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看着平整,但雪下面的地却是凹凸不平的,林嘉郗双手扶着廖美莲,廖美莲靠在他的肩头,心中踏实、安心、感动,她伸出一只手来摸摸他有些凹陷的脸颊,心中隐隐作痛,“连累你吃了这么多的苦头,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林嘉郗淡淡一笑,“你说这话可太见外了,夫妻本就应当同甘共苦,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他语气一顿,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就是要厚着脸皮向你哥哥借钱,让我很是难受。我不但无法让他的妹妹过上好日子,还要依靠他的救济”。
廖美莲往他身上靠得更紧了些,“通过这次的事情,我看到了你坚苦卓绝的精神和英雄气,就凭这两点,我相信跟着你,一定没有什么难关是无法度过的”。
雪橇欢快地奔驰向远方,夕阳的余晖照射下来,在雪地上投下了金灿灿的光影,远去的雪橇留下了一片梦境般的遐思。
祸不单行,廖美莲的身体总算慢慢康复了,夫妇二人的生活却再度陷入了困境。林嘉郗在哈佛大学读完了一年,各科成绩都是a。但是令他异常诧异的一件事情发生了,那就是他的半额奖学金忽然被取消了,清华大学那边也没有给出正当的理由,只回复说是留美学生监督施秉元将这笔钱取消了。
取消了半额助学金,无异于彻底断了夫妇二人的生活来源。林嘉郗是再也不愿向廖宇要钱了,但他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整日愁眉不展。廖美莲亦是一筹莫展。
这天,林嘉郗从外面回来,他似乎遇上了什么高兴的事情,多日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尽,“莲,莲”,他高喊着,难掩喜悦之情。
廖美莲正在煮面,为了最大限度节省开支,她自己买面粉回来擀面,两人每日三餐吃的都是面条加小半根火腿肠。听到喊声,她忙跑了出来,见到林嘉郗兴奋的样子,她的一颗心也雀跃起来,“怎么,有什么好法子了吗?”
林嘉郗一个劲的点头,“我尝试着向法国乐魁索城(lecreusot)的美国主办的中国劳工青年会申请职业。那个青年会接受了我的申请,而且愿意支付我们两个人的旅费”。
廖美莲一开始也面露喜色,但很快忧心起来,“我们要离开美国到法国去,那你的学业呢?”
“哈佛的学业只能放弃了”,林嘉郗惋惜一叹,随之脸上又回复了先前的光彩,“没关系的,系主任看了我的成绩单后,因为我各科的成绩都是a,他推荐我到德国的殷内(jena)大学去修一门莎士比亚戏剧。不必出席上课,就可以获得硕士学位。等到了法国后,我可以半工半读,一点都不会耽误”。
廖美莲听他这么说,重新高兴起来,直念叨着,“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啊!”
到了法国后,林嘉郗和廖美莲住在青年会外的一栋房子里。他们睡的床非常非常的高,床垫子又非常之厚,每次睡觉前,林嘉郗都要先把廖美莲抱上去,他自己再踮起脚尖,手撑在床垫上,依靠腰部的力量一跃将自己送上床去。这栋房子的厕所在后花园之外,上厕所也相当不方便,尽管如此,他们已经很满足了,住得也很是舒服。
大约在1918年,中国参加了协约国,并且派了十万劳工到欧洲去,工作是运送并葬埋死尸。林嘉郗的工作是为中国劳工编写一本千字课,他每天和其他三四个中国人围坐在一张饭桌上吃饭,这几个人里面有一个中国厨子,他的一只手老是打哆嗦,所以每一次他手里端着一碟子菜时,别人都不知道他究竟是要把那碟菜送给你,还是想从你手边要回去。青年会里的中国男人可以和法国小姐缔结良缘,因为当时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法国男人太缺少了。起初廖美莲也担心,林嘉郗会不会被美丽浪漫的法国姑娘抢了去,但后来她发现林嘉郗根本就没有那方面的心思,渐渐放下心来。
林嘉郗整日忙得不可开交,他既不懂法文,也不会德文,所以打工之余必须抓紧时间学习两种语言。他自己下功夫自修德文,居然很快就能自己动笔写德文申请信申请殷内(jena)大学的学业,为此他颇为自得。廖美莲也没有闲着,她每天除了在家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外,还跟随一位法国太太学习法文,二人不久后成了很要好的朋友。
在法国青年会为华工服务了一段时间后,林嘉郗储蓄了一些美国的金元,有了基本的生活费后,他带着廖美莲去了殷内大学所在地,美丽的德国小镇殷内。在殷内镇,他们过的日子很快乐。殷内镇是歌德的故乡,是个小型的大学城,颇有古风遗俗。这个小镇的活动以在俱乐部里的学生为主,学生们常常一同出外郊游。林嘉郗也和廖美莲手拉着手去学校听课,一同去郊游,第一次尝到德国的大学生的生活滋味。
林嘉郗修莎士比亚戏剧,廖美莲作为陪读。这门课程不必出席上课,就可以获得硕士学位,所以他们没有点名和小考的麻烦,何时把功课准备好,就随时自动请求考试,三年、五年,甚至十年都可以。他们不需要为请假而烦恼,在春天,可以到布拉格尽情享受明媚的阳光。
布拉格城内一步一景,均具有历史故事和浪漫的美感,整座城市犹如一部活的历史书,一座活的建筑博物馆。一眼望去,这座美丽的城市到处是尖塔耸立,建筑物密集而不杂乱,色彩华丽,造型繁复,“百塔之城”的美名,实非虚传。林嘉郗和廖美莲的欢声笑语与古老的桥、古老的河水交织成一种永不消褪的浪漫与热情,他们几乎在布拉格的春天迷失了,几度流连,才终于想起应该给教授寄去一张问候的明信片,于是手拉手去了邮局。生活何等自由,何等惬意!
第二十七章 天人永隔遥寄哀思
更新时间2011-7-10 22:33:56 字数:2616
虽然拥有绝对的自由,但除了出游外,林嘉郗还是按时到学校上课,照旧苦读,因为他是一心想要在学海中遨游,汲取知识的。
林嘉郗和廖美莲住在公寓里,室内有沿着一整堵墙砌成的砖炉子。他们向女房东学习调整火的大小,用灰埋火保持火种,使火整天保持温暖。他们居住的公寓内没有冷热水管设施,要用壶和盆烧水洗浴。
廖美莲一开始也会抱怨居住条件恶劣,生活设施和美国的现代化住宅相比简直有着天壤之别。林嘉郗笑着开导她:“你只要想到伟大的德国诗人歌德和席勒当年也是用同样的壶和盆洗澡,却写出了那么好的诗,就会对这里的壶和盆产生一种特殊的美感。”
廖美莲撇撇嘴,她才不管什么伟大的诗人呢,明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林嘉郗居然能将二者扯上关系,让她觉得莫名其妙。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丈夫都坦然接受现实了,她也只有不再吭声。
林嘉郗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浪漫情怀,他爱上了欧洲的风光和声音,那是在美国无法感受到的。在美国,不管是在纽约,或是在旧金山,看见的是同样的冷饮柜台,同样的邮局,同样的水泥街道。欧洲则变化甚多,在法国罗亚尔河流域,有旧式古城堡,狭窄的街道。有布鲁塞尔的大教堂,比利时列日城繁华的市街。他对一切古老的东西,古老的风俗、衣着、语言,都是极其爱好,极其着迷。廖美莲毫无半点浪漫情怀,但她善于持家,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把家中的一切料理得井井有条,两个人在一起,居然可以完美互补,将原本枯燥艰苦的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不久之后,林嘉郗得知莱比锡大学是印欧文法的比较哲学的重镇,被它吸引住了,于是又申请转学去了莱比锡大学。廖美莲就这样毫无怨言地跟随着他辗转各处,过着居无定所的日子。
在莱比锡,林嘉郗和廖美莲照旧一同上学,廖美莲负责洗衣做饭,然后给林嘉郗分配了打扫屋子的工作。林嘉郗此前已将积蓄的美元全部卖了出去,但是因为卖得太早,美元还不太值钱,所以吃了亏,获益不多。几经辗转,生活开支又渐渐紧张起来。
这天,林嘉郗正伏案写作,廖美莲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唉声叹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这样下去,家里可真会揭不开锅了”。
“先别急,我已经给胡适发了电报,他应该会给我寄钱过来的”,林嘉郗安慰她。
“胡适?”廖美莲一怔,飞快的在脑海中搜寻着与这个名字有关的记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就是那个新文化运动的倡导者?”她见林嘉郗微笑着点点头,又诧异地问道:“那个胡适和咱们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寄钱过来?”
林嘉郗笑了笑,他没有告诉过廖美莲,自己是新文化运动的坚定支持者,因为她根本不关心这些,说了还要解释老半天。这会儿他也只是说:“我在北京的那几年,与胡适的交情不错。他在北京大学任教,邀请我留学归国后也到北大教书,还和我有个约定,不管走到哪里,都要与他保持联系。所以我就请他代我向北大校方先预支1000美元的工资,等将来回去再补上。”
廖美莲“噢”了一声,她想起厨房里的盐用完了,也没有再多问,起身出门买盐去了。经过信箱时,正好邮差前来送信,她接过一看是林嘉郗的家信,便进屋将信递给了他,自己又转身走了。回来时,刚走到门口,廖美莲就听到屋内传来林嘉郗伤心的哭泣声,她心头一跳,紧走两步进了屋,只见林嘉郗将一张信纸紧贴在胸前,呜咽哀鸣,大滴大滴的泪水从他的眼眶中不断涌了出来。
“家里出什么事了?”廖美莲因紧张,声音微微颤抖。
林嘉郗恍若未闻,只顾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当中。廖美莲在旁边静默了一阵儿,待他渐渐止住了哭声,才走过去,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一边柔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话。
林嘉郗将手中的信递给廖美莲,他将头靠在廖美莲身上,仰脸闭目,依旧低声饮泣。
信是林嘉郗的大哥写来的,告诉他们父亲林志才病故的消息。信中说其实早在林嘉郗回去结婚的时候,林志才就已经身染重病,但他不愿让儿子担心,要求家里所有人都瞒着他,欢天喜地的参加了婚礼,后来又送他安心远行。读完信,廖美莲已是满脸的泪水。
林嘉郗想起在轮船的跳板上,父亲双目凝视着他们,面带悲伤的神情,想起他嘱托儿媳时话语中隐藏的哀伤和悲凉,想起蔚蓝色的背景颜色衬托下,父亲最后留给他的那一身黑色布袍的背影。他的心中就像涌入了瞬间从火山口喷发的炽热滚烫的岩浆,那种烧灼焚化的剧烈疼痛从心坎向全身蔓延,连头脑都被烧得迷糊不清了。他疼得全身痉挛,脸上带着彻骨的惨痛、绝望,还有深深的悔恨。他恨自己居然没有发现父亲的衰老是因为饱受病痛的折磨,恨自己连为父亲端上一碗药,为他捶一捶背,揉一揉肩都没有做到。非但没能见上他最后一面,连赶回去为他送行都无能为力。
林嘉郗越想越悲痛,忍不住又伤心嚎哭起来,“当时送别的时候,我就隐隐感觉到父亲的话里似乎蕴含着永别的意味,没想到这一别,果真是永别了……”
廖美莲也泣不成声,“爸将你交托给我,他早已知道今生不可能再与你相见了”。
林嘉郗紧紧拥住了廖美莲,现在,她是他的惟一,尤其在遭受失去至亲的巨大打击时,只有她能给予他安慰和温暖的慰藉,更何况,父亲早已将他托付给她,托付给了这个深爱着儿子,会代替自己照顾儿子,陪伴儿子继续在未来人生道路上走下去的女人。原来生与死的感觉是如此真实残酷,真实得深入骨髓,残酷得催人心肝。
悲痛万分的时候,廖美莲握住了他的手,温暖的感觉从她的指尖传递到了他的掌心,进而在他的体内扩散,“爸一定不希望你为他太过悲痛,他想要你做生命的强者,做一个胸怀天下的人,这样才不枉他从小对你的培养和教育”。
林嘉郗泪眼迷离地望着廖美莲,依然哀伤的眼神中多了一份坚毅之色。他的视线飘向窗外,对着满天繁星,心中喃喃自语:“爸,愿你在天堂安息,儿子不会让你失望的!”他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面朝东方的星空,轻轻哼起了小时候父亲教他的闽南童谣:
大厦千间,夜眠八尺。良田万顷,日食三餐。知足常足,终身不辱。知耻常止,终身不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一毫之善,与人方便。凡是自是,便少一是。有短护短,更添一短。但行好事,莫问前程。钝鸟先飞,大器晚成。先学耐烦,切莫使气。性躁心急,一生不宜。速效莫求,小利莫争……
不知何时,廖美莲来到了他的身旁,她默默的陪伴着他,同样抬头仰望夜空,目光追逐着东方最亮的那颗星星,冥冥之中好似林志才笑望着他们的眼睛,在熠熠闪亮。
夜风渐冷,风动树梢,树儿也轻轻吟唱一支骊歌。漫天飘飞的音符中,林嘉郗的眼神也由忧郁涣散逐渐变得平静深邃,心中消退了悲伤,越来越深的沉浸在一种殷殷的温润和感动中,“父亲并没有走远,他永远在我们身边!”林志才的身影在夜空中遥遥浮现,向他展露出了来自云端的微笑。
第二十八章 渡难关携手踏归途
更新时间2011-7-11 23:35:47 字数:2240
胡适果然很快寄来了1000美元,解了林嘉郗夫妇的燃眉之急。但是他们的生活依然拮据,廖美莲不得不多次变卖自己的首饰,以充日用之资。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