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曾和我一起奋血沙场的弟兄。
只是,当时的五兄弟已经一个都不在里面了。那时弄得军中鸡飞狗跳的五人组合;那时在第一次上战场的前夕,害怕得不能睡觉的五个胆小鬼;那时拜过把子,说过要同甘共苦的五张笑脸;那时同分一锅粥,配着咸菜还吃得津津有味的五个饿死鬼……所有往事都历历在目,只是现在就剩下了我一个,呵…而且我现在还站在我们都痛恨的柴容的阵营里。如果你们都还在的话,肯定会骂死我的吧?
痛……心痛得不能再痛。
我握紧了拳,极力忍受着这噬骨的痛感。如果可以,我多想回到从前,回到我做大将军的那个时候。如果回到那时候,我一定会给他们吃好的,睡好的,让他们不用像其他的普通士兵一样受苦受煎熬着。可我那时非但没让他们享到福,还连累到他们,让他们为我这个没用的彦弟担忧。我是多么的不该,多么的该死!
“彦司杖,你怎么了?不会是被本将军说几句就哭鼻子了吧”辛尤的脸陡然凑到我面前,他伸出一根手指,蘸了蘸我脸上的泪水后,好奇地送到自己眼前看。“这是什么……不会真哭鼻子了吧?!”他跳将起来,然后又挤到我面前,像狗一样地左嗅嗅右嗅嗅,“怎么跟个娘们一样,不会是娘们吧?”
“……没事,”我撇开脸,掩饰着揉揉眼睛,“有沙子吹到眼睛里了。”
暴躁的小孩立即就扯着脖子吼道,“没事就给我到场上去等着!皇上马上就来了,你还在这磨蹭,小心我揭了你的皮!!”
经他这么一吼,半个教兵场的人都听到了。他们纷纷向我们这边望了过来,当然也包括殷虎军的人。
“是。”我压低了头,僵直着背,在大家同情又好奇的目光中缓缓向教兵场内走去。
“皇上驾到——”当内侍尖利的声音在教兵场内响起时,场内所有的人俱都跪下行礼。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那个人走到看台上时,迎接他的是比洪涛更响亮,更震撼的呼声。
这便是帝王,站得比别人更高,看到的总是别人跪拜时的背影。背影看多了,就理所当然地以为可以踩在臣民们的背影上,一个个践踏,一个个蹬踩、施虐于脚下。
有所依?无所依?奈何生死相傍只在君王一念间。
这是宋旬阳在从军前说过的一句话,现在想来,是多么的准确贴切啊。
我不想跪,我想站着质问皇帝为什么要伤害无辜的百姓,甚至想现在就将他手刃。但我却是跪得最恭敬的一个,几乎是匍匐在地。因为我的心在滴血,我要让这血渗进土里,掩进地里,直到它将整片土地浸染时,再将他埋入这片墓穴里。
“平身。”看台上的秦风略略抬手。
所有人都站起,我在起身后一眼望向这个皇帝。人就是这样,当一件事跟你没什么关系时,它在你的脑海里就是模糊的,而当知道它切中你的要害,你便死死地记着。有关的相关的,一切一切都刻印在脑中。
此时这个皇帝的相貌在我眼中是如此的深刻,如此的刺眼。
之前便发现了,秦风的样子跟秦涟的肖似,或许等秦涟老了后,就是他这个样子。
像他这样的帝王,他的眼里有太多的东西,暗沉的、明灭的、疯狂的、疲惫的、沧桑的…如果仔细看,可以发现他看人的犀利眸光中甚至有几分苍凉的悲意。
他的眉间有三道明显的纹路,这是因他常常皱眉照成的。他的唇角是略微上翘的,或许年轻时候的他也会双唇一勾,然后邪邪地笑。还有他削薄的鬓角,那里淡淡地染了岁月的霜雪,向他昭示着,帝王,也会老去。
或许是因为我太过直视,对他的注视太过明显,刚走到御座旁的秦风犀利的眸光一下子就捕捉到我太过大胆的视线,他回视我,然后稍稍一愣。
我垂下头,望着鞋面,将自己敛藏。
“诸卿请坐。”秦风的声音随后从看台上传来,文武大臣随即谢了恩。
秦风接着便开始讲些场面话,我无心去听,抬起头想看看那个火爆脾气的殷崇虎在哪里,然而在众臣间一下子就看到了秦涟和宋旬阳,因为他们实在太过显眼,各自的风华任谁也遮挡不了。
一个如霞光艳桃,一个若春兰皓月。一个是海之珠,一个是巅之雪。如此的两个人,有时真觉得上天太过偏颇,怎么将好的都放在了他们身上?
秦涟唇角含了笑,手中端着茶欲喝不喝,一个官员正凑在他耳边窃窃私语。如果我猜得不错,他心里其实很厌烦,因为感觉他那笑容笑得太假了。他就是只狐狸,会歪着嘴笑的狐狸。
不去看他,我的目光悄悄挪向了宋旬阳。这不看还好,一看整张脸就烧了起来。
不知是我们的视线刚好相触,还是说他…一直在看我,反正我对上了他温雅柔和的目光。他一定是想告诉我,叫我别紧张,让我安心。可我的心却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起来。
那个吻……
甩头,甩头,我猛甩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彦司杖……你想死是吧?”辛尤阴沉的脸向我转了过来,虎牙森然,“皇上在上面讲话,你在这乱动,出了乱子,我捏死你……”
当内侍宣读完奖惩规则,柴军和殷虎军两军的蹴鞠比试开始了。
东西为界,两军各派七人传递球,然后将球射向被立在中心的门洞内,最后以球穿过门洞多者为胜。而这个门洞是被设在两根长竹上的一个两尺见方的门洞,相当考验踢射之人的准头。
殷虎军派出的七人中大部分我不认识,但队长我却与他有过瓜葛,我们还曾经打过架,他便是原来飞龙军里的沙田毅。至于为什么他会为殷虎军参赛,大概是什么时候被委任至殷崇虎帐下了吧。
两队人员站成两排,一对一对峙着。我站在辛尤下首,对面的斜侧方就是沙田毅。他还没注意到我,眼睛只是凝着辛尤,两个人剑拔弩张地互视着。
立平官手托蹴鞠走到两队中间,他又谆谆叮嘱了遍,“皇上在上头看着,诸位要严守赛制,莫将个人恩怨掺进比试中,若有违规者……”
“知道了知道了,这都说几遍了?行了行了,开始吧。啊,彦司杖!”辛尤说着说着突然转过头一掌拍在我肩膀,“好好踢,不然…你懂得的。”他亮了亮他尖利的小虎牙。
我被他这一掌震得晃了晃,眼角瞟到对面沙田毅的身体亦颤了下,他惊疑地伸出一只手,“你……”
“好了好了,少废话了,快开始吧!”辛尤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立平官俯下身,分别看了看两队,“诸位是否准备好了?好……开始!”蹴鞠被他高高抛向天空,两队人同时跃起。
第106章 第四十二章
蹴鞠被他高高抛向天空,两队人同时跃起。
数只手中,一只手先触上了球,将球往斜侧方一拍,然后此人飞速转身。
“球是我的了!”辛尤傲然一笑,旋即蹴着球快速往门洞方向跑。少年的身影矫健灵活,跑的速度极快,黑中带红的短发在奔跑时跃动不已。两队人立即跟上,殷虎队的人紧追围截他,柴军的队员为他阻挡干扰的人。
一开始就这么激烈,我还有些不适应,落在了众人的后头。沙田毅借机贴了上来,假装在与我对峙。“你是彦平风是不是?你还活着!”他欣喜唤道。
我没有看他,绕开他往前跑。他又追了上来,有些焦急道:“为什么不回答?你就是彦平风,你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好!!!”一声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响起,我们同时往门洞方向看去,原来是辛尤踢进了第一个球。
看台上爆起一个熟悉的吼声,“沙田毅你在干什么?赶快去拦辛小子去啊!!”是殷崇虎的声音,他还是那么的火爆。
“呵呵,殷将军,这比试才刚开始,不必如此心急。”秦风平和的笑声亦传来。
沙田毅望了望看台复又看向我,略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等比完了我再来找你。”说完他跑向前头,去拦截辛尤去了。
不知为何,无力的感觉突然笼罩上心头。我迷茫地跑,在偌大的教兵场上跟着激烈抢球的两队人员移动。似乎在比赛,但却更像是游离于赛场上的一缕孤魂,无法融入他们的热血当中。
辛尤进了几个球,沙田毅也不错,没想到他不仅弓箭技术一流,连脚上功夫也不错,几乎是每脚无虚射。
这场比赛其实更像是他们两个人的较量,其他人成了引渡传球的一个过程。而我就更不用说了,球根本就没到过我脚上。我就跟个上了年纪的老媪,呆呆地、傻傻地跟着人跑。教兵场外已经有人注意到我了,大笑着指向我,“那个人怎么回事,是上去混的吧?”
我觉得很丢脸,也很尴尬。脸不知该往儿偏,因为我怕被殷虎军的人看到这样的我。
“嘭”的一声,我的脸猛然撞上了一个东西,痛!
“彦司杖,接球!!”辛尤的声音隔着两队人员传了过来,我往地上一看,原来刚才是被蹴鞠砸到了。
“发什么傻?!踢啊!!”辛尤的吼声又再一次响起。同时看台上和教兵场外观看的将士们中亦发出了几个惊呼声:“那不是——?!”殷崇虎的声音还尤其大,“是豆子兵!!”
泪水一下涌出,我带着球往前踢。跑动中,我看见自己的眼泪一滴滴落到脚下的地上。
“这边!你个傻瓜反啦!!”辛尤的骂声中,周边的笑声和唏嘘声亦响起。
我带球转回,想起了第一次上战场时的情景。
“彦平风!!!!!反啦反啦!!!!!跑反啦!!!!!!!”那时在乱军中,朱玉铭就是这么对我喊的。
彦平风,你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参加这次的蹴鞠赛?
因为你想要让皇帝注意到你。可却不是以一个小丑的姿态让他笑过后便忘掉。你要他注意你,赏识你,最后信任你。这才是你的目的。
所以,拿出你在战场上的表现吧。
这,其实就是一场战役。
殷虎军的人上来堵我,我一个旋身,抬头看看各人的方位,旋即抬脚将蹴鞠踢出。“辛尤!!”
“好嘞!”辛尤以他惊人的弹跳力跳起,顺利接下球,然后迅速跑出众人的突围,一记漂亮的飞腿后,蹴球如流星一样划入了门洞内。
凭着我往日捕魂捉鬼的技巧,我身法比一般人都要轻盈,因此在抢球和传球时可以说是异常灵敏。球几乎都被我断下。
“辛尤,这里!”
“辛尤,接!”
“接球!”
“辛,跑!!”
“辛!”
…………………
随着我一个个喊声落下,辛尤将一个个球踢入门洞内。到现在才发现,原来我和那红头小子配合得还挺好的,原本我“辛尤”“辛尤”地叫着,后来“辛”字一出口,那小子就机敏得像只猴子一样准备接我的传球。
“你小子原来留一手啊。”趁着贴身传球的机会,辛尤乐颠乐颠地冲我龇了龇小虎牙。
我面无表情地将蹴球传给他,沙田毅冲上来围堵,同时有些不敢置信地看了我眼。我心中一笑,很奇怪吧,我竟然帮着柴军的人踢球,而且还这么卖力。
当比赛结束,柴军大获全胜,皇上嘉赏了我们队。他还特地问起了我是何许人。柴容答道:“皇上,他是军中新近的彦司杖。”
“喔?司杖?”
“回父皇,”秦宣谦恭而笑:“只因此人擅使一把长杖。儿臣惜他之才,所以给了他“司杖”这一职。”
“唔,倒也特别,多封赏下去吧。”
“谢皇上。”跪伏在地上的我谢恩道。
秦风摆驾回宫的时候,我从地上缓缓站起,看到秦涟在临走时目光幽深地望了我眼。
正是一天中日头最盛的时候,阳光有些晃眼。我闭了闭眼,解开缠绕在额间的布条,很累,准备回营帐休息。
“一起走。”辛尤从后面一把揽上了我肩膀。“你小子不错嘛。不过你可别以为我会对你刮目相看,要是你惹恼了本将军,该剥皮还是要剥皮,该宰还是照宰不误!”
我无语,正要躲开他的爪子。殷虎军里的一众将士却围了过来。殷崇虎为首,冯校尉、沙田毅、褚教头等人都在,都是一帮往日拼死沙场的弟兄们。
“太好了,豆子兵!”殷崇虎激动地几跨步上来,大掌伸出,想要给我来个熊抱,但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些尴尬,但是又异常兴奋地在胸前搓搓,然后改双手重重地拍在我肩上。黝黑憨厚的脸上眼圈都红了,一个身经百战,而且还是大老粗的殷崇虎居然流泪了。“是你!!真的是你!原来你没有死!”
“平风!!”
“将军!!”
大家都很激动,他们挤在一起,一张张熟悉的脸几乎个个都红了眼睛。
“什么平风?什么将军?你们认错人了吧?”辛尤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殷虎军的一众人,然后了然道:“你们不会是今天看彦司杖表现不错,想来套近乎吧?真卑鄙啊真卑鄙,他彦司杖可是我们柴军的人。我说殷崇虎,你说你一个大将军,怎么也来干这种不入流的事?”
“辛小子,你爷爷俺今儿心情好,不跟你小子一般见识。”殷崇虎大手一抹黑脸上的泪,然后傻笑道:“平风啊,你过来,咱们回营里说话,大伙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