本王猜…”他慵懒地掀起眼皮,低低笑着,像是在开着玩笑,“公主莫不是在打本王的什么主意吧?”虽是试探的语气,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寒戾。
“王爷果然懂得看人,”我清浅一笑,神色自若地说道:“风华确实在打王爷的主意。”
“喔?”他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挑了眉,用阴深晦暗的目光审视着我,不放过我脸上的每一分表情。
“我想和王爷做个交易。”我简明扼要,仰起的脸上露出平静的笑容。
“公主又在说笑吧?”秦宣鹰般犀利的瞳孔骤然缩紧。
“很多人都不知道,此次秦赵会盟其实还有个重头戏。”我不理睬他小心的猜疑,径自道:“这个重头戏便是两国联姻,风华没说错吧,王爷?”我望着他,自信满满地笑着。
他愣了下,原本冷却下来的阴狠双目逐渐染上狷狂邪佞的笑意,“继续说。”他终于来了些兴趣。
“秦赵联姻虽然跟所有的政治婚姻一样,连的只是个利益,连的只是个安定民心的谎言。但这个联姻的好处却明显地摆在那,贵国的皇家贵胄们,包括王爷你,恐怕都争破了头想要吧?”
“喔?如何便是秦娶赵嫁了?”他放松地斜倚在软垫上,沉哑地低笑着,就如同一条蛰伏在暗处的大蟒,危险地吐着蛇信子,发出“嘶嘶嘶…”的响声。
我冷笑:“风华虽是妇人,但这点见识还是有的。之前秦赵大战,赵国战败,理所当然的是要赵国‘送出去’”
“那公主说说看,联姻对本王有什么好处?”
“王爷心中想必最是清楚了不过了,不论贵国的皇子跟赵国的哪一位公主联姻,这位皇子在未来的…”我笑,“风华也就直说了,这位皇子在未来的夺嫡之路上,就相当于多了赵国这么一个后盾。当然了,我父皇这个助力或许并不能奏效,但换个角度想,这个助力难道会成为一个阻力吗?”
“再者,两国联姻,化干戈为玉帛,这是苦于战争的百姓们所乐见的。而联姻戏里的两个角则理所当然地被认为是促成这一结果的功臣,一定程度上俘获了民心。”
秦宣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赏,微抬了下颚,意味深长地沉缓出声:“公主所说的交易是————”
我一摆衣袖,挺直了脊背,双眸静谧淡定地望着他,“王爷觉得,倘若赵国这个送出去的人是我,如何?”
“公主是说…”秦宣骤然坐直身子,一手撑在几面上,就像一个狩猎者在盯着自己的猎物一样,丝毫不掩饰脸上的暴虐的兴奋和危险。
我轻轻笑,笑得仿若船坊上飘逸的纱般轻柔,“风华欲与王爷结成连理,王爷你说可好?”
他静默了片刻,宽大的鼻翼一翕一合,一双眼眸光不定地暗了又暗,忽的又精光大盛,狂喜中却又带着疑虑,变幻的表情都清楚地显露在我面前。
“公主想要本王以什么作为交换?”他低哑出声。
“秦国后位。”我一字一字吐出。秦宣的呼吸有那么一刹凝滞,接着便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这声音逐渐转大,然后又是一通大笑。
“好!好!”他笑得癫狂快意,双掌一拊,道:“原来公主跟本王竟是一样的人,都是对权利如此贪婪之人,一个公主名位不够,还要一个后位,好,好,本王便答应你。他日若我得了帝位,这后宫之主便是你!”
“那风华先谢过王爷了。”我敛眉平淡道。
秦宣忽而止住笑,他歪着头,仔细地打量着我的脸,突然,他飞快地伸手扣住我后脑,将我向他拉近。
“告诉我,你为何会选择本王,而不是其他人?”他的瞳孔上的光亮缩成一点,犹如两道利剑,简直要将我射穿,在说到“其他人”时还有些咬牙切齿。
“比如呢?”被他扣着脑后命脉的我笑得很平静,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
“秦——涟——”
“他?”我愣了下,旋即摇头失笑,“江陵王,并非风华良配。他对风华来说,过于虚幻,过于飘忽。与其找个镜花水月,不如把握住更让风华有真实感的王爷你。”
“回来了?”
当我拖着疲惫的身躯踏进晏园的西亭小筑时,身后蓦地传来一个声音。我僵住,但很快便笑着回身。“师兄,这么晚了,还没睡?”
师兄站在离我两尺开外的地方,用沉如子夜的眸静静地瞅着我。
“呵…”我被看得难受,此时一身盛装打扮的我被他看在眼里,就好像没穿衣服一样的让自己难堪,我边摘着满头的珠翠,边不自在地笑道:“这样很怪吧?我也觉……”不等我把话说完,师兄已经一步跨了上来。我呆住,因着他此刻的动作。
“这样不适合你。”他用手擦着我的脸,擦着我脸上的浓厚的粉,擦着我眉间的黛影,擦着我唇上鲜艳的胭脂,固执的,而又有些温柔地擦着。
我紧张地看着他因认真而坚毅的眸、因专注而抿着的唇,一颗心纷乱无休地跳动着。
“师兄…”我蠕动着嘴唇呼唤他,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突然的就觉得悲哀了起来,心上仿佛压着一块巨石,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抬手制止了师兄在我脸上擦拭的动作。“没用的师兄,即使今天擦干净了,明天我依然还要涂上,你这又是何必?”
他置若罔闻,手依然动着,擦不干净便改用袖子。我的脸在他的动作下甚至还感到了些微疼痛。
我放弃了挣扎,垂着眼,用我的无声抗拒着他的执拗。他触碰我脸的手顿了下,好半晌,他轻声叹了口气。
“跟我走吧,”他的声音在这静夜里分外悠远,在我头顶沉定响起,“从此你将不再孤单,因为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一把剑,一根杖,淡薄宁远,浪迹天涯。”
我低着头,瞪大眼盯着自己的鞋面,双目努力睁大再睁大。眼里有什么在闪动,我又努力眨眼再眨眼,
“你有你要做的事,因为那件事,你要伪装自己,失去自我。我可以不问是什么事,但我无法放任你折磨自己。不要再这样了好吗,就让我们离开这里,再不过问这些事,好吗?”
我摇头,轻轻地摇,继而重重地摇。嘴巴僵硬地咧开一道口子,故作轻松地笑得跟朵花似的。“没有啊,我没有折磨自己。”我仰首而笑,“其实这样挺好,不用居无定所地四处奔波,吃穿不愁,衣食无忧,这是多少老百姓几辈子都求不来的,平风又怎会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他蹙紧了眉,眉宇间是一片深重。薄薄的单眼皮凝聚着忧愁,长睫下,落寞的阴影撒落在眼睑上,使他的眼漆黑得仿佛吸尽了世间所有的黑与暗。
我收了笑,再也笑不出像刚才那样的没心没肺了。
“你不是这么想的。”他固执地道。
“是,我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要骗我?”
“没有,我没有骗你!”我的声音不自觉高了起来。
师兄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凝视着我的眼神中隐着一丝受伤的痛。这丝痛让我分外的懊恼、自责、心疼。心中开始焦灼不安起来,但我脸上却是一片面无表情。坚持着回视他,让他看到我眼中的冷然和决绝。
在僵持了许久之后,他终于垂下眸。“我知道了。”空洞生硬的话语从一向淡漠的他口中说出,听在我耳中,是一种剜心的痛。
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背对我的身影孤冷傲绝。总是负在背上的那把剑与他的身姿一样挺拔无曲。迈步,师兄的步履稳健飒然,没有半分的迟疑,就那么走入无边夜色中。
我笑,笑得怆然,笑得欣慰。
师兄,这样的你才是当初我认识的你,我还是喜欢那时的你。无所羁绊,无所牵怀,总是大跨步地往前走走,不曾回头,不曾为任何事凝滞住脚步。这样傲气、洒落、淡然的你才是真的你。你知道吗?你所拥有的,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
第97章 第三十三章
“快看快看,江陵王坐在那呢。”
“咱们快过去吧。”
“哎呀,你先帮我看看,我今天的装扮,好看吗?”
“不是我说,你那嘴啊,抹得也太红了吧?就跟那,嘻嘻,跟那猴儿屁股一样。”
“好,好啊,你敢这么说我,你自己还不是一样。裙子花花绿绿的,难看死了!!”
“什么?!”
……………
听着两个公主的争吵声,我淡淡而笑,伸手拈了花丛里的一朵月季,放在鼻端轻轻嗅。
太洛湖畔,亭柳依侬,高高架起的戏台搭在香花缀放间。戏台上,伶人戏演得正浓,戏台下,看戏的诸人各怀着心思,不知可有将戏看进去?
望着不远处的那个戏台,我倚树而笑。这秦赵两国皇帝搭的戏台子,名为犒劳各自的臣子为两国邦交所做的努力,但明眼人都明白,这只不过是为两国联姻做个幌子,说白了,就是给年轻的姑娘儿郎们提供培养感情的机会。
“喂!你笑什么?”两个公主的争执声骤然停止,两人的矛头突然指向我。
我并不抬头,依旧望着手中开得娇艳的花朵,平静道:“风华没笑什么,只是觉得这太洛湖风光甚好,能欣赏到如此美景,心中欢喜罢了。”
“那好,你且说说看,我和她,你觉得哪个更漂亮?”刁蛮公主中的一个发问道。
“两位公主各有千秋,都长得如花似玉,只是……”
“只是什么?”听了我的话,她们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意,声音中也透着股被赞扬的欢喜与得意,问出来的话也比刚才少了分敌意。
“只是风华觉得,”我笑着抬眼,口中吐出轻柔话语,“风华比两位公主要好看。”
那两个人俱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看我笑得温良,看我温柔地将手中娇嫩的花朵碾碎,然后将碎瓣撒落到身侧的湖水中。
两人的小脸气得煞白,其中一个颤手指着我道:“好,好啊,你这贱人,之前总是装着一副清高样,看来这才是你的本来面目吧?气,死本公主了,从来没有人敢在本公主面前如,如此猖狂!”
我弯唇一笑,丝毫不理会她们的盛怒,提了裙摆,在她们的怒视中徐徐缓缓地走到了湖边的一棵柳树旁。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我笑意怡然。“对了,”似是想起了什么,我侧头朝她们恬然笑道:“你们觊觎的江陵王,对于他,你们就不用痴心妄想了。因为…他迟早会落入我的手心中。”
“你这个小贱人!!”
尖利的骂喊声中,我保持着唇边的笑,看着恼羞成怒的两人咬牙切齿地冲了过来。她们的衣角才刚触碰到我,我已扬起双臂,在她们震惊的目光中仰头向后倒去。
湿潮的风在我耳旁一瞬旋过,接着“咚”的一声巨响,水面在我身体两旁分开,我整个身子顷刻间浸入湖水中。没顶前,我听到“风华公主落水啦!!”的高呼声。
因为靠近湖岸的缘故,我落水的地方其实并不深。人若站立起来,最深也就到达胸膛的位置。以我的水性,这样不会有丝毫的危险性。但我还是任由自己沉了下去,只为了让这场戏演得更逼真。
闭眼憋着气,我在等待。
很快,我便感觉到周身的水流受到强烈震荡,水浪四下漾开,我的手腕随即被一只手钳住。整个人被往上一提,我的身子很快又浮出水面。然后便被人半搂半抱地弄上了岸。
“怎么样了?”
原本在听戏的诸人很快便靠了过来,像上次围场遇险一样,浑身湿淋淋的我又被人团团围在了中央,一张张脸,一双双眼,看得我都有些尴尬。在心里哀叹一声,看来…我就是被围观的命,而且总是在我最狼狈的时候。
“公主你还好吧?!”救我上来的秦宣扶着我双臂,一脸焦急地询望着我,眼中的流出的急切让我都不得不佩服他比戏子演得还好。
“我没事……”我喘息着摇头,滴着水的衣裙厚重地挂在身上,头发早在落水的时候就散开了。
“出了何事?”人群外,沉缓苍老的声音响起,众人纷纷恭敬地让开一条路。我挣扎着要站起,脚下却一个不稳。“公主!”秦宣急忙伸手来扶,我整个人跌坐到他怀里。
赵国元帝和秦国明帝在他人的簇拥下走过来时,看到的恰好是这暧昧的一幕。
我慌忙脱离开秦宣的怀抱,目光飞快地从元帝明帝的面上划过,然后便是站在元帝侧后方的秦涟。
只是刹那的凝望,他面上的其他表情我看不清。但直至我目光移开,脑中却依然存留着他的双眸,黝黑深沉的双眸。
“哇哇!姐你不是说到湖边散散步,怎么散到水里了?”赵衍之嚎叫着从元帝后面一堆的侍从间挤了进来,一把扑到我身上乱蹭乱摸。“这么湿,呜,我姐变成落水鸟了。”
“………………”众人一片缄默。
“……怎么回事?”元帝问道。
我正要答话,那两个站在一旁,吓傻了的公主害怕我诬陷她们,匆忙抢白道:“是她,是她自己…”
“是风华自己失足落入水中的。”我平淡答道。
闻言,秦国明帝唇边浮起了别有深意的笑弧,元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