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府的都记不清了。他脚步踉跄地冲出了客厅,陈佐瑞上前想扶住他,被他推开了。陈佐祥在陈佐瑞身后,满脸的痛惜之色,却惧怕父亲,未敢追上去。直到陈天赐也觉得林嘉郗的表现实在反常,心中过意不去,出言让陈佐祥去看看,别出了什么意外,他才飞也似的奔跑而去。
陈佐瑞也想跟上去,被陈天赐喝住:“不要添乱,让你哥哥去处理!”他不敢违抗,却愤然瞪了父亲一眼。这从未有过的目光让陈天赐大感震惊,他发出一声低低的惋叹。
林嘉郗跌跌撞撞地出了陈府,外面不知何时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他浑然不觉地走进了雨中,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的地上,鞋子和裤腿上全溅满了泥水。
陈府三楼的窗玻璃映出了一位少女凄美绝伦的脸庞,陈芸蔓透过雨帘目送着林嘉郗狼狈离去,泗泪滂沱,肝肠寸断。林嘉郗只留给她一个模糊的,不停颤动着的背影,她想将他的容貌仔仔细细印在心中都无法做到。究竟是雨水让窗玻璃水雾潸然,还是她的泪水将爱人变成了水中月镜中花,她已经完全分不清了。
林嘉郗失魂落魄地游走着,宛如行尸走肉。他穿过岩洞,登上日光岩。他的脸上泪雨交织,顺着脸颊不断流淌,他也不伸手去擦,酸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大海,竟也不眨一下。
远处海面上,几只海鸥盘旋低飞,似乎赶着回去避雨。林嘉郗想起昨日和芸蔓见到的海鸥忽远忽近,翩翩曼舞的情景,发出一阵绝望的苦笑,“连海鸥也受到我的感染,不再有好心情畅游蓝天碧海了吗?只隔了一日,整个世界却完全变了模样。”他的思绪随着那几只海鸥飘浮不定,陈芸蔓天真烂漫的美丽容颜和陈天赐毫无表情的脸庞在他的脑海中交替浮现。他头痛欲裂,双手死命摇晃着面前的栏杆,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喊:“芸蔓,芸蔓——”那凄厉的喊声穿透了黑压压的云层,绵绵不绝地在大海上空回响。
第十四章 伤离别惟有泪千行
更新时间2011-6-22 22:53:12 字数:2108
一阵咸涩的海风吹来,林嘉郗打了一个寒颤,意识清醒了许多,他突然感觉到,雨似乎停止了,抬头一看,原来是一把油纸伞遮过了头顶。撑伞的,是满眼关切之色的陈佐祥。
“放心,我不会自寻短见的”,林嘉郗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他知道,陈家兄弟的心一直是向着自己的,只是父命难违,他们爱莫能助。
“昨天你来的时候,我父亲一直在二楼窗户后看着你,他当时已经察觉到你和小蔓的关系不一般”,陈佐祥声音低沉。他告诉林嘉郗,陈天赐向陈佐瑞打听到了林嘉郗的名字和他毕业于鼓浪屿寻源学院后,立即出了家门,他通过基督教会中寻源书院的人了解林嘉郗的情况。他知道了林嘉郗的家境———多年前,林嘉郗的哥哥要到圣约翰大学求学时,是父亲变卖祖厝,才筹措到了学费。而林嘉郗上圣约翰大学,是依靠他父亲的一位有钱学生的资助。两家的社会经济地位有着天壤之别。
陈天赐阴沉着脸回到家中,将陈佐祥、陈佐瑞和陈芸蔓三人叫到了跟前。
陈天赐犀利的目光直逼陈芸蔓,“好啊,女儿大了,翅膀长硬,要飞了!”
陈芸蔓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愣在当场。
陈佐祥听出了端倪,刚想替妹妹说几句话,就被陈天赐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知道妹妹胡闹,非但不劝阻,还帮她来骗我!你们真是我养的好儿子啊!”
陈芸蔓的脸霎时变得惨白,泪水夺眶而出。
“爸,小蔓和嘉郗是认真的”,陈佐瑞鼓起勇气为陈芸蔓和林嘉郗辩护。
“住口!”陈天赐怒吼一声,“认真的?你们知道那小子家里穷得连学费都交不起吗,你们能忍心让妹妹跟着这样的人过穷日子吗?这样的人家,门不当户不对,他根本不配做我们陈家的女婿!”
陈芸蔓只是一个劲儿的哭,一句话也不敢说。陈佐祥和陈佐瑞知道无法否认父亲所说的事实,也都默默地低下了头,不敢言语。
陈天赐大半辈子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浸润过欧风美雨,反对封建专制可谓不遗余力。可是,在他的家里,他对子女的婚姻是绝不肯施行民主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岂容儿戏!”陈天赐盯着陈芸蔓,目光冷冽,“前几日钱府的大老爷还跟我提起,想跟咱们家结亲,我想着你年纪还小,推说过段时间再考虑。既然你已经急着嫁人了,这门亲事也可以尽快应下了。钱家是有名望之家,钱家的二公子比你年长四岁,样貌好又有才学,这样的金龟婿,才不会辱没了我陈家门第!”
“不,我不要什么金龟婿!除了嘉郗,我谁也不嫁!我谁也不嫁!”陈芸蔓猛烈地摇着头,支离破碎地哭喊着,她颠踬着后退数步,腰部撞上了楼梯的扶手,她忍住痛转身,狂乱地攀住扶手,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沉浮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一颠一颤地上楼,每上一个台阶,都好似用尽了全身气力。
身后传来了陈天赐暴怒的喊声:“明天去把那个林嘉郗找来,我要让他彻底断了念想,不许再来打我女儿的主意!”
陈芸蔓好不容易爬上了三楼,拖着绵软无力的身躯跌进了卧室,再挣扎着起身,扑倒在床上,痛哭失声。这一哭便难以遏止,哭声也愈来愈大,泪水将一大片床单都浸湿了。
“小蔓痛哭不止,晚饭也不吃,谁劝都没有用。父亲又发怒了,将房门锁了起来,说在你离开鼓浪屿之前,不准她再跨出房门一步”,陈佐祥唉声叹气。
林嘉郗止住了泪水,仰天惨笑,芸蔓的抗争,让他多多少少得到了一丝慰藉,可是事已至此,回天无力。陈天赐的一阵无情棒,彻底打碎了他和芸蔓数月来用柔情蜜意共筑的鸳鸯梦。
泪意又一次糊住了林嘉郗的喉间,令他暂时无法成言。良久,他伸手一抹脸上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话语间却依旧泪意汹涌,“我这就回家去,请你父亲放心,我不会再纠缠芸蔓。但我将永远爱她,即使不能娶她,也会一辈子爱她”。
林嘉郗置身混乱中,却渐渐理清了某些思绪。他没有再看陈佐祥一眼,转身再次冲进了滂沱大雨中,但这一回他的步伐坚定有力,带着一身傲气。他的心已经留给了芸蔓,但他的身体还要继续走自己的人生道路。他不能被打倒,这样只会更加让人瞧不起!
陈佐祥没有再喊他,也没有追赶,他了解他的绝望,但也看到了他的坚强。
林嘉郗搭上乌篷船,返回了坂仔老家。小船依旧摇摇晃晃三日,但他再也看不到沿途的美景,他的脸是青的,心是灰的,满眼皆是惨淡。去时的一腔热忱,换作回途的满腹惨痛,他直挺挺地躺在船上,毫无生气。
回到家后,林嘉郗一声不吭地进了屋,躺倒在自己的那张矮床上,闷声不响。母亲喊他吃晚饭,他置若罔闻。母亲以为他是旅途疲累的缘故,便没敢再打扰,让他好好休息。
夜深了,屋内没有掌灯,屋外的星光又是如此遥远而没有意义。林嘉郗满腹心事,辗转难眠,床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惊醒了睡在隔壁的父母。
林志才侧耳听了一阵,不解地问身边的妻子吴月娥:“嘉郗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我过去看看”,吴月娥听儿子提起过与同学的妹妹很要好,她猜到了缘由,披衣下床,点上灯笼,提着走进了林嘉郗的房间。
忽明忽灭的灯火让林嘉郗诧异地坐起了身子,见到母亲和蔼慈祥的面容,他强忍住泪水,“妈,这么晚了,有事吗?”
吴月娥幽幽一叹,在床沿坐了下来,她将灯笼放在地上,柔声对儿子说:“是不是在外头受了什么委屈,跟妈说说。”
面对母亲慈爱的目光,林嘉郗面带凄苦状,将自己的遭遇和盘托出,一边说着,他再也忍不住委屈的泪水,直哭得浑身瘫软无力。吴月娥心中酸楚不已,她轻轻拍着儿子的肩膀,陪他一起落泪。母子二人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第十五章 乱点鸳鸯巧言说媒
更新时间2011-6-26 0:46:47 字数:2064
天刚亮,门外就传来了女人清脆的喊声,“爸,妈,我回来了”。
林志才迎了出去,是他已经出嫁的大女儿、林嘉郗的大姐林凤芝回娘家来了。
林凤芝见父亲满面愁容,急问:“爸,出什么事了?”
“去看看你弟弟吧”,林志才深深一叹,“他昨天从鼓浪屿回来,好像遇上了什么伤心事,他们娘儿俩哭了一夜。
林凤芝将随身带来的东西往地上一扔,急匆匆进屋去了。
林凤芝见母亲和弟弟哭得双眼红肿,连连发问:“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哭成这样?妈,咱家再难的时候都没见你哭过,这会儿是怎么啦?”
见二人只顾垂泪,都没有答话,林凤芝急了,两步上前将林嘉郗拽了起来,“说话呀,大男人只会哭哭啼啼的,真没出息!”
“芝儿”,吴月娥止住了哭泣,“别再伤你弟弟的心了,我告诉你就是了”。
听了事情的原委后,林凤芝对着弟弟就是一顿痛骂:“你怎么这么笨,爱上哪个女孩子不好,偏偏爱上陈天赐的女儿,陈家是厦门巨富,你打算怎么养她?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人家没拿根棍子把你赶出来就不错了,你还有脸在这儿哭!”
“芝儿,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弟弟”,吴月娥心疼儿子,又哭了起来,“你嫌他被人家伤得还不够吗”。
林凤芝气鼓鼓的:“我说的是事实。”她向来十分疼爱弟弟,现在却不得不狠下心来骂他,希望能够将他骂醒。
林嘉郗愕然抬头,一瞬不瞬地盯着林凤芝足足数秒,然后颓丧地低垂下脑袋,不发一言。
吴月娥十分担心地看着儿子,想劝,又不知该说什么好。林凤芝安慰她:“妈,别担心,弟弟是个聪明人,他自己会想通的。”
良久,林嘉郗重又抬头,脸上满是泪痕。他嗫嚅着,像在自言自语:“姐姐说得对,我既然没有能力让芸蔓过上好日子,又怎能误了她的终身。何况她父亲已经为她订下了亲事,我唯有祝福她嫁个好人家,有一个美满的归宿。”
“儿啊,你真的想通了?”吴月娥心中依然不安。
林嘉郗沉重地点点头:“妈,不用为我担心了,我爱芸蔓的心永远不会改变,但我明白,并不是所有的爱都能拥有,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林凤芝欣慰地长吁了一口气,却流下了心疼的泪水。吴月娥满腹辛酸,也泪流不止。
林嘉郗虽然想通了,但是他的心再也无法从陈芸蔓身上收回来,之后的那些日子,他经常一个人来到坂仔的溪边,长时间望着岸边的船只愣愣出神,仿如那即将开动的船只通向另一个世界,一个只属于自己前世的,再也无法触及的世界。
一日,摇曳的乌篷船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大老远的就挥手高喊“嘉郗——”正在岸边愣神的林嘉郗定睛一瞧,竟然是廖宇。他十分诧异,呆愣愣地上前,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船靠了岸,廖宇跳下船来,一个箭步跨到了林嘉郗跟前,爽朗地笑了起来,“瞧你这活见鬼的表情,虽说我是头一次来,你也没必要这么大反应吧”。
廖宇的到来,让林嘉郗既惊讶又窘迫。上回为了陈芸蔓上门打扰人家,转眼间却棒打鸳鸯两分散,廖宇应该知道了自己的遭遇吧。林嘉郗只能用讪笑来掩饰心中的尴尬:“你大老远的来,是找我吗?”
廖宇又呵呵笑了两声,“我在坂仔就你一个同学,不找你,还能找谁?”
“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吗?”林嘉郗知道,廖宇不可能专为同学间的叙旧而来,若是游玩,也不会选择到这样的穷乡僻囊。
廖宇敛去了笑容,正色道:“确实有重要的事情,你的父母在家吗?”
“我父母?”林嘉郗又是一愣,他们家与廖家素无瓜葛,怎么提起他的父母来了。
“我来,是要当着你父母的面说件事情,至于什么事情,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廖宇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林嘉郗也不再追问,便将他领进了家门。
廖宇进门后,目光一掠屋内简陋的摆设,林嘉郗见到他的眉头微皱了一下,瞬间又恢复如常。
林志才和吴月娥听说儿子的同学来了,而且指明有事要当着他们的面说,急忙双双出来待客,热情地招呼廖宇。
廖宇恭敬地问候了伯父伯母,而后清了清嗓子,缓缓道来:“前几日,陈家老爷,也就是佐祥和佐瑞的父亲来到我家,说想为我妹妹美莲做媒。陈老爷说嘉郗是个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可惜他已为女儿定亲,无法招他为婿,很是遗憾,这令他一直耿耿于怀。若为廖林两家说媒能够成功,既可成就一段好姻缘,也可以了却他的一桩心事。”
林嘉郗听得内心直冷笑,有道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陈老爷你明明是嫌贫爱富,看不上我这个穷女婿,却又假惺惺地想要为我做媒,分明是担心我还会缠着你的女儿不放,破坏你定下的亲事,所以急于想将我说媒给别人,以便断了我的后路。他阴沉着脸,不发一言。
林志才带着几分疑惑询问:“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听说你们廖家是鼓浪屿上的富豪,能看得上我们这样的穷苦人家吗?”
廖宇言辞真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