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见林嘉郗满脸倦容的回到家中,她心中忧戚,长叹了一口气:“这世道真是不太平,天地之大,难道就没有我们一家人的容身之处吗?”
林嘉郗没有答话,径自进了卧房,躺倒在床上。此刻他脑海中浮现的竟是10多年前在公园里那棵相思树下对陈芸蔓说过的话,“我心中理想的女人是《浮生六记》里的芸娘,她能与沈复促膝畅谈书画;我最崇拜的女子是《桃花扇》中的李香君,崇拜她的憨性,爱她的爱美。当然,我挚爱的女孩就是眼前的你……”
一阵热血上涌,胸口堵得难受,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铺好纸张,挥笔题诗:
香君是个娘子,血染桃花扇子。义气照耀千古,羞杀须眉男子。
香君是个娘子,性格是个蛮子。悬在斋中壁上,叫我知所观止。
如今这个天下,谁复是个蛮子?大家朝秦暮楚,成个什么样子?
当今这个天下,都是骗子贩子。我思古代美人,不至出甚乱子。
廖美莲在旁边看着,甚为不解:“那李香君是个妓女,你写她做什么?”
林嘉郗喟然长叹:“宋庆龄就像李香君一样,她是我所奉为中国女界第一人,是位值得我终生敬仰的伟大女性。”
廖美莲瞪大了眼睛,“你疯了,将孙夫人与那古代妓女相提并论”。
林嘉郗没有回话,只是重重的摇了摇头,将题诗的最后一句又喃喃念了一遍:“我思古代美人,不至出甚乱子。”他站起身来,伸手拍拍廖美莲的肩膀,勉强笑了笑,“你没有必要明白,我也不要求你当李香君,我只希望你是《浮生六记》里的芸娘。”说完又躺回了床上,双手枕在头下,仰头望着床帐顶,怔怔出神。
林嘉郗给自己定下了“终身不做政治家”的宗旨,他离开武汉,去了上海。20世纪30年代的上海是一个大避难所。受军阀威胁的文人教授,被南京政府通缉的左倾作家,包括一些后来成为新中国开国元勋的革命小将,都逃到了上海。这些人都靠笔杆子吃饭,上海的文坛显得异常的热闹和活跃。在这里,林嘉郗又与鲁迅、孙伏园等人重聚,他们都打算贩文为生。然而在名流云集的上海,林嘉郗的名气毕竟不如鲁迅,稿子并不那么受追捧,稿费不足,他的生计成了问题。关键时刻,南京政府中央研究院的院长蔡元培向他伸出了援助之手,聘请他到研究员担任英文编辑,这是个闲职,没有具体的工作,俸禄却每月有300个光洋。有了这笔人情月俸,林嘉郗把妻女接了过来,真正在上海安家。
1928年6月,鲁迅和郁达夫合办了《奔流》月刊,林嘉郗在上面发表了平生第一部独幕悲喜剧《子见南子》,讲述的是卫灵公夫人南子召见孔子的故事。他从自己的理解角度出发,把孔子写成了一个乐天派的幽默家,有很多趣事,常和学生开玩笑。《子见南子》公演后,虽然复古派骂声一片,孔姓族人大怒,乃至于发展成为一件轰动朝野的大事,林嘉郗却因此名声大噪,《中国评论周报》英文版请他做专栏作家,专写一些评论短文。一年半后,他成了《中国评论周报》的主要撰稿人,写了上百篇小评论,成了倍受追捧的当红作家。
在上海的一处花园洋房内,跟随丈夫吃尽了苦头的廖美莲终于过上了阔太太的生活。十里洋场的女人们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廖美莲却不爱赶时髦,陪着丈夫出外应酬时仍旧头上梳一个简简单单的髻,一身青布旗袍。但是她在重男轻女的旧式大家庭长大,一言一行都要符合大家庭的生存规则,所以每次出门非得打扮齐整,胸针、手表、耳环一应俱全,连衣服边角的皱褶也得熨贴,总之一个端庄而有教养的太太所需的东西,她都一丝不苟地完成,对林嘉郗也严格要求。林嘉郗讨厌一切形式上的束缚,如领带、裤腰带、鞋带儿,廖美莲却要求他一定要系上领带和腰带,鞋带也要绑得一丝不乱。每次出门前还要严格审视他一番,提醒他眼屎要擦掉,鼻毛要修剪,头发太长也要理了,让林嘉郗不胜其烦,“怎么这么罗嗦”。
廖美莲却一脸严肃地反驳:“这怎么叫罗嗦呢,人要脸面树要皮,不要脸皮不如泥。”
林嘉郗拿她一点法子都没有,只能苦笑,对于妻子的世俗,他有时候也会心生厌烦,但想到她过往的种种好处,便隐忍着没有发作。
林嘉郗结交了一些画家朋友,他向来爱好艺术,除了日常写作外,闲时也在家作画。他画画时,廖美莲是从来不在一旁看的,她向来对艺术不屑一顾,在她看来,画家、诗人和街头卖唱的流浪艺人一样,都是精神不太正常的人,但自己的丈夫除外,因为她爱他,自然也包容了他所爱的一切。
一日林嘉郗在院子里晒着太阳,一边在画架上作画。四岁的二女儿伊茹跑了过来,她见爸爸画的是一个女人的头像,那女人留着长发,再用一个宽长的夹子将头发夹在身后。晚上姐姐莲恩放学回来后,伊茹告诉她:“今天我看到爸爸画了一个漂亮阿姨。”这话被廖美莲听到了,她呆了一呆,却什么也没有说。
第二天晚上林嘉郗作画的时候,莲恩和伊茹都凑过去看。伊茹见爸爸画的女人头像仍是留着长发,再用一个宽长的夹子将头发夹在身后,忍不住好奇地问:“爸爸,为什么你画的阿姨总是留着长头发,上面有一个夹子?”莲恩也疑惑地望着爸爸。
林嘉郗停下手中的画笔,一边笑看着女儿,脱口而出:“芸蔓总是梳着这样的发型。”
“谁是芸蔓?”莲恩不解地问。
廖美莲正好走了过来,林嘉郗立即意识到刚才的话可能被她听了去,一阵尴尬,忙搪塞着:“哦,是爸爸的一个朋友。”
莲恩还想问什么,林嘉郗赶紧一手拥住一个女儿哄着:“已经很晚了,该睡觉了。”他抱起伊茹,又牵着莲恩的手,带她们进了房间。经过廖美莲身边时,他心虚地斜睨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心想也许那话她没有听进去,暗暗松了一口气。
第三十三章 十载离散情人重逢
更新时间2011-7-17 22:43:52 字数:2140
晚上睡觉的时候,林嘉郗心情烦乱,一闭上眼,眼前就出现了芸蔓的影子,他心底有如刀割般的痛苦。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无法忘怀,他对芸蔓的感情一如十年前那般真挚、浓烈、铭心刻骨。当他第一次手握画笔的时候,就情不自禁的想起她在圣约翰大学那棵香樟树下作画的场景,而他的第一幅完整作品,也不由自主的融入了她的美丽容颜。她的一颦一笑,她柔顺披垂的长发和那个琥珀色的宽大夹子都流漫过了他的笔端,定格成永不退色的画面。他难以忍受的抱住头,刚迸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他立即噤了声,身旁还躺着妻子廖美莲呢!
廖美莲心里也藏着事情,只是闭眼假寐,丈夫那一声低吟刺痛了她的心,她无意识的动了动身子,床板发出了轻微的响动。林嘉郗立即敏感的觉察到廖美莲的反常,她睡觉一向安稳,平常都睡得很熟,这么小的动静是不会惊动了她的。一阵愧疚感骤然袭来,他想起在异国他乡廖美莲为他饱尝艰辛漂泊,为了生计不惜变卖首饰,又想起白色恐怖笼罩下她生死相随的决心,还有平日事无巨细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林嘉郗深深喘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一番情绪颠狂之后,他反而下了一个决定,翻身下了床,开始翻箱倒柜。
廖美莲原想继续装睡,但听到丈夫那么大的动静,忍不住翻身坐了起来,“大半夜的,你干什么呢?”
林嘉郗淡淡的回了一声:“我在找结婚证书。”
找结婚证书干什么?难道……廖美莲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能用高八度的音量来掩饰内心的忐忑不安:“你找结婚证书干什么?”
林嘉郗默然无声,他从抽屉最底下取出了结婚证书,转身走到了桌子前面。
廖美莲披头散发的冲了过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你——”,正想把结婚证书抢过来,却见林嘉郗一手拿着那张证书,一手擦亮打火机,将证书点燃了。
廖美莲看得目瞪口呆,声音都颤抖了,“为……为什么……为什么要烧了?”
林嘉郗将烧了一大半的证书丢到了地上,看着它化为灰烬,才抬起头来,他的眸子深邃而明亮,嘴角泛着笑意,“结婚证书只有离婚的时候才用得上,既然不可能用上,索性就烧了吧!”
廖美莲好似被他施了咒语一般,只能一瞬不瞬的望着他。一阵静寂之后,她才大梦初醒般的牵动嘴角,绽放出在林嘉郗看来异常甜美的笑靥。那笑容里糅合了释然、欣慰、喜悦和感动。他笑着伸手捏了捏她挺俏的鼻子,“什么都别想了,快去睡觉吧”。
廖美莲听话地转身向床边走去,她背对着林嘉郗,泪盈于睫,释放来得如此突然而甜美,原来在不经意间,幸福就会向你招手,原来只在一刹那间,生命就会突然充满了喜悦,充满了希望。
1930年的深秋,同往常一样,在时代书店老板劭洵美的客厅里,一群标榜不左不右的自由主义文人凑在一起搞沙龙,闲聊解闷。林嘉郗正在侃侃而谈,目光不经意的飘向门外后,整个人好似被点化成石像,无法动弹,嘴巴大张着,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在场的人都注意到了林嘉郗的失态,齐齐向门口处望去,只见一位身披红色风衣的女子正优雅地立在那里,长发飘逸,款款生姿。女子艳色绝世,月貌花容,那一身红装更是将她衬得宛如秋日里一抹红色的骄阳,红艳艳的迷人眼。在座的男士们都为之心魂俱摄,女士们也投以艳羡的目光。
那红衣女子也看到了林嘉郗,浑身一僵,与他对视片刻后,呐呐的低下头,心中一片纷乱。
屋内一时鸦雀无声,许久,才有人轻笑了一声,“来了这么位大美人,难怪林先生正说到关键处,却突然没了声响。魂魄都被夺走了,自然是说不出话来了”。
话音刚落,顿时笑声四起。林嘉郗和那红衣女子都窘迫地低下头去,却又同时抬头,目光交汇,他看她的目光渐渐变得狂热起来,她看他的眼神却转为心痛。
劭洵美疾步走到那红衣女子身旁,拉起她的手向大家介绍:“这是我刚结识的朋友陈芸蔓,她是上海中西女塾的美术课教师。芸蔓也很喜欢文学,所以我特别邀请她来参加我们的聚会。”
现场立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男士们争相欢迎陈芸蔓以后定期前来参加沙龙。
“快坐下吧”,劭洵美热情招呼陈芸蔓落座。林嘉郗下意识的往旁边挪了挪位置,在身旁留出一个空位。陈芸蔓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林嘉郗身边坐了下来。这一亲密的举动又引发了充满暧昧的轻笑声,但他们二人都顾不上理会周遭的人和事了。其他人说些什么,议论些什么,他们全然没有听进去,直到掌声将他们完全游离于现实之外的思绪稍稍拉回来,他们才各自机械地拍了几下手,挤出一个无比生硬的笑容。
这一切,都被坐在他们正对面的一位身着西装,瘦高个子,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一幅书呆子模样的中年男子看在眼里,那男子是和陈芸蔓一道来的,但陈芸蔓实在太过耀目,导致他完全被忽略了。他偷偷注视着同样痴傻呆坐,同样拼命压抑着心中汹涌澎湃的激情的陈芸蔓和林嘉郗,黯然垂下头去,心中怅然若失。
好不容易熬到沙龙结束,陈芸蔓连声道别都没有对众人说,就狂奔出了客厅,她的反常行为让参加沙龙的人都流露出惊愕的神色。林嘉郗和那名书呆子气甚重的中年男子同时追了出去,留下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陈芸蔓一直冲到了街边才停了下来,她目注川流不息的车马行人,神情恍惚,似乎在追忆遥远的往事。
林嘉郗和那男子都来到了她的身后,他们都只是安静地站着,沉默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良久,那男子才盯着林嘉郗,心乱而苦恼地发出一声颓然的叹息:“解铃还须系铃人,芸蔓这么多年的心结,只有你能解得开”,说完他暗暗苦笑了一下,转身离开了。
第三十四章 忆当年相思情未断
更新时间2011-7-18 22:53:12 字数:2144
看着那男子走远了,林嘉郗才走到陈芸蔓跟前,千般情愫,万般感慨,此刻全部涌上了心头,他觉得有满腹的话想要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你……这些年还好吧?”千言万语最终化作最简短的问候,可那平静如水的语调下,分明暗流涌动。陈芸蔓的双眸迅速泛起泪雾,心中涨满了酸楚与柔情。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茫然的迈开了步伐,似乎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召唤着她向着某一个地点前行。
林嘉郗紧随她的身旁,时光仿佛倒流了十几年,回到他们第一次并肩在街头漫步的时候。依旧是穿过了一条又一条街道,默然不语,刻意保持了一小段距离,可两人的心情与当初有着天壤之别,由怀揣着甜蜜期待变为苦楚酸涩填满胸膛。只恨造化弄人,生生拆散了一对有情人。一辆汽车飞驰而过,“当心”,林嘉郗迅速伸手揽住了芸蔓的肩,那场景多么熟悉,简直就是当年的情景再现。林嘉郗还未及松开手,陈芸蔓已经泪如雨下。
林嘉郗伸出手,本能的想为她拭泪,又急急的缩了回来。不,他早已不是当年的林
嘉郗了,他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