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慧儿啊。”
悲悯的神色渐渐收复,可是那满脸的疲惫却分外可见。宜慧担心地扶住乾隆,搀着他的手臂说:“皇阿玛?您怎么了?是身子不舒服吗?”
乾隆冲她微微地笑了笑,对于她的到来竟似乎没有任何意外:“朕没事。明天这里就要作大的修葺了,朕想过来看看。”
宜慧扶着乾隆慢慢走出永寿宫的院子,乾隆却默起声来,没再说一句话,也不问宜慧为什么过来。守在门口的内侍赶紧迎着皇帝出来,高玉从内侍手中拿过石青色的羽缎斗篷,捧在乾隆面前,欲替皇帝系上,乾隆却摆摆手,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一行人簇拥着皇帝,高玉忍不住说:“皇上,这天儿正是寒的时候,您要为圣躬着想啊。”乾隆依然不语,养心殿离永寿宫很近,他慢慢地踱着步子,走着走着就已经进了院子。众人只看皇帝的表情,就揣测出皇帝有心事,于是谁都不敢再说什么。走上了殿前的台阶,宜慧看着大家面面相觑的脸色,终于说:“皇阿玛,天这么冷,您既然要出去,怎么能不加件衣裳……”
乾隆扭过头看着她,惯有的宠溺的笑容并没有出现,只是淡淡地说:“怎么那么不听话!”那声音深邃低沉,虽然并不严厉,但对于宜慧来说大有异于平常。她收稳那份心虚,撒娇地说:“皇阿玛,女儿是来给您请安的。”
乾隆站在月台上,眼神看着远处,继续说:“你如今和从前不一样了,总要收收性子才好……”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看着宜慧又说:“皇阿玛都是为了你好。”
宜慧笑着扬起脸,抢着说:“可是……可是女儿给皇阿玛来请安也有错么?若是女儿以后嫁出宫了,就不能天天来看皇阿玛了……女儿不是贪玩,是舍不得,想多来看看皇阿玛,也让皇阿玛能高兴……”
乾隆听她这么一说,倒是笑了,语气也如往日一样轻松下来:“傻丫头,谁说出了宫就不能经常回来了?整个公主府都是你的人,什么时候你想皇阿玛了,和底下人说一声,随时都能回来!”
宜静微微撅着嘴:“那也和在阿玛额娘身边不一样!女儿现在就是想多陪陪皇阿玛……”
乾隆哈哈地笑了起来,眼眉也完全舒展开了,“皇阿玛都知道……你先回去,朕这里还有些事情……先回去吧,不要让你额娘着急,到时候皇阿玛再去看你。”
宜慧不情愿地跪了安。高玉见乾隆心情好了起来,这才凑近递上了几份折子,乾隆打开只看了几眼,便说:“让礼部的人过来吧。”
翊坤宫后殿的耳房里,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宫女正在叠着内务府新发下来的棉装,一个小宫女掀了帘子搓着手走了进来:“这天真是越来越冷了,晌午那会还不这样呢。”
“这雪一停,自然就开始冷了。”王嫫嫫笑着说,又看着小宫女:“你怎么有时间回来了,不正赶上当值么?”
“公主正不高兴呢,还嫌身边人多不清净,就让我们都退下了,这才能得空回来。”小宫女憨憨地笑着:“不过我还不愿意回来呢,公主那里可比这里暖和多了。”
两个嫫嫫看她这么说,也笑了起来:“咱们这里必然是及不上殿里的万分之一……怎么公主不高兴了?出什么事了?”
小宫女一边把手巾浸在热水里一边说:“我们怎么敢揣摩主子的心。听兰姐姐说……姑姑们,我也只是随便说说啊……说晌午的时候公主去给万岁爷请安,结果正赶上万岁爷圣颜不悦,这边惇主子因为公主私自出去,回来又说了公主几句,公主心情自然不好。”
“你这可不是随便说说?”王嫫嫫又笑了:“传出去只怕都没人相信,万岁爷什么时候给过咱们小主子脸色看?就算是惇主子要责问小主子,又哪会有那么严重……”
小宫女道:“反正晌午的时候不是我跟着公主出去的,具体的事情我也不清楚,兰姐姐这么说而已。不过公主是真的不高兴了,不说话也不训人,一个人发愣呢。”正说着,突然听到外边有宫女叫她出来,便又说:“姑姑们在这里暖活,估计又有什么事,我得出去了。”
吴嫫嫫叠好衣服,想着刚才小宫女的话,忍不住轻轻重复:“不说话也不训人……倒是真像。”
王嫫嫫过去在养心殿当过值,有幸常能窥见圣颜,这时说道:“必是像极了万岁爷,惇主子可没这样过。”
吴嫫嫫却叹了口气,这屋子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这耳房在院中算偏僻的了,关着门,又挂着厚厚的毡帘子,说话自然是方便得很,可她还是欲言又止。
王嫫嫫突然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看着吴嫫嫫,小声会意道:“这么一说,万岁爷不高兴倒是有原因。”
入了冬的天渐渐变短,还不到酉时天就完全暗了下来,吴嫫嫫打量着窗外发乌的天色,不禁拉上了窗子上新加的帘子,然后才说:“说这种话我是真的僭越了……我当初可是看着七公主是怎样出宫的。”
“都快二十年了……”
“眼下这帮丫头们不知道,可咱们这些老人,更别提主子娘娘们,谁心里不清楚?只是不说罢了。这要是说出来……唉,那咱们的脑袋可就是悬着的了。”
王嫫嫫感慨道:“怎么就那么像呢……我没见过七公主小时侯的样子,只说现在,不仅相貌,那神态,那说话的口气,就和当年的一样……”
“小时候也一样!那更叫一个像!要不万岁爷怎么会这么疼小主子?”
“这就奇了怪了,敦主子和当年的皇贵妃不像啊……”王嫫嫫越来越压低声音。
“没有人像皇贵妃……这么多年了,没有一个主子能像皇贵妃……永寿宫关了这么多年了,就是生生地不让别的娘娘住,这次却选来办大婚……听说也是拖拖拉拉的,别的都齐了,就差这块了。”
“啧……咳,你说这十公主像极了七公主,可说到底,七公主还不是像极了皇贵妃?我也算是开过眼的人,见识过真正的主子了,当年的皇贵妃,那才叫真正的美人啊。现在这群丫头们,都懂什么啊!”
“不懂有不懂的好处,懂得少,麻烦就少。”吴嫫嫫吁了口气说,她想换个话题了。
王嫫嫫站起身,取过桌上没有缝完花的料子,不声不响地做起活来。过了半晌只见那粘帘子又被人掀开了,仍旧是那个小宫女,脸上却是兴高采烈的。
“你这孩子,心里有点什么事都藏不住,这又是怎么了?”王嫫嫫笑着问。
“万岁爷来了,和娘娘还有公主说话呢,公主又高兴起来了,我看万岁爷和娘娘也挺高兴的呢。主子高兴,我就高兴呀。”
“呵呵。我就说嘛,你们小丫头之间少闲言来碎语去的,刚才说的可不是胡诌?”
“是。”小宫女脸红地说,“姑姑说的是,是我不稳妥了。”
“要是说万岁爷会生公主的气,罚我一年的俸禄我也不信……你看看,看看!”吴嫫嫫也露出了笑容。
后殿里传来了熟悉的欢声笑语,耳房里也恢复了寂静,宫女们各自干着自己的本分活,一切都再平常不过,再平静不过。
仿佛一个秘密,可刚刚露出头,又被这沉沉黑夜压住了。什么也没发生过。
乾隆五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七,十四岁的固伦和孝公主下嫁和绅之子,在紫禁城内设宴于永寿宫。
那是真正漫天遍地的金红,编织着最尊贵的少女心中憧憬的梦。
【以上两篇属于作者所说的“作废”估且录在里面,可以不看】
第一部
第 2 章
四十五年前
乾隆九年,春
素淡的宁绸,颜色碧如新生的荷叶,丝质的料子,手指只轻轻触过便感到柔滑不已。心珠捧着那新发下来的衣裳,抚了又抚,竟然有些舍不得换上。荣儿在一旁瞧见她这幅样子,不禁觉得好笑:“傻丫头,这样子要是被姑姑见着了,又要说你没见过世面了。”
心珠喜滋滋地把衣裳拿在身前比划,不在意地说:“姑姑说得对,我就是没见过世面嘛,我还没穿过这样好的料子做的衣裳呢。”
荣儿笑了起来,走到心珠跟前一把夺过那淡绿色的外衣:“别摆弄了,赶紧换上吧,静如都已经穿好了。”心珠气恼地一跺脚:“你别弄脏了我的衣裳!”又欲将它抢回来,“我换,我换还不成么?”
荣儿笑嘻嘻地把衣裳还给了心珠,转头对刚进来的静如说:“你看看,咱们心珠拿这衣裳当宝贝呢,别人都碰不得。”
静如看着自己刚换好的衣服,腼腆地一笑:“也不怨心珠姐姐这样,这可比咱们那紫褐色的袍子显得好看多了。”
“冬紫春绿,这是宫里的老规矩了,以后发衣裳的时候还多着呢,什么好看不好看呀,上头发什么咱们就得穿什么,你们在宫里待久了就习惯了。”荣儿道。
“这个我懂,姑姑早就叮嘱过了,谁心里敢有好打扮的心思,那可是坏了大规矩。但就不许我们没见识的人现在偷偷高兴一下呀?”心珠系好外衣的扣子,扬着嘴刚说完,又看了看静如,不禁赞道:“不打扮是不打扮,可架不住人家本身模样美啊,你看静如,真是穿什么衣服都那么好看。”
荣儿经心珠这么一说,也仔细地朝静如打量起来。静如那原本就有些羞涩的小脸一下子就涨红了。荣儿打趣道:“哎呀,静如一害羞,脸上真是像搽了胭脂似的,这要是叫不知情的主子看去了,当心要挨罚的。”
静如脸红得更厉害了:“姐姐们别拿我取笑了。”心珠笑着对静如说:“这点静如不用害怕,谁不知道皇后主子是整个宫里最好的主子,从来不随便责罚宫女,仁慈极了。能被分到长春宫,可真是天大的福气,我都羡慕死了。”
荣儿插嘴对心珠道:“你被分得也不错啊,到了贵妃娘娘那里,好好长长见识……”只这一句话马上又惹恼了心珠:“荣姐姐,我的好姐姐,看在大家就要分开的份上,您就不能多说点我的好话呀?”静如看她俩不再说自己,而是又要斗起嘴来,不禁轻轻笑了出来。荣儿依然笑着数落着:“你要是像静如那样乖巧,谁没事来说些这种搅破气氛的话,闹得大家都不欢喜……”心珠回嘴道:“你看静如笑的,哪里是真的乖巧?不过是占着年纪小,少言少语地让姑姑们以为她懂事罢了。我要是早几年小的时候就进宫,可比她不知要乖巧多少呢。”荣儿掩嘴道:“那是,如果那样你肯定傻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可真真儿算是文静。”心珠忍无可忍了,一跺脚大声道:“荣姐姐!”
静如趁她俩你一句我一句的空当,走到木案前,拿起那案上的小菱花镜,小心地照着自己。鬓角还有几丝碎发没有编进那条乌油辫子里,她伸出手缕了缕,想着一会还要沾些水好让它们贴在耳侧,这样才不显得凌乱,免得被姑姑训斥。整理完了头发,本就该放下镜子了,可她还是不禁再仔细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脂粉未施的清水脸子在朴素之余透出一种特别的淡雅秀丽,这身淡绿的衣裳尽管只是最普通的粗使宫女的常服,可还是恰当地衬出了她那份清秀。她想起刚才荣儿说的话,镜中那张脸又微微泛起红来,可嘴角也稍稍向上弯了一些,心里还是偷偷地欢喜了一下。
黄昏的时候,各宫主事的太监和嫫嫫就来领人了,要赶在宫门下钥之前把这些新分来的宫女们都安排妥当,明天一早再带着给各自的主子磕头请安去。荣儿本身就是长春宫的宫女,只是这个月来一直带着这些新来的丫头们再谙熟一下边边角角的规矩,也算是给掌事的姑姑们打下手。如今她要带着被分到长春宫的宫女们一起回去,心珠被分到景仁宫贵妃那里,大家只好作分别。荣儿收回了晌午时开玩笑的神色,握着心珠的手,小声说;“贵主子向来是圣眷最隆,底下的丫头们也跟着沾光,都是有头有脸的奴才。你到了那里也是天大的福气。只是记着以后要学会敛着性子,少说多做,吃不了亏。”
心珠眼圈一红,静如也走了过来,牵住她另一只手。这些天来她们三人一直住在一起,朝夕相处,情分堪比姐妹。静如轻轻地道:“心珠姐姐,你可别难过,大家又不是要真的分开了,以后有时间,我让荣姐姐带着过去看你。”心珠微微笑了:“你又孩子气了,平日里哪准我们单独跑来跑去的?反正迟早会有机会再见面的,你可别因为心急犯了规矩,好好跟着荣姐姐伺候好主子才是正事。”
荣儿笑了:“果然有了长进,这么快就老成起来,还不忘嘱咐静如记着规矩,那我倒也能少操心了……”正说着,就听院子一头的小太监喊着:“荣姑娘,姑姑让您过来。”
荣儿来不及再多说,便带着静如朝前院走去。已经有个中年的嬷嬷坐在那临时放置的竹椅上,问另一个宫女话。待她们说完,荣儿才走上去,请了个安,恭敬地叫了声“苏姑姑”。
那穿着嬷嬷件暗绿色的缎绣袍子,领口袖口边镶饰的折枝四季花卉纹,显示出了她那与一般宫人不同的身份。她脸上一直挂着慈祥的笑容,高贵之余不失和气。荣儿请过安,又对静如说:“这是皇后主子身边的苏嬷嬷。”静如于是赶紧跪下请安,只听苏嬷嬷问:“也是去年冬天进宫的?多大了?”
“回姑姑,奴婢今年十六岁。”
苏嬷嬷听着那声音清婉利落,没有吞吞吐吐和矫揉造作,便满意地点点头。旁边的太监对着名册念道:“是正黄旗汉军,内务府管领下人清泰之女魏氏,乾隆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