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莲的那些玉镯子玉坠子,在国内都是宝贝,可外国人一点都不喜欢,只能三钱不值两钱卖掉了。能卖的玉器基本都卖了,唯独当年定亲时婆婆亲手给她戴上的传家玉镯,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卖的。
珍贵的玉器贱价出卖,廖美莲剜肉一般的心疼,却不敢在丈夫面前表露出半点。她不想让他内疚,一直装得若无其事。
一天晚上,林嘉郗经过厨房时,瞥见廖美莲一边煮面条,一边暗暗拭泪。他心中难过,踱步进去。廖美莲听到脚步声,赶忙别过脸去,一边嚷着:“快出去,别影响我。”
林嘉郗走到她身后,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莲啊,那些首饰,等以后我挣了钱,再给你买。”
廖美莲依旧背对着他,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无异常,“那些东西我也不喜欢,卖了就卖了吧,省得整日带在身边,麻烦”。
林嘉郗摇头轻声叹息,默默地走了出去。他想到院子里透透气,走出门时正好撞见衣着暴露的女房东路莎夫人倚门而立,她一见到林嘉郗,那双如丝媚眼立即电波横流。路莎是个孤独寂寞的德国寡妇,又有些色情狂的倾向,整日喝啤酒,吃咸肉,抽烟,不停地更换男友,生活极度空虚糜烂。刚住进来的时候,林嘉郗夫妇就是向她学习调整火的大小,用灰埋火保持火种,使火整天保持温暖。当时路莎一眼就看上了英俊儒雅的林嘉郗,但碍于廖美莲在旁边,不敢太过造次。后来每次逮着单独碰上林嘉郗的机会,路莎就想尽办法缠住他,使尽浑身解数勾引他。她曾经要求林嘉郗到房间内指导她的诗作,林嘉郗看诗的时候,路莎贴在他的身后,故意以硕大丰满的胸部蹭着他的后背,一边用浪荡的口吻诉说她和男友的床上乐事,吓得林嘉郗落荒而逃。此后林嘉郗总是刻意避开路莎,尽量不单独到院子里去,因为路莎的房间就在隔壁,与他们共用一个后院。
这会儿林嘉郗见到路莎这般模样,拔腿就想掉头回屋,可又觉得这样太不礼貌,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算是和她打了下招呼。正想转身,路莎骤然手捂胸口弯下腰来,呼吸急促,身子摇摇晃晃的,像是有什么急症发作,立即就要晕倒似的。林嘉郗吓得几步冲上前去扶住了她,路莎顺势整个人都跌进了他的怀里,柔媚低吟:“快扶我进房间去。”
林嘉郗立时明白了这又是路莎勾引他的伎俩,他放声高喊:“美莲,美莲,快过来。”
廖美莲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冲了出来。林嘉郗一见她就喊:“路莎夫人犯病了,快帮我将她扶到房里去。”
廖美莲信以为真,急急的就奔了过去,刚伸手想扶路莎,路莎却突然站直了身子,神态恢复如常,只是带着几分不悦,闷闷的说了声“我已经没事了,不用麻烦你们了”,转身就进了房间,“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廖美莲怔了一下,但很快明白过来,她冲林嘉郗眨了眨眼睛,又回去继续准备晚餐了。她嘴上虽没说什么,心里却一片了然,对于丈夫的忠诚,她满怀欣慰。
不久后,廖美莲开始头晕、恶心,脸色苍白,浑身乏力。一开始林嘉郗紧张万分,以为她又犯了什么毛病。听到医生给出的诊断结果——“怀孕”二字时,林嘉郗有瞬间的恍惚,他们结婚整整四年了,整日在异国他乡奔波劳碌,根本没有考虑过,也没敢想过孩子的事情,廖美莲恰好也一直没有怀上。这一突如其来的喜讯让他一时错愕、无措,但这种感觉很快便消失于无形,取而代之的一阵乍惊乍喜的浪潮在他体内迅猛激荡,“我要当爸爸了,我要当爸爸了”,他像个孩子一样仰天欢呼,手舞足蹈,恨不能与全世界的人分享他的快乐和喜悦!
廖美莲红着脸在一旁小声提醒,“小声点,会让人笑话的”,但她的声音完全被湮没了。她见林嘉郗已经开心激动得忘乎所以了,也就不再说话,任他好好放纵一回。她自己在一旁看着他,羞涩微笑,内心充盈着满满的欣悦和感动。
欢喜过后,忧虑也随之而来。廖美莲因长期营养不良,身体也较为虚弱,医生一再叮嘱,要好好进补,以免影响了胎儿的发育。但以他们眼下的经济状况,很难做到这一点。林嘉郗思来想去,又给胡适发了电报,再度请他代为预支1000美元的工资。胡适很快又寄来了钱,可以给廖美莲买些营养品补补身子了,但是想到长远的将来,夫妻俩还是忧心忡忡,他们思来想去,又多方权衡后,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回国分娩。
主意拿定后,就要开始为回国作准备,首当其冲的便是林嘉郗的学业,这就逼迫着他要在大热天气中为博士考试而大忙特忙了。林嘉郗对考试向来是轻松应对,廖美莲却有些心惊胆战,因为难以想象他可以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内应对在国外四年来最关键,最重要的博士考试。更让她吃惊的是,林嘉郗居然预订了船位,在考试之后两星期即从真内亚登轮回国,也就是考试完毕的当晚就必须离开莱比锡。林嘉郗想着到那时廖美莲已经度过了怀胎头三个月的不稳定期,他们正好可以一路到威尼斯、罗马、拿波利等处游历两星期再回国。
廖美莲却无心去想游玩的事情,她一直提心吊胆,万一林嘉郗有哪一场考试没有通过,后果不堪设想。反倒是林嘉郗一再笑着宽慰廖美莲,他仍然具有从前坚定的自信力。
终于熬到结束了博士论文的考试。最后一场口试,林嘉郗由一个教授室跑到另一个教授室,接受不同教授的提问。他从容不迫,对答如流。中午12点考试结束,林嘉郗从学校出来时,廖翠莲已倚闾而望,她在家中坐立不安,索性到学校来等待结果了。
“怎么样啊?”廖美莲急得直冒冷汗。
“合格了!”l林嘉郗放声大喊。
向来保守含蓄的廖美莲再也顾不上别的了,扑过去双手环绕住林嘉郗的脖颈,公然在大街上给了他深深一吻。然后二人手拉手的前去享用他们的快乐午餐。当天晚上,他们就离开莱比锡,开始了轻松愉快的游历。
第二十九章 故土如旧人事已非
更新时间2011-7-12 23:14:07 字数:2422
这天,林嘉郗和廖美莲一起来到希腊雅典卫城参观。卫城修建于公元前五世纪,集古希腊建筑与雕刻艺术之大成,是希腊最杰出的古建筑群。山门、帕特农神庙、伊瑞克提翁神庙、埃雷赫修神庙等古建筑无可非议的堪称人类遗产和建筑精品,在建筑学史上具有重要地位。
雅典卫城的山门正面高18米,侧面高13米。山门左侧的画廊内收藏着许多精美的绘画。林嘉郗和廖美莲欣赏完那些精美绘画后,林嘉郗一边回味不已,一边又被山门右前方的雅典娜女神庙深深震撼,雅典娜女神庙全由蓬泰利克大理石建成,蓬泰利克大理石的产地就在雅典附近。18英尺长、12英尺宽的神庙内有一个爱奥尼亚式门厅和一个约呈方形的内庙。一条饰以高凸浮雕、宽18英寸的中楣饰带,围绕在建筑物外部。神庙分前庙、正庙和后庙,在神庙东面有一个执盾的雅典娜神像浮雕。他看得如痴如醉,直到廖美莲的催促声再三响起,他才不情愿的迈动脚步。
休息的时候,林嘉郗面对着位于卫城最高点,体量最大,造型庄重的帕提农神庙,几乎想要顶礼膜拜。他心驰神往,飘飘然已不知身在何处,“真是巧夺天工,如果能住在这里,每天欣赏这些奇妙的建筑,我这辈子都无所求了”。
廖美莲白了他一眼,捶捶酸疼的小腿,不屑一顾地说:“我才不住这里,买一块肥皂还要下山,多不方便。”
林嘉郗哑然失笑,他用手指着廖美莲,张嘴想要反驳她,却想不出合适的措辞,她的话虽然很煞风景,可确实是大实话呀。愣了半天,林嘉郗讪讪的放下手来,无奈的摇了摇头,在她的身旁坐了下来。这时他的脑海中忽然掠过了陈芸蔓灿烂的笑脸,在国外的这些年,他没有刻意想过她,他不能想,也不敢想,可是他从来没有忘记。此刻那种思念的感觉忽然又将他缠绕,如果换作是芸蔓,她一定会和自己一样沉醉,一样对这些古老的建筑惊叹礼赞,一样编织着在这里快乐生活的美梦。明知道是不切实际的,可就是凭空臆想,也是一件让人身心愉悦的事情。芸蔓向来是很愿意成为他的梦中人,与他分享梦中的一切美好事物的。林嘉郗心中涌起了一股难言的酸涩之感,眼前典雅圣洁的廊柱忽的散发出了一股凄冷之意,他的目光也变得有些迷茫了。
再次踏上故乡闽南坂仔的土地,林嘉郗心中百感交集。“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这是一句极寻常的口语,只有与词人李清照一样历经沧桑之变者才能领会其中所包含的许多内容,许多感情。秋凉天气如旧,故乡的青山如旧,儿时常在边上捡拾石子的小河也依旧悠悠向远方流淌。只是一别四载光景,家乡的人和事,早已不再是旧时的模样。
村里的人奔走相告,林家的五儿子到外面的世界转了一圈,变成博士荣归故里了。吴月娥已经苍老不堪,她颤巍巍地伸出沟壑纵横的手,紧紧拽住儿子和儿媳的手,未语泪先流。许久才一遍遍地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过去总是大声训斥林嘉郗的林凤芝,此刻却躲在母亲身旁,一声不响的静静打量着弟弟和弟媳,眼中饱含热泪。
洗尽风尘,换上一身干净的长衫,林嘉郗带着廖美莲去了附近的五里沙村,那是林家祖厝的所在地,林志才在那里出生,现在又回到了那里,尘归尘,土归土,生命轮回,最终又回到了来时的地方。林嘉郗长久地跪在父亲坟前,哽咽诉说着他这些年的经历,他说得巨细靡遗,留学生涯的艰辛和愉悦,廖美莲对他的种种好处,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从艳阳高照一直说到了晚霞满天。秋风拂过漫山的香蕉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好似父亲从另一个世界捎来的回应。
通往北平的列车呼啸着驶过,车厢内,林嘉郗和廖美莲又相伴着踏上了征途,但与往日大不相同的是,廖美莲怀抱着一个初生的小女娃,那是他们刚刚满月的女儿莲恩。林嘉郗不时偏过头来,无限怜爱地目注可爱的女儿。回想廖美莲生产时的惊险,他仍心有余悸。廖美莲是回鼓浪屿娘家生产的,因为难产,她吃尽了苦头,差点把母女俩的性命都搭上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林嘉郗守在房门外,廖美莲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隔着门传来,他的身体如糠筛般抖着,被那叫声拖入无边的恐惧和冰冷当中,直到婴儿清脆的啼哭声穿透无边的黑夜,“母女平安”的喊声在他耳畔响起,他才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虔诚感谢上天的恩赐,并为女儿取名莲恩。
廖美莲坐完月子后,林嘉郗便带着妻女启程赴北平,他履行了对胡适的承诺,要到北京大学任教。而他头顶德国殷内大学文学硕士和莱比锡大学哲学博士两大光环,北京大学也热情接受了他,聘他为外文系教授,兼北京女子师范大学讲师。
林嘉郗到北大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当面向胡适道谢,如果不是他帮忙预支了两千美金的工资,自己还不知道能否熬到获得博士学位。
不巧的是,胡适南下养病去了。林嘉郗便先去找了北大校长蒋梦麟。
蒋梦麟正在办公室内翻阅一份材料,见是林嘉郗来了,忙热情的招呼他坐下。
林嘉郗开门见山,“蒋校长,我是为那两千美元来向你道谢的”。
“两千美元?”蒋梦麟一脸的莫名其妙,他脑子转了又转,没有捕捉到任何与两千美元有关的信息,“什么两千美元?”
林嘉郗也很惊讶,请他到北大任教,又预支工资的事情,校长没有理由不知道的。他将胡适与他约定留学归来后到北大任教,又代他预支了工资的事情细说了一遍。
蒋梦麟听完哈哈大笑起来,“我们北大根本没有资助外国留学生的计划,那是胡适为了招揽人才,私自和你达成的口头协定。那两千美元,一定也是他为了遵守与你的约定,自掏腰包寄给你的”。
林嘉郗一下子愣住了,他这才明白了胡适对他的友情,也为他的慷慨和气度所折服。所谓君子之交,便是如此了。那年底之前,林嘉郗将那两千美元归还了胡适,他们都很有默契地不再提起此事,直到胡适去世后,林嘉郗才公开了这段往事,此为后话。
林嘉郗原本还想找清华大学的留美学生监督施秉元问个清楚,为什么当年要取消他的半额奖学金,却得知他已经自杀身亡了。那个施秉元原是清华大学的校医,由于他叔父是驻美大使施肇基这项人事关系,才弄到这个多人觊觎的差事。据说他是做股票投机生意失败而上吊自尽的。当初如若不是被施秉元取消了奖学金,林嘉郗也不至于被迫半工半读,甚至多次陷入生活难以为继的困境。现在虽已无法找他理论,但林嘉郗总算也解了心头之恨。
第三十章 流血牺牲无限凄凉
更新时间2011-7-13 22:34:28 字数:2670
林嘉郗出国时,胡适和陈独秀等人发起的新文化运动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可阔别四载回来后,北平已不是原来的北平了。新文化运动的先驱们已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隐退的隐退,分裂的分裂,陈独秀和胡适的分道扬镳就是人人皆知的事情。林嘉郗在这个时候回国,实非明智之举,但他依然满怀热情地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