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组成的韶乐队开始奏乐,秦涟迈步走向祈天坛。随着他的每步走动,他面前的旒珠便轻轻摆动,白玉珠串摇曳在风中,但却不及他冠玉面堂哪怕是一分一毫的神采。
就是因为这个男人,我的一颗心恐怕再也无法得到安息。瑶光曾经对我说过,她的五哥对我跟其他的那些妃嫔是不同的,只要嫂嫂愿意,五哥对嫂嫂必定是千恩万宠。
但千恩万宠又如何?他就像是我的一个梦,这个梦或许我曾经憧憬过、挣扎过,但它已然千疮百孔,成了我生命里的梦魇。让我恐惧到战栗,痛苦到窒息。
我望着他在祈天坛阶下脱了履,只着白袜登上祈天坛,如此以表对上苍的赤心。
待他登上了祈天坛,执事将三柱金龙沉柱香交到他手上。秦涟站到香案前,赞引官一声嘹亮的“拜皇天上帝————”秦涟一掠袍,跪在了案前的绫锦圆座上,同时,坛下除了手捧祝文的礼官,其余人皆都齐齐跪下。
我虽跪着,但目光依然放在祈天坛上的那个男人身上。有一种悲哀,它,爱不得,恨不得,舍不得,弃不得。这种悲哀想将它掩埋在心底,但它却顺着心脉一点点腐蚀而出,它,化脓了,溃烂了,甚至还长出了蛆虫,于是它们一点又一点地啃噬着你的心。你痛苦,想去将那些蛆抓出来,去抓去挠,却只是将自己的心撕扯出更多伤口而已。
“起————”
赞引官声落,秦涟起身将三柱香插在了鼎炉内。接着执事将装了醴酒的第一樽酒奉给秦涟,秦涟又将酒敬给了香案上供着的皇天上帝。第二樽他将酒洒于地上,此为敬大地。第三樽他朝着太庙的方向拜了拜,此为敬给先祖。
“跪————”
赞引官又高声一唱,秦涟又跪伏于地。祭司端起盛着清水的玉碗,手指沾水,弹洒于秦涟身上。
颂祝声低喃而起,接着渐渐高扬。几十个礼官齐诵祝文,声音随着冬日里的风飘旋,回荡在祈天殿的上空。
“起————”
祷祝毕,所有人皆站起。六十四名戴着面具的巫师手执羽扇开始手舞足蹈地跳起了舞。他们踩着原始鼓点的节奏从祈天门跳向祈天坛,边跳边扬空洒些麦穗和麦粒。
我漠然地看着巫师们的祈福舞,他们跳近了,有些麦穗落在了我身上,一根还恰好落在了我手上。我垂眼看着躺在我手心里已经晒干了的穗子,耳畔的乐声回响不绝。
“啊!!”奏乐声中一个惨叫声骤然响起,显得是那么的突兀刺耳,接着更多的惨叫声同时响起,奏乐声戛然而止。我惊然抬头,才刚抬起,一阵白色粉末猛地从巫师群里朝我兜头撒来,我躲闪不及,粉末洒入了眼,我的双眼顿时一阵灼烈刺痛。
“有刺客!!快护驾!!!”慌乱的人声和脚步声中,我听到拔刀声和兵器激烈相交的声音。我捂住灼痛的眼,那里不断有泪水从里面流出。周围的声音混乱一片,从我身边擦过的人将我撞得东倒西歪。我又惊又急,想睁开眼却痛得根本无法撑开。
背上突然受了一股力,我被人往前一推,一个身形没稳,硬生生摔倒在地上。杂乱的脚步声在我脑袋旁跑动,我甚至还能感觉到有刀风在我身子前方不远处刮过。我摸着地面要爬起,手被人踩住,接着谁又被我拌了下,那个人沉重的身子倒下来将我压住。
“平风!”
“保护皇后!”
厮杀叫囔的人声中,宋旬阳和秦涟的声音同时响起。感觉到压我身上的人飞快地爬了起来,然后我背部上方“噹”的一声刀剑击撞声,接着便有温热的液体飞溅到我脸上。
还未回过神来,我就被人拽了起来。又被人一推,然后我就撞进了一个盈满药香的怀抱内。“她交给你了。”一个冷酷的声音这么说道。
“师兄?”我听出了说话的人是师兄。
第148章 第八十四章
“师兄?”我听出了说话的人是师兄。
“泾安王已去皇上身边击杀刺客了。”宋旬阳焦急地说着,然后抱起我,大概是将我抱到什么犄角地方,让我靠在墙壁上。
他用袖子轻拭着我刺痛的眼,“是石灰粉,不要揉,会弄伤。”
四周激战的声音让我很是焦急,我抓着宋旬阳的袖子道:“先生你别管我了,这边危险,你先避…”
嘴被他挡了下,随即他又放开。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飞快地擦着我眼边的石灰粉,睫毛上沾的不好擦掉,他便又吹又擦。我也没再坚持,闭着眼让他擦。渐渐感觉没那么痛了,我强行睁开眼,看到宋旬阳稍微松了口气的脸。
原来我和宋旬阳就在祈天坛的高台下连着石阶的地方,这里刚好形成一个角,周围激战的人顾及不到这里。
附近躺了几具扮成巫师的刺客尸首,更远处仍在厮杀,而祈天坛上的刺客更多,但禁卫也是最多。秦涟本身武功不弱,并且还有师兄和一些武将的围护,秦涟算是没有了危险。
我捡起旁边一具尸首握着的长枪,对宋旬阳道:“先生,我去帮忙!你照顾好自己。”
刺客都是冲着秦涟而去,而且周围还有些宫中禁卫在保护着宋旬阳,否则我是不放心留着他
一个人。
他随我站起身,蹙眉担忧道:“小心点。”我点头,随即便投入到周围的击杀当中。
那些刺客几乎都被宫中禁卫缠上了,我提枪稳步上前,将离宋旬阳近些的刺客一个
个杀尽。
身上的裙裳溅上了血,我面无表情,挥手处,身穿巫衣的刺客接连倒下。
比起穿着连走路都让我步步羁绊的华服,其实我更适合一身戎装,或是一件布衣。
比起满头的步摇珠翠,其实我宁愿换得我的一支朴实无华的杖,陪伴了我走过春与秋的杖。
缠绕在臂间的披帛早已滑落在地,我边走边脱去我披在身上的五彩翟衣。头上的凤冠自面前垂下的衔珠很碍眼,我抬手将固定凤冠的玉簪一抽,凤冠摘落,满头青丝随之飘垂而下。
挥枪,我一枪挑中从侧边向我冲来的一个刺客,枪尖刺穿他的肩胛,他惨叫一声,手上的刀“咣啷”声掉落在地。我抬腿踢中他脖颈,长枪随之抽出,接着旋身一扫,万千发长舞起,枪棍扫在身后刺客的侧腰上,枪棍弯成了一个近乎折断的弧度,刺客飞了出去,我握着的抢棍因为过大的力道而震颤不已。
我转身朝祈天坛上走去,每一枪的刺出皆无虚发。枪尖刺穿肉体时是一声很脆的“哧”声,随着枪尖的抽出,又是“噗”的一声鲜血迫不及待喷涌而出的声响。
我登上了祈天坛,此时这个神圣的祭台上已经流满了血,而供案早已被推倒,连祭品上都洒上了血。
我又杀了几个人,是直接刺穿了他们的咽喉,一枪毙命,这些刺客或许还能少些苦痛。
这一世活到现在,我杀过的人已经无法数清。每次杀人,我都尽量能一招取中对方性命。减少他们的痛苦是一个原因,最主要的是看他们抽搐着慢慢死去会让我有沉痛的罪恶感。
一枪刺出,一个刺客的血溅到我侧脸上。我收回长枪,抬眼望向就在近前的秦涟,他正被数个禁卫围护着,黝黑的眸也正向我这望过来,而他的身后……….
“小心————”来不及思考,我扔了长枪飞身就扑向秦涟,当我触及到他的衣服时,我手扶上了他肩膀,扳着他转了个方向。
“秦涟……”
“哧!!”
我的颤音和刀剑入肉的声音同时响起,我以为我会很痛,但背上却没有预料中的痛感。我惊然仰首看向秦涟,他眸中幽光在闪烁,唇角微微勾起,双臂随即环上我的腰。我心狂跳着转回头,看到师兄正背对着我站在我后面。他手臂往前伸着,手中的剑剑身整根的没入他身前一个禁卫的胸前。而那个禁卫是我所相识的,他就是我以前在静仪宫认识的张大哥。想不到他竟然如此深藏不露,藏匿在宫中如此之久。
“风儿。”我回过头,秦涟唤着我,他的臂膀收紧,我的身躯随之紧贴在了他身上。他修长的指顺着我披散的柔顺长发,直顺到我腰间,然后又环住我。
我怔怔看着他,周围的厮杀基本已经停止,刺客都已被诛尽。应该是没事了,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又转过头去看师兄,他依然背对着我,和刺客一动不动地立着。我挣开秦涟的怀抱,
“师兄?”我手贴上师兄的背,顿时有种黏腻湿漉的感觉,收手一看,却发现是一手怵目惊心的猩红。
我登时就开始结巴了,“师,师兄,你受伤了?”我扶住他手臂,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继而突然就仰首重重向后面倒去。“师兄?!”我急忙扶住他,半托半抱着他将他放倒在地上。他手中的剑随着他的倒下拔出了刺客的体内,刺客也随之倒下。
他躺在我臂间,我清楚地看到了他腹中插着的一只短箭,那支短箭几乎全都没入了他体内,只余箭头在外面。血不断地渗出,他的玄色衣裳变成了深黑色。
“怎,怎么会这……样?”我惊慌害怕得声音哽在喉咙里,颤抖的手想去捂住他流血的伤口,但箭插在那,我知道一碰就会让师兄痛得要死。
“娘娘,刺客身上藏有袖箭。”一个禁卫在翻检完刺客的身体后禀道。
“先生在哪……先生……”我抖着嘴唇,转头下意识地四下里张望,“先生……先生……”
宋旬阳已经提步赶了过来,他蹲到师兄身旁,伸手检查他的伤口,瞬即脸色一变,“箭簇上蘸了毒。”
“蘸毒?那,那该怎么办?”
宋旬阳脸色苍白,“恐怕是……”
闭着眼的师兄一声咳嗽,一口血从他嘴里涌了出来,血沫子顺着他嘴角流下。我伸手接住要流到他脖颈上的血,抬头哭道,“先生,你快救救师兄吧……”宋旬阳表情哀痛,我又仰首望向站在我们旁边的秦涟,“秦涟,你不是皇帝吗?求你救救我师兄,我什么都答应你。”
他目光闪烁,“风儿,丞相说……”
“不会的……”我哭着摇头,又低头看着师兄,“师兄武功最高了,他怎么会有事?师兄…师兄……你快睁开眼看看我…”我摇着他,想将他摇到睁开眼。他在我的摇动中又咳嗽了几下,溅了一滴血的薄薄眼皮动了动,接着眼睛缓缓张开了。
“师兄!”我泣笑出声,“师兄你肯看我了。”我将他的脑袋放在我膝上,手轻抚着他的脸庞。
他漆黑得可以盛下夜空中所有星星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我的脸,有东西从我面前飘下,轻轻地落在他眼睫上。
是雪,下雪了。
我抬头望天,漫天的雪从空中飘下,天空是阴霾的,雪絮是纯白的,落在师兄的身上却便成了红色。
我拧起眉头,想尽量让自己笑出声,“师兄…”才说话,喉头又哽咽了下。我低下头,笑着对他说,“师兄可还记得,你曾说过咱们要一把剑,一根杖浪迹天涯的吗?其实平风也很想,等你好了,咱们便一起去流浪好吗?”
他望着我的眸中荡开了些许柔光,虽是淡淡的,但却可以将满穹的雪全都消融。我眼泪滚落,滴在了他脸颊上。
我抬手抹掉泪,笑道:“呵……师父还在赵国的那个小茅屋里等我们呢,我们去流浪时,可不能忘了他老人家,师兄你说呢?”
“其实平风原本还想让小易认师兄你做师父呢;可一直犹豫着不敢跟你提起。平风现在才发现,小易的名字里有个易,师兄的名字里也有个易,你们的师徒缘是跑不掉了。我非要让他认你做师父不可。”
他眼眸中的光在渐渐变淡,我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第一次见师兄你时,你就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那时觉得你一定很冷漠,可现在我知道,师兄其实最是热心肠。”
“你有一颗古道热肠的心,你仗义助人,你侠骨柔肠,而且……你对平风很好……”我轻轻托抱起他,发丝拂过师兄苍白沉寂的面容。他的眼依然还微微睁着,雪粒落在他俊彦的眉宇和眼睫上,他就仿佛只是沉睡在雪中,如此安详静谧。
我在雪花飞舞中仰头,泪流已满面。
无声的落雪下得很大,压在树上显得很厚重。
宫中一片白茫茫,屋檐上,地面上,到处都是冰天雪地。
我赤足踏在雪地里,在倾若宫内辗转流连。及膝的长发在风雪中飘荡,与我的裙裳一同飘荡。
“娘娘,这大雪天的,您怎么跑…”寻我来的小婉声音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看着我,随即捂嘴一声尖叫:“啊——————”
风从我的背后吹来,我的头发从身体两侧被吹到了身前,那是跟雪一样白的颜色。
一夜,白发。
当秦涟闻讯赶来时,我依然立在风中。长发缠绕在身前,就像一直将我束缚的羁绊,而那个羁绊就是这个站得离我几步远的男人。
我望着他,抿唇淡淡笑了。初与他相遇时,我在他眼中一定很丑吧,此时,我希望这个笑是好看的。哪怕不美,但我也希望能在他心上烙上初雪般难以消融的印记。
“秦涟,我爱过你。但,放了我吧。”我凝泪而笑,胸前,一支尖利的银簪抵在了自己脖颈上。
他还穿着昨日的衮服,腰侧悬挂的流苏坠子在飞雪中翻成一朵艳丽的花,一滴泪自他绝美的脸上滑落。
一个人,一根杖,独自一人其实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