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这么坐着也没意思,不如一起到园子里走走,也好让这春天名副其实啊。”
“瞧你这话说的。”纯妃嗔笑道:“好像御花园的花儿真都有了怨似的。只是六阿哥没出息,睡醒了便习惯找额娘,若不是饿了,连奶娘抱着他他都会哭,可只要我一接手啊,马上就没事了。我心里挂念着孩子,只怕他一会醒了,我也没心思好好和妹妹赏花了。”
“哎哟,你看看我这脑子。”娴妃自责道:“姐姐别这样说,必然是六阿哥最为重要。小阿哥一切还好吧?既然还正睡着呢,那我就不搅了孩子的好眠了,也不打扰姐姐了,姐姐赶紧去照顾阿哥吧。”说罢便站起身来。纯妃便也跟着站起:“这多让我不好意思……”
“姐姐可别这么说。”娴妃一边往外走,一边和纯妃说:“三阿哥和六阿哥一母同胞,当初姐姐有的遗憾,也总算能弥补回来了。我虽没做过母亲,但真的是能理解姐姐。咱们姐妹间,还用那么多客套吗?”
“能听妹妹这么说,我这心里真是舒坦极了。”纯妃露出感激的微笑,娴妃也笑了,站在门口,望着那院子里的玉兰道:“要我说,人的眼光就是得往远了看,这宫里唯有姐姐诞育过两位阿哥,这里边的福祉,六宫中哪朵花儿能及得上?”
纯妃那明媚的眸子漾着光亮,嘴角又是一弯,语气却淡然下来:“借妹妹吉言了。”
第 5 章
寅正时分,天刚蒙蒙亮,但还未完全褪了暗意,那一弯月亮还挂在蓝黑色的天上,背着月光的屋檐,有如一幅精致的剪影,贴在那邃蓝醉紫的底子上。
东西偏殿的耳房总是先亮起灯。掌事儿的嬷嬷习惯性地进内间喊了起来:“都起床了!赶紧起来,快点!”
宫女们早已熟悉了这套作息,无论睡意多浓到这会儿都能起来,利索地穿好衣裳叠好被褥,有条不紊,一个炕上的几个人都较劲儿似的比着速度,唯恐落后了被嬷嬷责斥。静如匆匆梳好了头发,和其他人一起鱼贯而出,只待嬷嬷点清了人,撂下句“该干什么干什么”,便开始去做自己的差事。
长春门这会儿刚下了钥,送热水的小太监正在门口等着,静如便和旁人一起各自提了一桶水,再交由寝宫门口值守的宫女送进去。司衾,尚衣,梳妆,水上,备膳的宫女一字排开在正殿中站好,就等着皇后起身。
静如在殿外偷偷往里瞧了一眼,想象着一会儿里边应有的忙碌,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成为那些宫女中的一员。来不及多想,就又去后院接大格格和婉格格寝宫的宫女送出来的衣物,预备着等白天涣衣局的人来时再交出去。大格格是皇后的亲生女儿,而婉格格则是和亲王的女儿,但自小被接进宫作皇帝的养女,和大格格一起随皇后居住在长春宫。
到天完全亮了,清早例行的这些事儿才干完,心珠拉着静如回耳房吃早点去。香酥的马蹄烧饼,一咬就能流出糖馅来的炸三角,配着红稻米粥,还有几样小菜,大家因着早起都是饿着肚子干活,这会儿都吃得津津有味。“这两天夜里总是刮风,一会儿趁着皇后娘娘去慈宁宫请安的空儿,大家把院子好好扫一扫,得在娘娘回来之前弄整洁了才好。”荣儿嘱咐道。心珠踢了踢静如的鞋悄声说:“一会儿咱们去扫后院吧,那里灰少。”静如轻轻笑道:“偏你就会偷懒,我才不呢。”心珠朝她眨了眨眼:“你最傻。”转而又说:“那我还是陪你一起犯傻吧。”
静如却因为人手不够,扫完前院又帮着去扫后院,等全都打扫干净了,人已经出了一身汗,还没来及掏出帕子擦一擦脸上的汗珠儿,便看见荣儿在东耳房前招呼她,于是赶紧走过去。
东耳房里,苏嬷嬷正拿着那一对儿藕荷色的莲花形络子,点点头道:“这活计做得是精巧,算是咱们宫里出挑儿的了。”荣儿带着静如进来,笑着对静如说:“你看,姑姑正夸你呢。”
静如脸一红,赶紧向苏嬷嬷福了福身,不好意思地说:“姑姑过奖了。”
荣儿在一旁笑吟吟地帮衬说:“静如心细手巧,这是姑姑了解的,平日您让她做什么活计,有让您失望的时候?”
苏嬷嬷和气地看着静如,“所以这里还要交你做件东西,你看看能不能做好,要是觉得有困难,我再交针线上的丫头们做去。”
静如心里没谱,本想先听苏嬷嬷讲讲要做什么,却见荣儿回头冲她一笑,若隐若现地使了个眼色,她一愣,便说:“但凭姑姑吩咐。”
苏嬷嬷道:“就是一式五样的络子,要梅花,蝴蝶,如意结,寿字结和蝙蝠样式的,你且先打着试试,到时候我看了,若是不行,找别人也不晚。”
荣儿欣喜地对静如道:“你看,这是姑姑给你机会呢,这可是给主子做的活儿。别人想沾都沾不上边儿。”
静如这才放下心来,这是她的强项,而且又比缝补衣服少了些枯燥,是件高兴的事。又听荣儿这样说,于是便笑着谢恩道:“谢姑姑抬举。”
苏嬷嬷笑着说:“这会子不用多说什么,真做出让主子喜欢的东西来才实在。”荣儿看着苏嬷嬷高兴,便接茬道:“姑姑,若是静如做得好,就赏给她个好差使吧,这样玲珑剔透的姑娘,放在底下可是埋没了。”
苏嬷嬷看着荣儿说:“荣丫头也会多嘴了。”荣儿依旧是笑吟吟的:“静如是我带出来的,姑姑瞧得上她,也算是让我长脸啊。”苏嬷嬷笑了笑,便正色道:“婉格格那里有个丫头今年要放出去了,正好空出个替补,我打算从你们底下人里选一个。到底拨谁过去,就看你们的表现了。”那婉格格今年十岁,还是个小孩子。静如心里不禁起了波澜,做上差自然是要比现在好一万倍,可心珠的经历让她害怕,格格年纪小,应该比嫔妃娘娘们好侍候,可正因为还是孩子,这要注意的地方就比旁的多,这可是万岁爷和皇后的掌上明珠,更出不得一点差错。就她这么怔怔忡忡间,苏嬷嬷便已经和荣儿说上别的了:“正好眼下有一闲差,皇后娘娘让我带上两个人去钟粹宫给纯主子送东西,你俩就顺便和我走一趟吧。”
“你看这丫头脸上都是汗,赶紧去洗洗脸,这一出长春门,可不能给咱们宫里丢脸。”苏嬷嬷冲静如说。荣儿便拉着静如走出去,一回到西耳房,就喜不自禁地对静如说:“这下可好了,伺候好了婉格格,说不定就能拨你去伺候大格格,伺候好大格格,那就和分到皇后主子身边去没什么区别了,这路得一步步走,别看嬷嬷说得这么含蓄,可她肯定是打准主意要提拔你了。”
静如洗完脸,又拿起帕子仔细擦了擦,满眼都是欢喜。荣儿笑道:“傻丫头,也知道蹭上差高兴了?”静如看了她一眼,笑盈盈地说:“我不是高兴你说的。”荣儿满不相信:“那还高兴什么?”静如开心地道:“我进长春宫两个月了,这还是第一次能出长春门去外边看看呢。”荣儿却不在意道:“咳,这有什么的,出去和不出去有什么两样,你规规矩矩跟着嬷嬷后边走就是了,眼神都别想乱瞟一下,还想要自由不成?”
永康左门外,浩浩荡荡的一行队伍出了隆宗门,进内右门往养心殿走去。打前的两名太监喝道儿,细细的嗓音在这略为空寂的宫道中分外明显。前后各四名太监,步伐整齐如一,衬着正中那八人抬着的肩舆。内侍太监吴书来紧跟在肩舆一侧走着,手里提着那红雕漆花柿式唾盂,以供皇帝不时之需,谐意“事事如意”。肩舆上坐着的正是乾隆,他这是刚从慈宁宫向太后问安回来。
乾隆回到养心殿,换了件闲适的酱色江绸便袍,随意拿了道折子来看。他这日早晨因有一月一次的御门听政,在乾清门上朝,六部,翰林,科道,军机大臣均奏事毕,余下的折子就少了,于是便比往日清闲一些。那奏折是山东巡抚回奏的赈德州旱灾事宜,赈灾已有半月之久,各种细项均进行顺利,这次回奏也是例行奏报,无特别之处。乾隆放下这折子,又那起另一道,却是讷亲关于查阅江南营伍的上奏。乾隆只看了数行,脸色便阴沉下来,“啪”的一下将那奏折掼在桌上,震得旁边那一小摞黄皮本子全都倒了,摊了一桌子。吴书来捧着茶碗走过来,见皇帝面色不善,心里一忐忑,心知不能多言,更不敢这会儿走上去,便捧着茶恭敬地站在书桌一侧的夔龙纹花牙的紫檀多宝格前。
乾隆瞥了他一眼,站起身,走过去自己端起那茶。四川贡的蒙顶仙,水色碧嫩,茶香沁人,乾隆也不过是拿茶盖浮了浮表层,无心思喝下去。踱步走到窗前,庭院里的桃树,杏树花儿开得正好,门前的牡丹更是争芳斗妍,一朵一朵的肆意吐艳,他默默地看了半晌,又走回桌前,拿起刚才的折子,提笔便往上写:“可见外省大吏无一不欺朕者,不可不惩一儆百。”然后合上对吴书来吩咐道:“马上把这个送军机处去。”吴书来“嗻”了一声就捧着奏折小跑出去,乾隆亦站起身往外边走,出了正殿穿过院子直接走到养心门,随侍的太监赶紧都跟上来,乾隆烦躁地摆摆手:“都下去。”
胡世杰深谙乾隆的脾气,使了个眼色屏退了那些侍从,只剩自己小心翼翼地跟在后边。乾隆沿着东一长街一直往前走,胡世杰揣忖着,跟着乾隆出了端则门,见皇帝要往坤宁门走,不知道是要去瞧哪宫嫔妃还是要往哪里去。只得斗胆道:“求万岁爷示下,要驾临何处,奴才也好有个安排和准备。”
乾隆停下来,声音中依旧带着不快:“你就在这儿守着,别跟着朕了,朕想一个人在花园里走走。”
出了坤宁门便是御花园。清风拂面,馥郁的花香缓缓随风飘动着,四月正是各种花儿竞相开放的好时节,也是御花园里最美的时节。乾隆慢慢走着,微微吹过的清风怡人舒和,让他不禁暂时放下了政务上的不快。
“真美啊,是海棠呢!”
整个御花园一直是静静的,冷不防,一个清盈甜美的声音,随着清风和花香,飘到乾隆耳旁。
乾隆皱了皱眉,他刚才心里躁得厉害,只想一个人在园子里走一走,静一静,不曾想这里还有其他人,必是哪个妃子出来逛花园。他这个时候不想遇到任何女人,便准备转身走开。
“丝蕊垂垂,嫣然一笑新妆就,锦亭前后,燕子来时候。谁恨无香,试把花枝嗅,呵呵,真是海棠,太美了。”刚才那声音又传了过来。乾隆一愣,不由停下脚步,刚才没留意,可现在一听,这声音却是异样的清婉柔美,也是异样的陌生,他不记得哪个嫔妃有这样的声音,柔婉动人,仿佛春风柔缓地撩过心间,竟让他有种舒服而惬意的感觉。
此情此景,配上这样的声音这样的词句,不失为甚佳。乾隆笑了笑,心生好奇,不禁寻着那声音的方向朝前走去。
第 6 章
绛雪轩前的五株海棠,正开得最好,粉红而娇艳的花瓣,一团团,一簇簇,盈盈绽放。疏疏密密的花蕊被花瓣包裹着,顺着那枝条,由浅及深,从纯白如雪渐进到少女般的羞红,楚楚妩媚,娇粉如霞,恍若幻境。静如出神地看着那花,陶醉了一般,又不禁轻声吟出记忆中的诗句。
乾隆随着声音踱步到绛雪轩前,幽暗深邃的眼神一下子就滞住了。海棠树下,一个娇小玲珑的少女正在轻轻拨弄那粉红色的花瓣,微风一吹,树上便有些许花瓣飘落,像落雪一般轻盈,缤纷动人。几片花瓣落到了那少女的头发上,她先“呀”了一声,仿佛一惊,却马上笑着抚了抚自己的头发,小心翼翼地拈起乌发上那一片片嫩粉色的雪花。
那天真的侧影甚为可爱,乾隆不禁轻笑了一声。这一笑,却惊动了那少女,她回头一望,两人的目光瞬时接触上了。
乾隆心里一震,竟是梨花般娇美的一张容颜,脂粉未施,却是莹白如玉,清秀可人。站在这花丛之中,倒让这绝美的海棠都失了色,只衬得她别样的楚楚动人,有如明霞映白雪。那双澄若秋水的细眸,带着几分纯真,几分紧张,几分害羞,悄悄地望着他。
静如本来跟着荣儿和苏嬷嬷到钟粹宫,将皇后要给纯妃的东西依例交给了钟粹宫执事的嬷嬷,苏嬷嬷与这执事之人是旧交,闲暇之余便多说了会儿话,荣儿让静如在钟粹门西边奴才们进出的角门前等着。那钟粹门离进入御花园的琼苑东门极近,静如见荣儿陪着苏嬷嬷和那个嬷嬷聊得正热闹,一时半会儿停不住,心下无聊,望着那仅有几步的距离,便悄悄走过去,想就看一眼御花园的花儿,再赶紧回来。刚进琼苑东门,她就被绛雪轩前的海棠树吸引住了,这样粉粉嫩嫩的花儿,倒不像是这深宫禁苑里长出来的东西,但除了宫中哪里又会有这样珍美的花树?她看得如痴如醉,猛然听到几声轻笑,就那么一回头,便对上了乾隆深邃的目光。
她是只身偷偷跑过来的,此时被人发现,惊恐至极,竟像是滞住了一般,直直地看着他。那目光深沉而不犀利,略带一丝惊讶,又渐渐充满温润,炯炯地注视着她。她几乎吓傻了,神情凝结在刚才看花时的样子,脸上的微笑都未能收起,而他见她这样微笑,竟也笑了,那笑中还揉杂着深邃的温柔。
她的心咚咚地跳着,脸上直发热。她从来没有被男人这样注视过,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一种目光,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炽热与温柔。恐惧的感觉逐渐消散,她理应低头回避,可是这一瞬间,她竟不愿意错过这温润的眸子,就像是春日中最和煦的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