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那平风你呢?”他说。
“啊?”我怔然抬头,对上了他丹青难绘的温恬眉眼。
他的眉是月上梢头那一泓侧影,他的眼有丝弦古曲的深意。一双眉、一对眸,仿佛看破了凡世,然而却忘不了红尘中的那一抹疏影。
我醉了,呆呆看着他向我走过来,看着他伸出双手将我纳入怀中。此时他站立着,而我依然傻傻地坐着。
脸贴在他胸前,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绵绵薄衫传过来。我的心在震颤着,在感动着,同时也在柔软着。
“先生………”我低低呢喃。
他轻叹一口气,然后愈加抱紧了我,抚摸着我的发,在我头顶柔声说道:“皇上是有指婚的意思。他曾私下问过我,但我告诉他,我已有了心上人。这一生,除了你,我不会再娶其他人。”
“这次多亏你了,彦公子。”在街口分别时,辛琪手背在身后朝我羞涩笑道,剔透的肌肤上还有未消退的红潮。
“没,没。”我心虚,维诺着不敢看她。
“下次,”她慧黠一笑,眼中有满满的期许,“下次或许还需要麻烦彦公子,那时你还会帮我吗?”
“啊?”我傻掉。
她笑道:“侍中大人不是有什么事要彦公子帮忙的吗?你们应该还会再见面的吧?”
“啊……”我说不出话来。
“那到时还请彦公子带上我,辛琪感激不尽。”
“啊……”我继续说不出来。
她璀然一笑,“那辛琪就先谢过彦公子了。”
“…………”我欲哭无泪。
第108章 第四十四章
“你跟宋旬阳好像走得挺近。”中军帐内,坐在主座上的秦宣一边品着茶,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派人跟踪我。”我沉定地看着他,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是又如何?”他放下茶杯,不以为然道:“不多留个心眼,本王如何能走到今天?”
我冷硬道:“你派人跟踪我无所谓,但你若敢伤害宋旬阳,我必不放过你。”
他邪妄一笑,倒也没有恼,只是道:“宋旬阳是个人才,你若能将他招揽到本王帐下,本王就多了几分胜算。”
我默然不语,他深陷进眼眶的眸含着算计的笑,直盯着我好一会儿才转而道:“以后你就跟在本王身边吧。”
我皱眉,“为何?”
“你道本王为何让你每日喂马?那些战马原是最难驯服的塞外野马,可现在呢,它们还是被制服了,不仅任人为骑,而且还服服帖帖地被关在马厩里。你就像是那些野马,本王让你喂马,便是要挫挫你的锐气,让你知道,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驯服,不能被控制的。”
“那你错了。”我淡淡道:“马被驯服,那是因为它选择了自己的主人,若是换了个主人,它亦难屈从。人跟马一样,只会听从自己的心,只有真正让一个人尊敬,佩服了,他才能死心塌地追随你。控制一个人不是靠武力,不是靠威胁。而应该用心去感化。”
听完我的话,秦宣暗沉的眸越加阴戾,他看着我,低低的,冷冷地笑着。
淮南王府外,秦宣刚坐上马车,立马于车前的我扬手一招,整个车队顿时缓缓驶动了。
走在建邺城内,道上原本热闹的百姓们见是王府的马车队,纷纷避让到一旁。还有人愣愣看着我们这些王府侍卫,大概是觉得很气派威仪,他们一脸的欣羡。
骑马走在繁华大气的街道上,我一只手拉着缰绳,而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把长杖。这根权杖幽然古朴,杖身镂刻的金字梵文在阳光下闪耀着。很快,很多人便注意到了这把权杖,以及握杖的人。
“看,那是什么东西?”
“是根杖子吧?”
“那人是谁,怎么会拿个这么奇怪的东西?”
“你不知道啊?他可是淮南王府的侍卫长。”
“什么?!就是那个…”
“嘘…叫那么大声做什么?被他听到小心丢了你的小命!”
随着车队的移动,议论声渐渐听不见,我表情漠然,仿佛他们说的不是我一般。
骑马在我旁边的一个侍卫也听到了那些议论声,他惊惧地看了我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放慢马速,故意落在了我后头……
马车停在了吏部尚书府外,等秦宣进到府内后,我安排了人手对尚书府大门、以及四周进行护卫,等布置妥当,自己再拿着袪邪杖到各处护卫点巡查。
刚要过一个拐角点,我就听到墙角后飘来的说话声。
“崔太常也太惨了,因为一篇文章就被满门抄斩了。那天晚上你在吗?我可是亲眼看到的,那满地的血流得啊…”
“幸好我那天轮到王府值夜,可是我听说了,听说那天就是彦侍长带的队抄的家,而且崔府里所有人都是被他杀的。”
“可不是?他现在都被人骂臭了。不过他也确实心狠手辣,我看为了巴结王爷,他什么事做不出来?对了,我还听说他爬过辛将军的裤裆……”
怔怔站在原地,我看着遥远的天空,思绪回到了几个月前,那是我在王府当差不久的时候……
“找死!居然写了这么个东西!”当我进到王府书房时,听到的就是这么个声音。
秦宣站在书案后,有些恼怒地盯着地上的一个东西看。我顺着看去,躺在那的是一条白色长帛,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血书,看着有些怵目惊心。
秦宣一声冷笑:“崔镜如,听过这个人么?”
我缄默,这个人我听宋旬阳提起过。两朝太常,为官十分清廉,但为人就过分忠厚耿直了。曾经很受先皇的赏识,但现在因为他的过于耿直,有些不知变通,因此朝中不喜他的人大有人在。
秦宣一脚踩在血书上,在脚下不屑地碾了碾。“真是愚蠢,他居然写这个来劝阻父皇不要建行宫。说什么是昏君所为,还要以死相逼。父皇看了龙颜大怒,连累我等被责,本王看他是不想死都难!你今晚去太常府上,一家老小,一个不留!”
我一惊,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哼,”秦宣笑得阴沉,“父皇已经以大逆不道罪治了他,并让本王督办。我看满门抄斩还算便宜了,就应该诛九族,跟这蠢货有关的全都杀光。”
“我不去。”我冷冷道。
秦宣仿佛知道我会拒绝他,他轻声一笑,然后讥讽道:“怎么?曾经的大将军连见这一点血都害怕了?你可别忘了,你现在是替本王做事。况且你不去,还有别人去,说不定崔府那些人会死得更惨……”
当我夜里抵达崔府时,那里面已经是哭声一片。太常府之前就已经被官兵围起来了,估计里面的人一个都没来得及逃出来。
让其他人在外面看着,我一个人走入了崔府内。
里面一片混乱,听到的是嘶哑的哭声、癫狂的喊声,看到的是瘫倒在地上的人,还有害怕得在太常府四处乱跑的人。东西杂乱无章地散了一地,一看就知道这个家已经被抄过了。而现在剩下的,都是些即将被处死的人。
府中的院子里,跪着一个花甲老人。他斑白的发髻凌乱不堪,布满皱纹的脸上泣泪涟涟。
“苍天啊!我崔镜如一生光明磊落,为什么竟落得如此下场?”他仰天而泣,白须颤抖不已。
我默然走近他,他低下头看我,悲愤的脸上尽显苍凉凄婉。
他瞪圆了悲怒的眼,对着我沉声一喝:“你可是来杀我府人的?!”
“是。”我低眉回道。
“皇上是否要将我一家诛尽?!”
“是。”
闻言他已不能自持,痛心疾首地捶胸嚎哭。“想不到我崔家竟是葬送在我手,老朽怎有颜面去见列祖列宗啊……”
“大人!大人!”一个妇人扑到我脚边,声嘶力竭地哭道:“求大人放过我孩儿!他还那么小,大人你看,他还那么小…”妇人颤抖着将一个红绸棉团高高举起给我看,“这么小的孩子,他还什么都不懂,一切都与他无关啊大人!!求大人放过他吧…放过他吧……”她仰头哭得肝肠寸断,泪水浸湿了她的脸,一颗碎掉的心都要被哭出来了。
手抚上了自己的腹部,我淡淡而伤。
这种想要保护自己的孩子,无论如何都想要他活下来的愿望。这种在绝望中摒尽全力想要抓住的一根稻草、拼死想要握住的一点光芒。这种感觉,我又怎会不懂?
伸出手,我在妇人的企盼渴求目光中抱起婴孩。剥开裹得厚厚的红绸棉,我看到了婴孩粉团的小脸。他正在沉睡,睡得那么静谧,那么与世无争。
我复将襁褓裹好,转而望向颤抖的妇人,开口道:“好,我答应你保住这个孩子。”
妇人喜极而泣,哭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多谢大人为我崔家留下血脉……”崔镜如老泪纵横,他朝我俯身一叩,“老朽的孙儿从今往后便交与大人了。”
我抱紧婴孩,悲悯而道:“崔家被诛已是定局,如今我能做的,便是为各位留个全尸,你们…自行了结吧。”
“多谢——大人。”崔镜如颤抖抱拳,但脊背却挺得异常笔直。
我进入崔府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我孤身从崔府内出来。一身浴血。
守在外面的官兵和王府侍卫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在感觉不对劲后,全都冲到崔府里,接着里面便传来惨叫声和呕吐声。
“崔府人都死了!!俱是被割颈而死,好多血啊!”
恐怖的呼喊声响彻了建邺城,回荡了好久好久。
墙角后的谈论声还在继续,“你说彦侍长是什么来历?王爷怎么如此信任他?”
“谁知道,说不定是他还舔王爷的屁股呢……哈哈!”
“哈哈哈……”
猥亵的笑声从墙后响起,我漠然转身,往其他处巡查去。
“那就这样吧。”
吏部尚书府门外,当朝吏部尚书李思涯和秦宣迈步走了出来,言笑晏晏。
秦宣回身道:“李大人不必送,本王告辞了。”
“王爷请慢走。”李思涯恭敬地作了一揖。
秦宣笑容恣意地坐上马车,马车驶动,车队又缓缓移动了。
行至建邺城的主道上时,我看到道路的前方驶来一列车架庞大,气势亦不凡的车队。这个车队和王府的车队相向而行,道路不甚宽广,一条道路无法容纳两个车队同时过,因此两车队都被挡住了前进的路,同时停了下来。
“禀告侍卫长,前面是江陵王府的马车。”开道的侍卫掉马回来向我禀道。
“嗯。”我点头,随即表情淡淡地望向对面被几十个骑马的侍卫护在中央的一辆奢华马车。
“怎么办?我们让不让?”侍卫有些为难地询问道。
我沉默了会儿,然后肯定道:“不让。”
第109章 第四十五章
我沉默了会儿,然后肯定道:“不让。”
“为什么停下来?”身后的车帘子里传来秦宣不悦的声音。
我道:“江陵王府的车架在前面。”
“喔?”秦宣掀开车帘往前一看,然后冷笑,“还真是冤家路窄。”
我说:“车队过不去,应让他们让道。”
秦宣闻言一挑眉,暗沉的目光别有深意地向我扫来。
“自然应该是五弟我先让道了。”随着这声音韵低悦的声音响起,对面的马车上,一只骨节如玉的手伸了出来,修长的手指微微一勾,流苏拉缀的车帘子被人挑开了。
秦涟伏身从车内走出,冠顶上一颗硕大的东珠随着他的动作而轻轻抖动着。
“哇……”周围百姓齐齐惊叹出声。为着从马车里走出来的这个人。
玉袍银蟒,金履丝裘,他的裳服总是极尽华丽,但任何衣裳穿在他身上都只是个点缀,永远及不上他俊美无铸的容颜。
只见他翩然笑着,抬手朝我们这边拱手抱拳。“三哥,这么巧。”
“是挺巧,”秦宣笑容轻讽,随意问道:“五弟这么大肆周章的,这是要上哪去?”
秦涟薄唇微勾,他看了看身后的车帘子,然后轻轻笑道:“这还不是为了风华,她这段时间身子一直不舒服,呆在府内也没出门。我怕她烦闷,所以带她到城外散散心。”说完将手伸进车内,狭长的眸中柔情闪现,“来,风儿,出来见见你三哥,不要失了礼。”
“不用了。”秦宣一脸阴鸷,声音低沉冷瑟:“弟妹身子不爽,就不要出来吹风了。”
秦涟笑意悠悠,琥珀般的眸子一转,对着车内人柔声道:“既然三哥如此爱护风儿,那风儿你还是不要出来了。”
“彦侍卫!”秦宣突然怒声一喝。
“是。”马上的我淡淡垂眸。
秦宣怒骂道:“你这王府侍卫怎么当的?!这王公的车马过路,不是应该清道开路吗,怎么还有这么多贱民围着,杖责一百,马上回去领罚!”
“是。”我垂首,拉起缰绳将马转出车队,王府的其他侍卫因为我突然的莫名其妙的受罚,脸上难掩幸灾乐祸的表情。
当马经过秦涟的车架时,秦涟的声音忽然响起。
“咦,本王的鞋什么时候被勾破了?来人啊,将本王的鞋扔了,谁爱捡谁捡去。”
“秦涟,你?!”秦宣羞怒至极的声音从后面抖起。
缰绳被我拉的绷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