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给她的心带来了别样的温暖。
乾隆看了她的装束,知道她是普通的宫女,可是这样不谙御前礼节这样胆大心疏见到他敢不行礼的宫女,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可是,这样清莹纯美不染尘瑕的女子,他也几乎是第一次见到。他心里突然莫名地舒畅起来,只觉得她的眼神和微笑是那么美,不想再去在乎其它。
“皇上!皇上!”吴书来从后边快步走过来,像是有事要报,一见到这情景,不禁习惯性地恼怒起来:“哎哟,这是哪来的该死的奴才,见着万岁爷还这么直愣愣地杵着,懂不懂规矩啊,犯上不敬,这罪……”他还没说完,苏嬷嬷带着荣儿正好神色匆匆地走进御花园,想找寻静如,便直接碰上了这场面。俩人吓了一跳,苏嬷嬷顾不得别的了,急忙低声喊道:“静如,赶紧跪下!”
静如突然回过神来,一下子明白了眼前的人是谁,而自己又是在干什么,她一紧张,双腿一软,便不觉地跪到地上,猝然低下头,满脑子都是惊惧,而那颗心更是几乎要跳出胸腔。
“我说苏大姑姑,您是怎么管教奴才的?且不说这丫头单独出来怎么论罪,她是瞎了还是怎么了,圣驾跟前想要找死是不是?”吴书来训斥道。
静如只觉得脑中“嗡”地一下,“离开宫门,打死不论”,这是姑姑们时时叮嘱的话,宫女是绝不能私自在宫里乱串的,要替主子办事的从来都是两个人以上,就是不容许有人单独行走。她只是偷偷溜过来,本想看一眼就回去,没想到竟就捅了这样大的篓子。她猛然记起心珠描述的皇上的脾气……眼泪瞬时就涌了出来,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根本不敢想象等待她的将是怎样的惩罚。
乾隆没想到静如会害怕成这样,刚才那如画一般纯美的景象,就这么生生被打断了。他本来就积在心底的火一下子又升了上来,方才好不容易才产生的舒畅与惬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你嚷嚷够了?在朕跟前这样大呼小叫,你倒是御前知礼啊!”乾隆冲吴书来怒喝道。
“皇上恕罪,皇上恕罪,都是奴才的错。”苏嬷嬷一看乾隆急了,赶紧跪在地上请罪:“是奴才教导无方,这丫头是新分来的宫女,在皇后主子宫里当差,刚分过来,还不太懂规矩,对万岁爷失礼,实在该死,请万岁爷恕罪,别跟这丫头一般见识……”她还不忘提到这是“皇后宫里的宫女”,皇后对下人一向仁慈,苏嬷嬷希望乾隆看在皇后的分上,最起码不要治静如死罪。
静如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苏嬷嬷见乾隆脸色越来越差,赶紧捅了捅静如。豆大的泪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静如低着头,自己也止不住那抽噎,但绝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那珊瑚般红润的朱唇几乎要沁出血来。苏嬷嬷恨铁不成钢,又低又急地唤了一声“丫头”,静如只得强咽下呜咽地对着乾隆:“奴……婢,奴婢……”却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那声音又轻又颤,又害怕又委屈,夹杂着刻意压下的低泣,可还是那样柔婉动听,此时更让人凭生出一股怜惜之情。乾隆仍是一脸严肃,却在心里笑了,看着她那低垂的脑袋说:“你起来吧,朕没有怪你的意思。”
静如哪敢起来,乾隆的话她都没听清楚,只是跪在地上,哭也不敢哭,说也不敢说,想也不敢想,脑子里空白一片。快到正午了,太阳高高地照着,晒在地面上,那泪珠落到地上形成了个圆形的水痕,但马上就干了,又是一个水痕然后又干了,重重叠叠的水痕交错地干去又交错地形成,静如呆呆地望着地面,不知道这水痕何时能彻底散干。
吴书来唯恐乾隆生气,赶紧喝道:“万岁爷叫你起来你就起来,别好歹不懂……”“你有完没完?朕让你插嘴了?”乾隆拔高了声音斥道。吴书来不敢再言声,只得一脸惶恐地站着。
“朕让你起来,听见了吗?”乾隆放缓了语气,耐心地对静如说。
静如缓缓站起来,刚才跪下得猛了,膝盖生生的疼,到现在几乎麻木。她强忍着站稳,根本不敢动一下。
“是皇后宫里的?长春宫的?进宫多长时间了?”乾隆问道。
苏嬷嬷还在跪着,见静如虽然站起来了,却不说话,心里又一急,帮忙答道:“回皇上,就是去年新选进来的那批宫女。”
“朕没问你,朕在问她。”
“回……回皇上,奴婢是长春宫的,是……是去年冬天进的宫。”静如垂着头,断断续续道。
乾隆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低下头想看她,可根本不真切,便又道:“你把头抬起来。”
静如只得抬起头,却一下又和乾隆的目光相撞,她一紧张,赶紧垂下视线,只敢看皇帝的衣服。乾隆看着她,仿佛是一只受了伤的小鹿,那样的神情格外楚楚可怜,却又有说不出的动人,心中不由一荡,只觉得所谓梨花一枝春带雨,也不过是这样了。
“你叫什么名字?”乾隆稳住神,沉声问。
静如没想到乾隆会问这个,双颊不禁泛上微红,定了定神,轻轻答道:“回皇上,奴婢叫静如。”
乾隆微微一笑,方回头看吴书来:“朕让胡世杰在坤宁门站着,你这么急匆匆地过来干么?”
吴书来深吁一口气,躬身对乾隆道:“回皇上,奴才刚把折子送过去,可巧讷亲大人来了,说有事要面奏皇上,奴才不敢耽搁,让大人在养心门外候着,这就来找您了。”
乾隆点了点头道:“这就回养心殿。”然后转身就迈步走开。吴书来跟在皇帝身后,走了几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冲苏嬷嬷使了使眼色,示意她们赶紧离开。
第 7 章
心珠吃罢中饭,还不见静如出来,便起身将那长方杌往桌底轻轻一推,掀了内间的帘子走进去。见静如正靠墙坐着,便说:“你在这里发什么呆,再不去吃饭,可就没有什么吃的了。”
静如抬起头,小声问:“荣姐姐在外边吗?”
“不在,外屋就我和锦莹,估计荣姐姐在殿里做事呢。你赶紧去吃饭吧。”心珠笑着欲去拉静如,走近了却惊讶道:“你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身子不舒服吗?”
静如摇摇头,只说:“我不想吃饭了。”
心珠伸手摸了摸静如的额头,才放心地说:“还好还好,没起热。”又说:“你多少吃一点,要不午后饿了怎么办?”
静如勉强挤出个微笑:“没事的,你别操心我了。”心珠觉得奇怪,轻轻拍了下静如的额头,笑着说:“这副样子,天知道你是怎么了!我给你装俩馒头过来,就算现在不吃,也好有个预备,下午干起活儿来,那肚子可不受你脑子使唤。”
静如看着心珠走了出去,紧接着又听到外间传来荣儿的声音:“静如在里头么?”
“在呢,刚才静如还问荣姐姐你在不在外头呢,你俩可真有意思。”只听心珠道。然后那帘子又摇摇晃晃地被掀起,心珠伴着荣儿走了进来。心珠提着个小篮子,正要往柜子里放,便听荣儿说:“你先出去,我和静如讲几句正事。”
心珠窥见荣儿脸色也没好到哪去,纳闷之余,自然也是不敢多问,只好又提着篮子往外走。静如怯怯地站起来,低着头,一双微湿的手紧紧攥着衣角,却不知该说什么。
荣儿无奈地看着她,语重心长地叹道:“光天白日的谁都不愿意挨板子,也不想找事。你运气不错,赶着万岁爷今天心情好,既然万岁爷没开口处置,底下谁不想息事宁人?”
静如心中五味杂陈,又听荣儿道:“苏姑姑是什么人?那可是万岁爷和皇后娘娘还在藩邸时就进宫伺候主子的,是宫里有资历的姑姑了,谁在她面前不得尊敬三分?就是连万岁爷身边的吴谙达,也不敢对苏姑姑不敬。姑姑没有架子,可在别的奴才心里,几乎就拿她当半个主子看,今天她为了你,跪在万岁爷跟前一声又一声‘奴才该死’,你心里受用的了吗?”
静如心里难受万分,思来想去只是喃喃:“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你不知道……”荣儿自嘲般地笑了笑,“真要挨了打你就知道了。平日都是白抬举你了……月银肯定要扣,伺候婉格格绝对是轮不着了……也好,你就在底下待着罢,倒也合你心思……”她说到这里,神色突然一敛:“但是,你给我记住了,下次再有这样的事,那宫规,可绝对不是白定的。”
长春宫前殿的东次间里,不时传出有说有笑的声音。葵花式的紫檀圆桌旁,坐着三个人。两个雕花绣墩上各坐着一个女孩,稍小的一个穿着粉红色暗花小旗袍,外罩果绿色的蝶花坎肩,话语间童真未泯,是皇后的养女婉格格。另一个只着一件杏黄的绸绣迎春旗袍,年值豆蔻,正是皇后的女儿,闺名佳姝的大格格。皇后坐在那洋漆椅子上,一身荔色的缎袍,上身着紫红色的缎绣藤萝马褂,头上只插了个浅粉的绒花簪子,淡雅中透着气定神闲的雍容与高贵,慈爱地看着两个女儿。
“太太那里新养了只小狗,特别可爱,就是又小又怕生,平时都不轻易抱出来让人看。可能是刚出生的吧,还没取名字呢。”婉儿向皇后讲道。
佳姝说:“那是不是墨喜的孩子?就叫小墨球呗,又小又黑,肯定可爱,我还没见过呢。”
“不是不是,才不是那黑狗的孩子呢,人家小狗是雪白色的,可漂亮啦。”婉儿纠正道。墨喜是前几年广州进贡给皇太后的一条狮子狗,全身都是墨黑色的,脖子上系着个红色的小项圈,滑稽逗人,太后便唤它“墨喜”。
“雪白色的有什么稀奇?”佳姝不屑道,“我就盼着墨喜赶紧生下个小墨球,到时候我天天都去逗它玩儿。”
“我就不喜欢那条黑狗,看着脏兮兮的。”婉儿不想再理会佳姝对“黑狗”的称赞,继续对皇后道:“额娘,你说叫那小狗小雪球好不好?”
皇后笑着说:“是个不错的名字。”佳姝也笑了,冲婉儿道:“原来你是学我,我刚说墨喜的孩子该叫小墨球,你就给那狗取名叫小雪球,真没新意。”婉儿听她这么说,不禁一恼,却又自知理亏,只好轻轻辩解道:“我才没学你呢,只不过是想一块儿去了。”
皇后看着这俩孩子,忍俊不禁。靠墙的那西洋立式自鸣钟这时响了三下,皇后便说:“都去后院好好玩吧,等到时辰了再让嬷嬷去叫你们,一起去慈宁宫,当着太后的面,你们再给那小狗取名字。”
宫女们送着两位小格格走出了前殿。皇后喝了几口茶,见苏嬷嬷正好站在旁边,便说:“中午你说的那个宫女,现在带来让我瞧瞧吧。”
静如心乱如麻地跟着苏嬷嬷朝前殿走去。她倒是经常听人说皇后待人仁慈,既然荣儿都说过不再追究她的过错,也不让她有资格做上差,就不知道为什么皇后主子要召见自己,只是觉得忐忑不安,不敢妄忖。
“丫头,你千万记住喽,御花园的事就当没发生,你平日该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进去好好回皇后主子的话。”走到门口,苏嬷嬷捏了捏静如的手腕,悄声叮嘱道。静如惶恐地点点头,跟着苏嬷嬷恭敬地往西次间里走去。
皇后已经端坐在靠窗的炕上,静如走进来,未敢多看,便跪在地上,恭谨地屈下身道:“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微笑着让她起来,静如先是谢恩,然后再站起身侍立在那里。皇后道:“一直听苏嬷嬷说底下有个丫头做事细致,花儿绣得漂亮,络子也打得巧妙,我便想见见。”
静如轻声说:“是苏姑姑和皇后娘娘抬爱奴婢了,奴婢不敢当。”
皇后含笑道:“听这声音和话语就知道是个乖巧的孩子。抬起脸来让我看看。”
静如先道“是”,才抬起头,见皇后虽然端庄高贵,却极其和气,不像一个高高在上让人畏惧的主子,因着场合比第一天来磕头时随意,所以气质中更显恬适淡然。她心中的忐忑在不知不觉中平息,人迎着皇后的目光,礼节性地一笑。
皇后细细打量着她,又问:“你识字吗?”
“回娘娘,奴婢进宫前,家里人曾教过奴婢读书认字。”静如照实答道。
皇后仿佛是满意地笑了,然后说:“茶水上还少一个人,以后你就当这个值吧。”
静如一愣,万没想到皇后会这样说,伺候茶水是上上差,她只觉得不明就里,诧异万分,来不及细细去想,便听苏嬷嬷笑道:“哎哟,真是难得主子欣赏这丫头,静如,赶紧谢恩吧。”
她绝不敢多说什么,懵懵懂懂地谢了恩,皇后又说:“这就开始试着当值吧,规矩你以前也都学过。茶水上正好有个和你一起进宫的宫女,”说着确认般地看着苏嬷嬷:“是燕儿吧?”苏嬷嬷点点头,皇后接着道:“对,燕儿,正好你们是一同进来的,回来让她带带你,也熟得快。”
静如出了正殿,便回西耳房去收拾东西,要搬到东耳房。荣儿惊喜地拉着她说:“你这孩子,真是命好到家了!上午冲撞了万岁爷却没挨罚,下午又被皇后主子调去做上差!刚才还为你伺候不了婉格格着急呢,没想到你就直接能去伺候皇后主子了,真是天大的福气啊!”
静如看着喜笑颜开的荣儿,却悄声问:“荣姐姐,我可以不去吗?”
荣儿一愣:“你疯了?干嘛问这种话?”
“我害怕,我怕我干不好,我会紧张,我怕我会出差错……你是知道我的,我宁可在这里和心珠姐姐做粗活……”
“你别说了!”荣儿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