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下的马不安地甩着头。我挺直身子,在周围百姓看好戏的目光中漠然走过。
受完罚,我支撑着袪邪杖,踽踽回到王府偏院单独的一间房内。
刚趴到床上,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彦侍卫,王爷要进宫一趟,命你马上跟去。”
“好。”我应了声,只好又下了床。
玉棠宫内,海棠花开得正盛。
淮南王的母妃瑜妃喜欢海棠花,那是整个皇宫里的人都知道的事。正值春海棠开放的季节,这花园内、道旁的盆栽里,满眼都是红艳的海棠花。
海棠色浓,每一瓣花都好像凝了血般浓艳。然而喜爱海棠的瑜妃却是个色彩平淡的人。
她不涂脂抹粉,衣服的颜色也都是素净的颜色。淡色的裙裳穿在她瘦弱的身上,就好像一股轻烟,飘在海棠花上的一缕薄烟。
瑜妃的娘家复姓上官,上官族是曾经富甲一时的大家族。当时秦国半数以上的油盐都是上官家族在控制贩卖着。曾经就有个说法,说上官家的钱库比得上国家的国库,甚至还更多。
瑜妃是在上官家最繁盛的时候被明帝纳为妃的,那时亦是她最受宠的时候。后来油盐的贩卖渐渐被官府垄断了,上官家渐渐没落了,而瑜妃随着家族的衰微,恩宠也慢慢淡了。
大概就是经历了这样的大起大落,所以她才会淡然至厮吧?
我远远地站在殿檐下,看着这个女人在花园里的万丛海棠中修剪着枝叶。淮南王在她身后说着什么,她清淡地笑着摇摇头,手中的剪子时不时落下,专心致志地修剪着。
有些不明白,为何像瑜妃这样与世无争的女子跟她所生的淮南王,两个人的性子会这么的不同?
怔忡间,秦宣对我一招手。我走了过去,随着每一步的走动,背上的杖伤每便痛传到骨髓里,感觉好像整副骨架都在战抖。
王府里的行刑者都是老手了,就好比这杖刑。手腕粗的棍子。他能打到你表皮不出血,但里面的肉和筋骨却已然受伤。这种闷痛的感觉更让你痛到简直想抓破那层皮,然后使劲地挠,使劲地抓,任那里面的肉被抓烂。
当我走到秦宣和瑜妃的面前时,身上已经冷汗淋淋。
秦宣对我道:“去,你到御膳房去传晚膳。瑜妃胃口不好,让他们弄些清淡的小食来。”
我转身离开,身后瑜妃的声音中微有责备之意,“彦侍卫面色不好,你随便让哪个宫侍去就好了。”
“没事,他贱!”
走在宫城里,身体异常沉重,我唯有将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袪邪杖上。问了路过的宫女御膳房的方向,走过去,等好不容易传完了膳,整个人都气喘吁吁了。
晕着眼往回走,走着走着嘴上突然滴下了什么东西,我下意识去接,一滴粘稠的温热黏在了手上,低头一看,是血。
啪嗒一声,又一滴落下,滴在我手背上。接着又一滴,再一滴……
我撑着倚到一边的宫墙上,袪邪杖“咣当”声倒下。身体缓缓滑下,我倚墙坐在冰凉的地面上。脑袋磕顿着就要垂下,半晕未晕间,地上一个拉长的影子走了过来。我虚晃着眼抬头看,斜阳中,一个身影冲我背光而立。
头重得似乎可以深深陷进地里,火烧般的痛感在背上蔓延着,痛侵入皮肤,一层一层地渗入,然后连着内腑也燃烧起来了。我痛得呻吟出声,疼痛中,我感觉自己的身子被放在一张软床上。
一只略带冰凉的手探到我汗湿的衣襟处要解开衣服,我一把握住这只手的手腕,抬起头,强迫自己睁开眼看看这个人到底是谁,但睁开时却发现眼前一切都是模糊的,只能隐隐看到一个影子在晃动。
另一只手伸了过来,又开始解我的衣服。我慌乱地虚抓着,一摸,抓住这个人的衣袖。
“不要……”我死死揪着这个人的袖子,“不要脱我的衣服……”
“你伤了肺腑,且又发烧,身体要用药水泡着。”
我又急又痛,一慌就脱口喊道:“我,我是个女的…”
“我知道。”声音淡漠说着,手一挣,飞快探过来点了我穴道,我的手一下子就垂了下去。
即使不能动,即使感觉很累很累,但我迫使自己不能失去意识。
衣服被完全解开了,裸裎的我感觉被抱起,随之被放入一池温水中。
浓郁的草药味将我浸染,我虚软地沉入水中,但很快,一只手将我拉起,然后一具身体贴了上来,将我圈抱进怀里。
“……你想晕便晕,想睡便睡,为何……你会如此缺乏安全?”
我仰头靠在他的胳膊上,一滴泪从我眼中缓缓流下。
当我再次醒来时,我是趴在一张软榻上,身上完好地穿着衣服。
手支撑着身体缓缓坐起,我坐在榻上环看四周,发现这是在一处大殿内。柔曼的纱帐从软榻上方垂下,清风从窗外吹入,纱帐漾起轻柔的涟漪。
殿内的摆设应该是出自一位女子之手,或许,这个大殿就是属于一个女子的。
一张书案摆在离榻不远的地方,案上的莲座灯里,一尾灯芯从莲瓣间斜曳而出,只是早已熄了灯火。
一架翠玉画屏摆放在榻尾的空地上,上面雕的是双蝶戏舞图。手抚上玉屏,恍惚产生玉里的绿丝似乎在流动的错觉。这块玉竟是如活的般,因此那一双蝶也是栩栩如生。
下了榻,我赤足踩在柔软的白毛皮毯上。转过屏风,看到漆红的妆台上放着一盒被打开的胭脂、一柄白玉梳,还有一副头簪。
我的眼前浮现出一个美丽动人的女子对镜梳妆的画面,她的唇边应该是泛着幸福的笑的吧?铜镜镜面上,映着的我的脸旁,一个用毛笔勾画的慧黠笑脸告诉我,她是幸福的。
只是,妆台上覆的那一层灰又告诉我,这里的主人似乎已经很久不在了……
淡淡的忧伤笼上心头,我回转身,走到门口一把将门推开。阳光射入门槛内,照得满殿都亮了起来。
尘埃在光芒中、在我的衣裳旁轻盈地飞舞。我遥望远处宫殿上的飞檐,那尖俏的一角斜挑在蓝天下,似青葱玉指的微微一勾,它,勾动的是什么呢?
没有向救我的那个人辞别,我离开了皇宫。
回到淮南王府后我才知道我在那个大殿里睡了两天。然而王府并不会因我的突然消失而改变什么,当我回去后,还是照常随驾,照常为淮南王办事。王府里的人,连同我,都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日子平淡而忙碌,然而有些事在不知不觉中却在慢慢改变着。
在我昏睡的那两天,建邺城乃至秦国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就是失踪了十年的秦国二皇子秦延易回来了。
第110章 第四十六章
“他回来了…这么多年了,他怎么会突然回来?”
这是我这几日常常听到的秦宣的自言自语。他似乎非常忌惮这个二皇子,因为这些日子他原本就阴沉的脸越加沉了下来。
我对这个二皇子倒是有几分好奇的。不过不是他为什么会回来,而是好奇他在十年前为什么会突然失踪。我对他的了解除了最早在行军路上听四哥章兴提到过他,其余一无所知。因为四哥对他的评价颇高,所以我一直觉得他应该是个好人。
这日,淮南王上朝,我和一众侍卫等在宫门外。
下朝时,朝中的各位大人鱼贯而出,他们三五成群,各种交谈声纷纷传入我耳中。
“二殿下被封为泾安王,真是可喜可贺的一件事啊。”
“是啊,虽然二殿下失踪了那么久才回来,但老夫相信,他会有一番作为的。”
“是啊是啊……当初谁不知道,皇上对太子的人选,属意……”
“当初二殿下执掌户部,那可是做得风生水起。他的算术也可谓独步天下,一过目即可得出结果……”
交谈完,大人们陆陆续续坐上自己府中的马车,然后离开。等宫门外的车子几乎都要走光了,淮南王还未出来。我站在空荡的青石地板上,静静等待着。
宫门里又出现了两个身影,其中一个黝黑的汉子着一身紫金武官服,粗豪的眉毛,时刻圆瞪铜铃眼,整个人看起来如民间贴在门上的门神一样壮硕神武。另外一个着紫色文官朝服,俊秀的眉目,雅静笑容,翩然如画,斐然如诗。
殷崇虎大大咧咧地说着话,即使是平常的说话语气,这声音仍然很响很亮。“二殿下都回来了,不去喝酒怎么行呢?大家应该大干一场这才痛快!”
宋旬阳已经看到我了,他朝我微笑颔首。
“我说先生,你说是不是应该去喝……豆子兵?”殷崇虎随之也看到了我。
我朝他们礼貌性地一点头。
“明明就是豆子兵,先生你看那根杖子…”殷崇虎说着就要激动地走过来,刚移动就被宋旬阳拉住了。殷崇虎诧异回头看他,宋旬阳对他淡淡地摇了摇头。
“可……”殷崇虎仍不死心。
宋旬阳道:“你又何必去追究是与不是,只要我们的那位故人仍然在,这便是最重要的,不是么?”
殷崇虎愣了好一会儿,继而狂喜地望向我,一个劲地猛点头,“对!在!她还在!!”
心中很温很暖,我低下头,朝他们深深地一稽首。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跃入了一个僻静的府邸。
书房的灯还在亮着,暖黄的窗纱上,一个身影静谧。
我走到门前,抬手轻轻扣了扣。门随即被打开,门内宋旬阳笑得温柔,“来了?”
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因为我要来,先生这么晚都不能睡下。”
“我平素也歇得晚…平风你怎么穿得如此单薄?”宋旬阳望着我身上的衣服轻锁了眉,他握上我的手,将我带入书房内。
“手这么凉。”他语调微嗔,将我按在座椅上,然后取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披到了我身上。
我脸发烫,乖乖地由着他仔细地将裹紧了,只露了个脑袋出来。突然想笑,宋旬阳问我,“笑什么?”
我笑道:“我这个样子,像不像小易?”
宋旬阳闻言很是一本正经地盯着我上下瞧着,看得我的脸快热得成了烫山芋。他忍不住失笑道:“平风你时而坚强如男子,但时而又较一般女子都羞涩,哪个才是我真正的平风?”
我羞得脸都要垂到胸前了,他扶起我的脸,在我额上轻轻印下一吻,然后双眼弯弯地笑着:“很想小易吧,我去把他抱来,你等等。”说完转身走了出去,髻上的发带轻舞如风。
我又羞又臊,伸手捂上脸,热度传递,手很快便跟脸一样烫了。
宋旬阳抱着小易刚好进来,看到我这个样子,那眼中的光芒比任何光源都更盛。
“小易。”我掩饰着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将小易从他手中抱过。
“小心,动作大了他要醒。”宋旬阳看着我和小易,笑容缱绻缠绵。
我不大熟练地将正在熟睡的小易抱在怀里,一直觉得他的身子怎么这么小,很怕使劲点就会把孩子给挤坏了。
“宋伯很喜欢这孩子,每日抱着他,都舍不得将这孩子放下了。”
“嗯。”我点点头,看着在厚实襁褓包裹中睡得香甜的孩子,一颗心都要柔软成水。忍不住将脸贴在他热乎乎的小脸上。
这个孩子就是崔家人托付给我的那个婴孩,那日我将孩子藏入崔府柴房里的一个缸子里,等所有官兵一走,我就折回来将这孩子抱出来,然后送到宋旬阳府上。
孩子要喝奶,如果请奶娘又担心他人起疑,所以宋伯不知从哪里牵了只羊来,孩子每日里喝些羊奶,吃些米糊,倒也吃得红润白胖。
我们还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听人说名字起贱点好养活,我本来想叫孩子小牛小虎一类,被小乙强烈地鄙夷了一把。后来宋旬阳说,叫‘易’吧,但愿这个孩子活得简单快乐些,不要再让纷争牵涉到他身上。
于是这个孩子的名字就叫做易。
第二日天空下起了小雨,阴沉沉的飘着细如毫毛的雨,有些冰寒沁骨。
守在宫门外,因为没有撑伞,衣服都被打湿了,冷冰冰地贴在身上。
虽然寒凉,但心里却是暖的。想着昨日先生裹在我身上的披风,想着小易酣睡的表情,虽冷尤暖。
下朝了,依然是满目的朝服从宫门内走出,有些纷眼,同时声音有些杂乱。其中一个谄媚的声音特别明显:“王爷在朝堂上关于海路贩茶的提议很好啊,下官斗胆,可否问王爷是如何想出这个办法的?”
“…………”
没有听到有人回答,这个人的笑声复又尴尬响起,“…呵呵呵,是下官逾越了,王爷成竹在胸,哪会随便将所思所想都透露出来……”然后便是一连串的讪笑。
我本来是望着别处,听到这样的声音都忍不住想看看是哪位尴尬的大人做的尴尬事。
转头向发出笑声的地方看去,只见在春雨的迷雾中,伞面如云,伞下众位大人谈笑自如。而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人中,一个干小官员卑敛涎笑,而他恭维的那个人身着皇子朝服,在侍从的打伞下,步履沉着稳健,只是那忧郁的眉在微微蹙着。
我看着他的那张脸,嘴里哆嗦着念出几个字,“师,师兄……”
我不敢置信地盯着那个人,脚步迈动,不自觉向他移去。待走近了,他们也都注意到了我,停了下来。
“师兄……”我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