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了两个侍卫,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莫崇径自带着我步入庄内。里面并不似我想象的那么奢华,覆了薄雪的平瓦连房,几棵光秃秃的树,枝头上也挂着冰条,白色的院子,倒像是普通人家住的地方。
更加难以想象的是,一棵树下还里立着个一人高的雪人,模糊的五官,表情有些呆呆的,也不知道是谁堆的。
“王妃,殿下在内堂等着。”莫崇目光淡定,没有什么表情地禀道。
“你带我去吧。”我从雪人身上移开目光。
秦涟在内堂里休憩,隔着一张屏风,他睡在里面。莫崇把我带内堂后便退了出去,我一个人站在堂中,隔着透薄的水墨淋画蚕丝屏,可隐隐看到屏风后暖榻上侧卧的人。
堂屋犄角的地方放着几个炭盆,将屋里烤得暖烘烘的。屋子里其他东西皆是常物,但一盆摆在桌子上的花却是吸引了我的注意。
四季海棠?
在瑜妃身边耳濡目染,我其他的花虽不大识得,但海棠花却是认识的。这大冬日的,海棠花的叶子却依然绿油油的,不仅因为它是四季海棠,我想跟这屋里被炭火烤得温暖如春也有关系。
只是这花我看着有几分熟悉,特别是那花盆,跟玉棠宫里的种海棠的花盆一模一样。
正自疑惑,屏风后传来了些微动静。我偏头看去,蚕丝屏后显出那个人坐起来的身影。
“过来。”屏风后是那个人刚睡醒,略带沙哑的声音。我犹豫,但还是走了过去。
那个人神情慵懒地坐在榻上,一手支着身体,单衣半敞,优美的脖颈和锁骨在前襟半隐半现。锦被凌乱,只盖到他的腿上。乌黑头发披在身上,还有一段铺在褥子上,绸缎般的黑亮。
他向站得离榻子有些远的我瞟过来,眼尾微微一挑。“过来。”
我不动,只是道:“为何让我来这里?”
他盯着我,嘴唇缓缓吐出那两个字,“过来——”
“为什么?”
“为什么?”他眸半眯起来,然后突然掀开了锦被,双足落在脚踏上,几步向我跨过来。我情不自禁往后退,他已经一把抓住了我一条胳膊。
“为什么?”他拉近我,鼻子都要碰上我的。“本王看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江陵王妃,是本王的女人,本王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我望着他不说话,两人双眸对视,他的眼幽暗明灭,瞳孔中我的影子永远都是那么渺小
“那个孩子是谁?”他突然恶狠狠道。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孩子?”
“本王在侍中府看到的那个。”他的眸色突然变得深沉,不可琢磨地瞪视着我。
“小易?”我疑惑,随即警惕道:“你问他做什么?”
他不耐烦道:“你这个女人废话怎么这么多?本王问你,你回答便是。”
“是我捡来的。”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怎么可能告诉他小易是崔镜如的孙子。秦涟的心思深不可测,难保不会对小易痛下杀手。
他的目光闪了闪,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他似乎有些失望。缓缓放开我后,他背转过身去,从榻旁的架子上拖下衣裳,边穿边道:“有个惊喜要送给你,就在院子里,你自己去看看。”
我觉得不可思议,怔愣地瞪着他。
“去看看吧。”他诱哄一般地朝我闭闭眼。
我狐疑地走出内堂,雪下得有点大了,我裹紧披风踏入院子里的雪地中。环顾四周,这里除了一口井,还有进来时看到的几棵树和那个雪人外,并没有其他东西。
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转身看向走到门边的秦涟。他闲适地站在那,未挽的长发在夹着雪花的风中微微飘荡,脸上的笑是我说不出来的妖异。
转开头,我在雪地中寻找着秦涟所说的惊喜,一种不好的感觉袭上心头。
是什么?为什么我会开始焦躁不安起来?
我将院子的每个角落都仔细看了遍,都没有发现什么像是惊喜的东西。难道是埋在了雪里?正这么想着,“唰”的一个响声从树下方传来。我惊疑看去,原来是一块雪从雪人身上滑落。
嗯,没什么,是我大惊小怪了。我移开目光,但移到一半时却蓦地顿住。
刚刚从雪人身上滑落下雪块的一角,那露出的一角是……什么?
缓缓转回头去,夹着雪花的寒风吹得视线有些模糊。我定睛看去,那霜雪堆砌的雪人露出的一角好像是……一只手?
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我眨眼,再眨眼,然后再看去,还是一只手,白惨惨的一只手,比周边的雪还白。
有些艰难地移动脚步,我向那个雪人慢慢挪去,心跳得异常快,仿佛要蹦出了胸膛。为什么雪人里会有只手?谁的...手?
来到树下,这个有一人高的雪人此刻我看着觉得很是毛骨悚然。紧了紧拳头,我伸手向雪人的脸探去。
在触摸上雪人朦胧模糊的五官时,那冰上的寒意激得我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我僵硬着手轻轻拨弄开冰霜,每拨动一分,心就跳得越快。
冰雪覆盖的雪人脑袋上,渐渐露出一张毫无生气的人脸来。这张被冻在雪中的脸惨白到发青,脸上凌乱的发丝已被冰晶凝结,眉毛和紧闭的眼睫上黏着白霜,嘴唇已是完全褪去了所有的血色,上面冰霜点点。
我继续拨开他身上的雪,脖子、前胸,然后是钉着锁环的肩膀,他的胸前以下都黏着血红色的冰块,是他,不,应该是她肩上流出来的血结成的。
拨开她周身的雪后,我将她冰冷的身子放倒在雪地上。脑袋空茫一片,我无力地坐在颜秀身旁,浑身是跌落冰窟般的寒冷。
“算是个不错的惊喜吧?”秦涟步伐优雅地迈了过来,停在了我和颜秀所在的树下。
“这个蠢女人加诸在你身上的,本王替你双倍地讨回来了。”
我抬头看他,目光茫然地投到他脸上,他残忍到妖冶的笑刺痛了我双眼。我低下头,怔然注视着颜秀的尸体。
他嘲讽道:“怎么?你又要开始大发你的善心了?彦平风,我最见不得的就是你这副假仁假义的模样了。”
我什么也没说,我还能说什么呢?或许真如秦涟所说,我就是个假仁假义的人。当初我对她承诺说要给她自由,后来却又将她拖入我们的纷争中来。秦宣说出告密的人是她时,我不能说我没有怀疑过她。我就是个虚伪的人,即使她向秦宣告密又如何,一切皆是我咎由自取,我能责备谁?如今阿秀去了,我连悲伤都会显得可笑,试问我有什么资格伤心呢?
“哼。”秦涟一声冷笑,他击击掌,掌声一响,莫崇很快出现在我们视线中。
不用秦涟吩咐,莫崇径直向我走来,不,应该是走向颜秀的尸体。他蹲在她尸体旁,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扁形的小瓷瓶凑到颜秀鼻前。
小瓷瓶停在那一会儿,突然,奇迹发生了,我看到颜秀先是头动了下,然后毫无血色的嘴巴一张,一阵剧烈的咳嗽便从她口中呛出。
“怎么会?”我惊悚却又惊喜不已,从地上噌地站起,欣喜激动地绕着颜秀和莫崇走了两圈。颜秀越咳嗽,我越开心。
“对了,”我转向秦涟,掩饰不住喜悦道:“瓶子里的是什么?是什么样的灵丹妙药,竟能让人起死回生?”
秦涟的黑发和雪花缱绻缠绵,他看着我,琥珀瞳仁深醉迷人,唇角上挑,笑意是芬芳的花那最美的绽放一瞬。只见他薄唇微启,然后幽魅地吐出两个字,我立马就很有种想抽筋的冲动。
他说的那两个字是:马粪。
第121章 第五十七章
“静妃娘娘说要吃初春的嫩芽芦笋,这冬天都还没过,哪来的芦笋?”
“谁让咱们两个倒霉被安排到静仪宫里伺候娘娘呢?什么都别说了,现在赶紧去求求曹公公想想法子吧!”
说话声中,两个行色匆匆的小太监从宫道上走了过来,由于赶得及,他们俱都埋着头往前赶,没看到前方的我。小太监的其中一个眼看就要撞了上来。
“大胆奴才,见到江陵王妃还不回避?!冲撞了王妃,要你狗命!”我身后的丫头小婉站出来声色俱厉地喝斥道。别见她一副娇小柔弱的模样,但发起怒来也是瞪眼咆哮的那种。另外,她还是莫崇亲自训练出来的一等一高手。
而我另一个丫头阿英却沉稳许多,她并不多言,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身后。
“王妃恕罪啊!小的并没有看到王妃走过来……”两个小太监吓坏了,忙不迭跪下讨饶。
“你们是瞎了狗眼……”小婉还要再骂,我出声阻道:“算了,不过小事,日后小心点是。”
小婉闻言恭敬地退到我后面,两个小太监忙磕头谢恩。我点点头,随后领着小婉和阿英往静仪宫的方向走去。
静仪宫的暖阁里,静妃正在窗边逗着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黑羽禽鸟玩。我才进去,她一下子便看见了我,喜笑颜开道:“你总算来了,你不在,可把本宫闷坏了。本宫听说,你去碑栏寺吃斋念佛去了?”还未等我对她行过礼,她便热络地牵起我手,拉着我坐到榻椅上,然后上上下下打量着我,奇道:“一段时日不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这小脸儿都尖了。”
“多谢娘娘关心。”我微笑道:“前段时日旧疾发作了,风华便到碑栏寺里静养了些日子。”
“你还真耐得住,要是本宫啊,这不病也得闷出病来。”
我笑道:“只怕父皇还舍不得。”
静妃的笑容甜如蜜,同时也颇为得意。她偏头对一个宫女道:“将本宫的八哥拿来。”
宫女依言将窗前挂的鸟笼子提了过来,因为受了惊动,黑羽鸟在笼子里振了振翅膀,张开的羽毛就如同豆子般黑亮。静妃接过鸟笼, “这八哥是皇上送给本宫解闷儿的,还会学人说话呢。你逗逗它,可好玩了。”静妃将鸟笼伸到我面前。我和那黑羽鸟黄色的小眼睛对视着,略有些尴尬,不知该怎么逗一只鸟。这鸟有什么好逗的......
“你应该这样,对着八哥说话,像我这样——”静妃提起笼子,对着里面的鸟说了句“皇上快来静仪宫。”
“皇上快来静仪宫。”那八哥刚阴阳怪气地学完静妃的话,暖阁外就响起了内侍的唱喏声:“皇上驾到——”
我嘴角抽了抽,随即起身站到早已飞迎上明帝的静妃身后,行了行礼:“风华见过父皇。”
静妃笑靥如花地伸手挽上明帝的臂膀,娇声道:“皇上,臣妾正盼着你来呢,你果然就来了。”
明帝笑容微露,目光温柔地看过静妃,然后沉邃的眸转向我,“风华也在呢。朕听说你去碑栏寺静养,身子可好些了么?”
“谢父皇关心。”我低首不徐不缓道:“吃了父皇赏赐的药,风华的病已是无碍。”
“恩,这便好。既然风华在这里,那爱妃你就让她好好陪陪你。朕还有些折子要批,就不留了。”
“这么快就走?那晚上...”静妃的声音小了下去,我眼睛余光瞟到她踮起脚尖附耳到明帝耳边说了什么,明帝点点头,静妃娇羞地放开了他的手臂,扭捏道:“那你去吧,可别忘了。”
明帝唇上微含了笑,负手转身往阁外走去。我屈了双膝,对着他的背影淡声道:“恭送父皇。”
静妃欢喜地坐回榻椅上,然后冲我招手,“风华,来,坐过来。”
我笑着坐了过去,她拿了搁在笼子边沿的一根玉杵,伸进笼里里逗鸟。
我看着她玩了会儿,然后开口道:“风华有件事想请娘娘帮忙。”
静妃边玩边开心地应道:“江陵王神通广大的有什么事要我帮忙?你说吧。本宫肯定给你办到。”
我笑笑,“也不是什么大事。风华的一个远房亲戚在风华嫁过来前在三皇子府中当侍卫,现在三皇子获罪了,我这远房亲戚不免也受牵连。好不容易买通救出来了,如今又不知该将他安置在何处,毕竟他曾经是三皇子府上的人,安到江陵府上又不太合适,难免引人猜忌。”
静妃妩媚地瞅了我眼,“那好办,让他到本宫这里来当个值守侍卫好了。”
“风华原也是这么想,只是倘若皇上问起……”
“他一小侍卫皇上哪会问起?不过你放心好了,如果皇上当真问起,本宫就说是本宫的远房亲戚好了。”
我喜道:“那多谢娘娘了。”
回到江陵王府已是掌灯时分,还未入府便看到府里的管家站在府门外,一见到我便喜笑颜开地迎上来。
“王妃,您回来了。”
“嗯。”我表情淡淡,步入府内,准备直接回房休息。
身后管家颇为焦虑的声音迟疑着道:“王妃…王爷在等您用膳。”
我脚步略顿,回头道:“静妃娘娘已经留我吃过饭了,你让他自己吃吧。”
我感觉管家的脸绿了绿,他小心翼翼地望了望膳厅的方向,为难道:“可是王爷说过,若是王妃不吃,他便也不吃。”
我本来想说他随他吃不吃,可是想想我这是何必呢?倒好像我跟他闹脾气。再说对于颜秀的事情,我还要谢谢他。以他的性子,没有杀了颜秀已经可以说是一个奇迹了。
于是我点点头,“好吧,我再去吃点。”
管家一喜,一挥手对我后面的两个人道:“小婉阿英,还不快伺候王妃去用膳。”
大圆桌旁,我和秦涟对坐着。就才两个人,但桌上却摆满了珍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