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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换此心依然 佚名 5024 字 4个月前

身于时代的洪流当中。林嘉郗身为北大教授,对于时事政治,常常信口批评,因此被人视为“异端之家”(北大)的一个激烈分子。他参与了两大周刊《现代评论》和《语丝》关于教育部与女子师范大学问题而发生的论战,为这惊心动魄的文化大战欢欣不已。他不但大量撰稿,放谈政治,而且加入了学生的示威运动,有一回他走上街头,和学生一道,用旗竿和砖石与军警相斗,甚至施用了他当年在学校掷棒球的技术。他在搏斗中受了伤,眉头留下一个伤疤,每当他讲起这件事时,总是眉飞色舞,感到自豪。

北平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夜里开始飘雪,早晨起来,屋外已经是粉雕玉琢,银装素裹的银白世界。林嘉郗和蒋梦麟校长踏雪而行,一边谈论着当下局势,一边欣赏雪中美景。

“国共合作后,全国革命形势又高涨,我们学校的学生都是运动先锋,我真担心……”蒋梦麟忧心忡忡。

林嘉郗淡然一笑,“救国当谋文化之增进,而负此增进文化之责者,惟有青年学生。北大学生向来活跃,胸怀报国之心,也是好事”。

蒋梦麟轻轻摇了摇头,“我一贯不赞成学生从事政治活动,但学生运动又是被体制与腐败政府给逼出来的。这令我甚是为难啊……”

正说着话,有娇语声从旁边的树丛后传来,因为提到了林嘉郗的名字,他不自觉的顿住了脚步。蒋梦麟也跟着停了下来。

是两个女学生正坐在结了冰,一片晶莹的未名湖畔谈话,背对着他们。一位女生满怀仰慕的语气,“咱们学校的林嘉郗先生,穿长袍黑马褂,梳亮亮的头发,有着俊秀英慧之态,那风度和仪表实在太迷人了”。

另一女生接口:“可不是吗,林先生玉树临风,温润儒雅,每次我见到他,头都不敢抬,他的光彩太亮眼了。”

林嘉郗微摇头笑了笑,走开了。

蒋梦麟嘴角也含着一丝笑意,“你现在是许多北大女生心目中的偶像啊,我听说还有学生向你表白心意,你不会也打算谈一场轰轰烈烈的师生恋吧”。

林嘉郗轻笑一声,“我家有妻女,怎么可能如此行事”。

蒋梦麟敛去了笑容,低叹道:“你在操守上的确是纯洁,现下像你这般对待糟糠之妻忠诚不二的文人,实在很少见了。”

林嘉郗淡淡一笑,还未接话,就见远远走来一人,口中高喊着“蒋校长——”

蒋梦麟带着笑意望向林嘉郗,“这位就是你一直很想见到的鲁迅,周树人先生”。

“鲁迅?”林嘉郗闻言一阵惊喜,鲁迅是《语丝》的领头羊,林嘉郗加入文化论战时一向是站在《语丝》阵营的,自然对鲁迅先生也格外敬仰。

待来人走近了,林嘉郗细细端详,这是一位身材瘦小的中年男子,他穿一件朴素的中式长衫,外套夹袄,浓密的头发像刷子一样直竖着。留着两撇胡子,看上去一脸清苦、刚直、坦然。林嘉郗心中暗暗感叹,真是风骨凛然,傲立于天地。

蒋梦麟为林嘉郗和鲁迅相互作了介绍,二人神交已久,自然一见如故,开怀畅谈起来。三人谈兴正欢,一位留着齐耳短发,文文弱弱,笑脸盈盈的女学生迎面而来,她在三人跟前站定,十分有礼貌的依次问候“蒋校长、周先生、林先生”。

林嘉郗觉得这位女生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了,便问其他二人:“这位女学生,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时却想不起名字了。”

鲁迅笑着说:“你当然见过她,她是学生运动的领袖,上次你受伤的那次示威运动,她就是主要领导者之一。”

那女学生浅浅而笑:“我叫刘和珍,是北京女子师范大学英文系学生,也是周先生的学生。”

林嘉郗猛然想起来,“原来你就是刘和珍,早听闻你积极参加学生爱国运动,带领同学们向封建势力、反动军阀宣战,是北平学生运动的领袖之一。巾帼不让须眉,实在令人感佩啊!就是没想到,居然生得如此娇弱,真是人不可貌相也。”

一旁的鲁迅笑了起来,蒋梦麟却颇有些忧虑地盯着刘和珍。

“先生缪攒了”,刘和珍腼腆的低下头,片刻又仰起头来,脸上已不见了笑意,只余下一片肃然之色,冷声道:“这些年军阀之间打打停停,停停打打,政府首脑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走马灯似的换来换去。长久以往,国将不国。”

林嘉郗、蒋梦麟和鲁迅听后都深有感触,脸色转暗。沉寂了一会儿,蒋梦麟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希望你们这些大学生能够把精力放在学习上。不可冒险,避免牺牲”。

刘和珍只是微微一笑,没有答话。她转而对鲁迅道:“我有一篇文章正想请先生指正,可巧今天在这儿碰上了,不知先生有空否?”

鲁迅点点头,“现在正好有空”。

林嘉郗和蒋梦麟见他们有事,便告辞先行了。走出不远,蒋梦麟回视了刘和珍一眼,语带忧伤:“这些学生,总是不听我的劝告,我真担心再这样下去,要闹出人命来。”

林嘉郗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雪白的世界里,刘和珍脖子上的红围巾鲜艳夺目,整个人也融入了这艳红的色彩当中,好似雪地里一株秀逸的寒梅,傲霜而立。

1926年,北洋军阀段祺瑞执政。3月18日,北大、北师大等校学生和各社会团体共十万人在天安门广场集会,强烈反对列强对中国政府的最后通牒。后来,两千多人组成请愿团开始到执政府请愿。而此时,蒋梦麟已得到消息,说政府已经下令,学生如果包围执政府,军队就开枪。他设法阻止学生参加请愿、示威、游行,可学生不听。

当天的早些时候,林嘉郗见到刘和珍激情满怀地组织学生游行、喊口号,对这位勇毅不屈的女学生投以赞赏的目光,但想起政府的命令,心底也隐隐有些担忧,甚至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就在一个钟头之后,他亲眼见到刘和珍的尸体被安放进了棺材当中。

段祺瑞下令开枪,当场打死四十七人,伤二百余人,那便是历史上有名的“三一八惨案”。林嘉郗听说,刘和珍是在执政府前中枪弹,子弹从背部射入,斜穿心肺,已是致命的创伤,只是没有立即死亡。旁边一名叫张静淑的女生想扶起她,自己却中了四弹,当场倒地。后来又有一女生杨德群想去扶起她,也中弹身亡。刘和珍仍强撑着坐了起来,一个士兵在她头部及胸部猛击两棍,致使她最终咽了气。牺牲的还有北京大学学生张仲超、李家珍、黄克仁及其他学校的学生。

宁静的夜晚,一灯如豆,林嘉郗独对孤灯,回想起白天血淋淋的一幕,那血腥的气息仍充斥在他的四周,让他感到呼吸艰难,心寒如霜。由于局势混乱,廖美莲又回鼓浪屿娘家生第二胎了,把大女儿莲恩也带了回去。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更显凄清冷寂。他忆起上一回在雪地里见到刘和珍的情景,那条红围巾在他的眼前也换化作了殷殷鲜血,眼睛酸痛,泪水滚滚坠落。一个如花的生命就这样在罪恶中陨落!他在浓黑的悲凉氛围中一夜坐到了天亮,他不知道这似人非人的世界何时才是尽头!

第三十一章 危机四伏风雨同舟

更新时间2011-7-14 20:18:45 字数:1730

3月24日,蒋梦麟在北大全体师生参加的追悼大会上,潸然泪下。他对政府的暴行痛加抨击:“处此人权旁落,豺狼当道之时,民众与政府相搏,不啻与虎狼相斗,终必为虎狼所噬。古人说苛政猛于虎,确确实实如此!”说罢放声大哭,全场一片哭泣声。蒋梦麟虽然一贯不赞成学生从事政治活动,但在面对政府杀害自己的学生时,作为一校之长,他那反对暴政的态度又是如此的旗帜鲜明。

“三一八惨案”的阵阵枪声震撼了几乎所有知识分子的灵魂。枪响之后,鲁迅停止了手头的写作,愤然写下《无花的蔷薇之二》,发表于3月29日的《语丝》周刊第七十二期。他把这一天称为“民国以来最黑暗的一天”,给历史留下了一个衰亡民族良知不泯的声音。4月1日,他又写下了传世名篇《记念刘和珍君》,发表在4月12日的《语丝》周刊七十四期。看过这篇文章的人都忘不了“始终微笑的和蔼的刘和珍君”、“沉勇而友爱的杨德群君”以及“一样沉勇而友爱的张静淑君”,忘不了“三个女子从容地转辗于文明人所发明的枪弹”时的“惊心动魄的伟大”,她们“在弹雨中互相救助,虽殒身不恤的事实”,充分见证了中国女性的勇毅和临难的从容!

“三一八”惨案的阴影还未散去,狗肉将军张宗昌又长驱入北平,不经审讯而枪杀了两名最勇敢的记者邵飘萍和林白水。那时又有一张名单要捕杀五十个言辞激烈的教授,林嘉郗也被列入其中。廖美莲带着两个女儿回到北平家中后,见林嘉郗居然还在奋笔疾书,写那些会要了他的命的文章,她又在阁楼上发现了一个自制的绳梯,是必要时用来跳墙逃走的。廖美莲又急又气,痛骂丈夫怎么一点都不会这个家着想。

林嘉郗搁下了手中的笔,不紧不慢地说:“我已经跟一个朋友联系好了,先把你和女儿送到他那儿去,避避风头。”

“那你呢?”廖美莲愕然。

“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和他们斗争到底!”林嘉郗又拿起笔来继续写作。

廖美莲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笔,哭喊着:“要走就一起走!不走大不了死在一处,带着两个孩子也没法跳墙逃走,只有死路一条!”

林嘉郗见妻子死活不肯离开,他可以慷慨赴死,却不能不为妻子和两个幼小的女儿考虑,只好带着他们一同到友人家中避难。

白色恐怖越来越厉害,北大的教授多数逃到了上海。此前厦门大学校长林文庆曾向林嘉郗发出邀请,想要聘请他到厦门大学协助自己兴办国学院,林嘉郗一直没有答应。北平形势紧张后,林嘉郗的二哥、在厦门大学当教员的林嘉语一连发了好几封电报催促弟弟南下,他也仍在犹豫。现在廖美莲自然再三劝说他回到厦门,远离北平这个可怕的地方。林嘉郗经不住妻子的一再劝说,再加上北平的形势太坏,他写的文章也没有报纸敢刊发,终于在一天清晨,林嘉郗携妻女悄然离开北平,返回了厦门。

林文庆求贤若渴,他把权力下放,让林嘉郗尽可能引进知名教授,薪资可以开到400银元一个月。林嘉郗担任了厦门大学的文科主任后,就开始大规模地招兵买马。率先被他游说到厦门大学任教的是鲁迅,二人之前在北平轰轰烈烈的打狗运动中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当时鲁迅原本打算去广州,他的爱人许广平已经先出发了,后经林嘉郗竭力诚恳相邀,鲁迅终于答应到厦门大学来看看。后来孙伏园、沈兼士等《语丝》精英也相继来到了厦大。厦门大学国学院创办后,成为继北大国学院、清华大学国学院之后全国第三个,也是南方惟一的专门国学研究机构,聚集了一大批中外著名学者大师,当时媒体称这一景象“大有北大南移之势”。

鲁迅到了厦门大学后,一间小屋即是卧室,也是书房,还是厨房、餐厅,经常得自己生火做饭果腹。习惯江淮一带饮食口味的鲁迅到了厦大之后,食堂的饭菜不合他的口味,当时厦大周围又很荒凉,没有卖饭食的小铺,他只好买罐头,在酒精小炉子上用水煮火腿,以此度日。身为同事的林嘉郗得知后,觉得自己失地主之谊,便请鲁迅到鼓浪屿家中吃饭。每次鲁迅到家中,廖美莲就烧上一桌好菜,还经常会特意准备闽南地道的美食薄饼。薄饼的做法是把面粉搅拌成糊状,在热锅上轻轻一抹,做成一张薄薄的面皮。再将猪腿肉、高丽菜、荷兰豆、红萝卜、豆腐干、青蒜、冬笋等各种菜切丝,调上料炒成菜烩。最后用薄面皮把饭菜卷成圆筒状。用餐的时候,林嘉郗和鲁迅高谈阔论,廖美莲就坐在一旁,将一卷又一卷的薄饼包好,放到他们前面的盘子上。她听不懂二人在谈些什么,但见他们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她也时时露出满足的微笑。

第三十二章 长相思爱恋藏心间

更新时间2011-7-16 0:15:15 字数:2599

林嘉郗南下到了厦门大学,原想着能为桑梓教育和国学研究作出贡献,但是厦大国学院红红火火的盛况仅仅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就开始遭到校内一些人的刁难与冷遇,国学研究院的经费被削减,林嘉郗甚为不满。1927年初,当厦大学生得知,由于校秘书刘树杞对文科和国学院工作的阻挠,导致鲁迅等教授辞职离校后,遂爆发了厦门大学的学生抗议,延续至三月份。这时厦大国学研究院已停办,林嘉郗亦辞职。

林嘉郗满怀热忱回到厦门,却心灰意冷的离去。他去了武汉,担任武汉国民政府外交部秘书长,他一厢情愿的以为北伐军胜利,中国的新日子已经曙光初现,国民革命将会是中国历史上最光辉的一页。没想到在武汉,他见到了各种各样的政治投机分子,前一刻和人称兄道弟,后一刻大棒相加,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向政敌摇尾乞怜,可以出卖盟友、亲人。而他信任的国民政府兴起大屠杀来,比军阀有过之而无不及,连手无寸铁的妇孺都不放过。平时满口高调、大义凛然的革命家们此时却不知道哪里去了,只有宋庆龄一介女流之辈,大无畏地挺身而出,仗义执言,反对宁汉合流。

晚上,廖美莲刚哄两个女儿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