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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宫往事 佚名 5026 字 4个月前

儿,从小她就知道,她想要什么,皇阿玛就会给她什么,她想去哪里玩,皇阿玛就会带她去哪里。每次只要她咯咯一笑,皇阿玛也就会笑得特别高兴。所以如果遇上皇阿玛发脾气的时候,额娘还有阿玛身边的仆从们都会想方设法地把她抱到皇阿玛身边,只要听她用嫩嫩的童音说一句“皇阿玛不生气,皇阿玛笑笑”,皇阿玛就会马上笑逐言开,还会把她抱到腿上,容许她用小手揪揪他的胡子。大哥哥们更是视她为“保护神”,因为有一次十五哥不知犯了什么错惹恼了皇阿玛,皇阿玛让他罚跪,跪了好长时间,她悄悄跑过去,拽着十五哥的袖子一起跪下来,一脸可怜地望着皇阿玛说:“哥哥再跪下去该疼了,让我替哥哥跪吧。”皇阿玛于是赶紧把她抱起来,一边揉着她的膝盖说她是“傻孩子”,一边又让哥哥起来,还准许哥哥带她去谐奇趣看水法,走花阵,让她高兴得不得了。

所有人都知道,十格格是皇上的掌上明珠,是公主中的公主。

她知道别人称自己为“十格格”,她前边还有九位姐姐,可是她只见过三姐姐,比她大好多好多,比额娘还要大好多,却是她的姐姐。而大哥哥们的女儿也比她大,却要叫自己为姑姑,真有意思。其他的姐姐她就没见过了。小时侯她一直以为,皇阿玛是只有她一个女儿的。

果然,高玉连声说:“奴才不敢”,然后又道:“奴才这就伺候格格过去,只是……只是皇上现在不在养心殿。”

“这没关系。”她笑着说:“皇阿玛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皇上在永寿宫。”

她的心突然悄悄地颤了一下。永寿宫。

那不是别处,正是上个月皇阿玛下旨,要在这个月为她举行婚宴的地方。

那也是一直让她感到神秘的地方。

她知道,整个西六宫里有两个宫院最特别。一个是长春宫,一个是永寿宫。而她和额娘所居住的翊坤宫,正是在永寿宫之北,长春宫之东,被这两个宫院包围着。

长春宫的特别之处,在于那是她的嫡母孝贤皇后生前居住的地方。她从来没见过这位嫡母,只看过宫中供奉的画像,因为在很多年前,这位嫡母就去世了。

宫里人都说,孝贤皇后是皇阿玛最敬爱的妻子,谁都抹不去这位已故的皇后在皇阿玛心中的地位。皇后去世后,皇阿玛就没再让任何人住过长春宫,而是保留着皇后还在世时的一切陈设,还摆放着皇后的画像。每到一些日子,皇阿玛都去长春宫,赋诗追思,有时甚至还会让额娘和其他母妃们一起去。

小的时候她不懂,只知道那是一座很神圣的宫院,因为一向对她笑呵呵的皇阿玛,只要一进了西边的长春宫,就会变得特别严肃。

长大了她才渐渐明白,皇阿玛是那样一位重情的人,对故怀思,那严肃的面孔里应该饱含了多少柔情?而能让皇阿玛这样做的人,一定是很不平凡的人。她不禁也对这位嫡母充满好奇与敬意。

而南边的永寿宫,也是常年都没有人居住,可那里也没有陈设什么东西,没有摆着谁的画像,也没见皇阿玛进去过几次,基本就是个闲置的放杂物的宫院。可是它又不像其他闲置的宫院,那些地方谁都能进,她更是能进去玩,可永寿宫,若是没有皇阿玛特别的旨意,平时是不开的。真奇怪。

可是皇阿玛终究是选择了那里作为为她举行婚宴的地方。

那将是她在宫里待的最后一个地方,是她即将要与皇阿玛还有额娘分开的地方。

从那之后,她就不仅再是阿玛额娘的小公主,更是丰绅殷德的妻子。

这是她还五岁时,皇阿玛就亲自为她定下的婚事。和她同年的丰绅殷德后来也经常随他阿玛和珅一同入宫。所以,她对自己未来的额驸并不陌生。

只是,一想到就要离开疼她爱她的皇阿玛了,她心里就好难受。

“格格。”

高玉的提醒声在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这才发现,已经走到永寿门门外了。

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地方,会是她在宫中的最后一站呢?

宫道略微有些狭窄,南面只隔了一堵墙,就是皇帝的寝宫,距离得这样近,估计也是皇阿玛不轻易让人居住的原因。她心里这样想着。依旧是黄绿琉璃装饰的垂花门,与别宫无异,金黄色的琉璃瓦上早已是一片银白。门口比她想象得要安静——皇阿玛到哪里去,不是要跟着大批的侍从,浩浩荡荡的队伍?永寿宫久无人居,现在又赶上要布置宫宴,既然是皇阿玛来检查,那随从的做事人员肯定不会少,可是永寿门门口只有两个例行值卫的太监在当值,另有一名养心殿的内侍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外,不做声息。

“格格,容奴才先进去向万岁爷禀报一声吧。”

她心里突然生起一种莫名其妙地忐忑,毕竟是待嫁的女儿家,就这么冒冒失失地来到准备婚宴的地方,在礼节上总归是说不过去。可是,一想到那“给皇阿玛请安”的借口,她又不禁挺直了腰,平了平呼吸就要往前走。

门口的内侍看见高玉带着她走过来,赶紧请了个安,然后又面露难色,小心翼翼地说:“格格,万岁爷刚才交待过,只想一个人进去看看,所以连奴才们都不敢跟着……”

这话说得很明白,既没有阻止她进去,可又让她知道这是不能随便进去。皇阿玛平日喜欢热闹,赋诗作画都要让大臣们作陪,随侍的太监更是少不了,鲜少有这样的时候。她越发好奇,而且心里也知道无论如何皇阿玛是不会和自己发脾气的,于是轻轻一笑,小声说:“你们不用管了,我自己进去看看。万事也不会赖在你头上的。”那内侍是个稳重的太监,心里记下了圣谕,就万不敢生出什么事来,正想再劝几句,可是拦不住她一只脚已经迈进了门槛。惹恼了公主和触怒了圣上没什么差别,他只好微不可闻地叹一口气,任凭公主走进去。

琉璃瓦上的雪开始渐渐融化成水,顺着檐沿一点点滴落,甚至能听见滴水落地的声音,静谧得出奇。她绕过石青色的影壁,打量着这她从未见过的院子,这个她一直感到神秘的地方,却不禁有些失望,其实这里与后宫其他院落没什么差异,只是一切都稍显暗沉,柱子上的红漆没有额娘宫里那样红得发亮,。雪后的空气清新沁人,可这里却散发着着些许陈旧的味道。

她以为一切早已布置完善,她以为能看到的是精巧开阔的庭院中,一派喜气洋洋,朱红异彩 流转光华。金灿灿的阳光照下来,能红得让人发晕,而她作为待嫁的新娘,即将出阁的女儿,能偷偷地来这里,在漫天遍地的金红中,悄悄憧憬着那藏在心里的梦。

可是并没有。一切,还没开始。

她转过头,看见正殿前边,是两颗光秃秃的树,枯寂的枝桠肆意地伸展着,有疏有密,高过了屋顶,在并不明媚的阳光下,显得苍苍茫茫。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树,但她本能地不喜欢这样的枯虬,在这样的季节里,即使落上了雪珠子,那片白也稀稀落落,散漫无形,不像额娘宫里的树,能在枝头开出属于冬天的梨花。不过说到底,还是圆明园好,就算是在冬天,那里依旧有漂亮的花花草草,绚丽多姿,永不枯竭。

但她还没有再作多想,就已经惊住了。因为西边的那棵树下,站着她的皇阿玛。

皇阿玛背着手站在树下,背对着她,头微微上仰,似乎是在打量着那棵树。花白的发辫垂在脑后,在她的记忆里,皇阿玛的头发一直是花白的,胡子也是,但他总是那么神采奕奕,比头发黑黑的哥哥们还要爽朗。可是今天,他虽然背对着她,那宽阔的背影,却与以往有些不同。皇阿玛是不是累了?

她本能地觉得不敢打扰此时的皇阿玛,只能静静地站在这里看着。

他慢慢低下仰着的头,双肩耸拉下来,那背影越发显得不精神。她不知道皇阿玛怎么了,为什么要一个人站在这里,为什么不让外边的人进来伺候他,他明明是累了嘛,连她都看出来了。她看见皇阿玛的手臂颤抖地抬起,身体也微微抖动着,似乎是想扶什么东西,她不禁害怕起来,皇阿玛像是要站不稳了,她心里一急,就喊出口来:“皇阿玛!”就在她开口的那一刹那,他的手已经稳稳地扶在了那树的的树干上。可她已经跑了过去。

乾隆听到那声叫喊,蓦地回过头,苍老的脸庞布满沧桑,恍惚地看着向自己跑来的女儿,竟像是着了梦魇,下意识地开了口喃喃:“宜儿?”

她愣住了。

她的闺名是宜慧。额娘告诉她,这是她周岁时皇阿玛亲自取的,是美丽聪慧的意思。她是美丽而聪慧的小公主,是皇阿玛的心头肉。

一般的时候,皇阿玛和额娘都会唤她“慧儿”,哥哥们直接叫她妹妹,仆人们则称她为格格。鲜少的时候额娘会叫她的全名,而皇阿玛则根本不叫。

她叫慧儿。

可是今天,皇阿玛却叫她“宜儿”。

可是并不陌生。藏在心底的记忆突然莫名其妙地涌现上来,这并不是皇阿玛第一次这样叫她。她一下子记得分外清晰。

那是她三四岁的时候吧,也许是刚刚学会记事,所以印象才会这样清楚。额娘因为什么事,惹皇阿玛生气了。她不知道,因为她被嫫嫫抱到别处玩去了,只听到周围的人在悄悄说,皇阿玛发了好大好的的火,特别吓人。身边的宫女太监,还有她的奶娘嫫嫫,都十分害怕。她听不懂大家究竟在嘀嘀咕咕什么,只感觉他们的表情真有意思,她从来没见过皇阿玛发脾气,觉得大人们是在瞎说。晚上依然是奶娘哄她睡觉,她玩得累了,等不及额娘像每晚一样在睡前来看她,自己就先睡着了。

醒来时,她用小手揉着眼睛,习惯地叫着奶娘,却发现一个陌生的女人在抱着她,既不是奶娘,更不是额娘。周围的一切也是陌生的,没有了她的小床,没有了熟悉的摆设,没有了身边的仆人,连睡前手中抱着的玩具也没有了,窗外的太阳明媚地笑着,如同面前这个陌生的女人,她觉得刺眼得难受,又无助又害怕,终于“哇”地一下子,本能地哭了出来。她不顾抱着她的那个女人和她在说什么,她只是一直挣扎着想脱离她的怀抱,她要奶娘,想要回去,回到她熟悉的地方。这陌生的一切让她害怕极了,她惊恐地哭着,哭个不停,直到最后,她终于看到熟悉的奶娘来了,将她从那陌生女人的怀抱中接了过来,又拿来了她的玩具,一直哄着她,她这才渐渐停止哭泣。可是,难受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因为奶娘并没有带她回到她熟悉的地方,虽然那些天天侍侯她的宫女和嫫嫫们都回到了她的身边,可是她没看见额娘。奶娘告诉她皇阿玛给她换了居所,小床比以前的大多了,玩具也比以前多了,还有好多好吃好玩的的不断送过来,奶娘给她讲更多的故事,还带她去御花园看花。直到看见御花园里那熟悉的景色,她才确定自己没有离开以前的地方。

可是,皇阿玛和额娘,却好长时间没再来看过她。

直到有一天,奶娘领着她,又去见了那个陌生的女人,让她叫那个女人“额娘”。她睁大了眼睛,突然明白了过来。那她的额娘呢?她的额娘去哪了?为什么不要她了?她又是害怕又是委屈,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想离开自己的额娘,望着周围的一切,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那次她哭得是真厉害,把周围的人都吓坏了。连那个美丽而陌生的女人都花容失色,奶娘再怎么哄都不管用了。她放声大哭,哭得声堵气噎,想额娘的念头就是那样的强烈,是发自内心的本能。到最后她哭得额头发晕,可满满的委屈还是横在心中,哭不尽似的。没有了皇阿玛和额娘,以后谁还能再疼她爱她呢?

大大小小的奴才们围着她,可她谁的话也不听,闹得众人都手足无措,就在她哭得都迷迷糊糊的时候,皇阿玛来了。她只记得皇阿玛把她抱了起来,用大手不住地抚着她的背,哄着她,让她感到了熟悉的温暖。她抽着鼻涕,紧紧拽着皇阿玛的衣服,生怕是做梦一样,断断续续地叫了声“皇阿玛”,可是哭声还是止不住:“我要我的额娘,我要额娘……”

那个细节在她幼小的脑海里印象很深:本来皇阿玛的神情特别严肃,可是在听到这句话时,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眼中流露出一种她看不懂的神色。可是她能感觉到,皇阿玛和她一样难受。皇阿玛是在心疼她。

“皇阿玛是不是不喜欢我了?额娘是不是也不喜欢我了?呜……我想额娘……”

皇阿玛默默地看着她,擦着她眼边的泪,看了她好久,终于用沙哑的声音缓缓说:“宜儿不哭,皇阿玛这就带宜儿去找额娘。”

那种她看不懂的神色,在此时,又在皇阿玛的眼中显现出来。

后来她果然回到了额娘身边,她看见了额娘,依旧是哭着,向额娘撒着娇诉着自己的委屈。额娘肯定也很难受,因为她竟然也哭了,一边哭着,一边紧紧抱着自己,让她感觉到,自己真的是额娘的珍宝。

再后来,一切又都回复于平静,她和以前一样在额娘身边,皇阿玛经常来看她,额娘的宫里又充满了欢声笑语,她是最幸福的小公主。

只那一次,那一次,皇阿玛叫她“宜儿”。

可是现在,仿佛旧景重现,又是那一声“宜儿”,甚至又是那种悲伤中揉杂着痛楚的神色。

宜慧又叫了一声“皇阿玛”,乾隆这才突然如梦醒一般,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