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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宫往事 佚名 5017 字 5个月前

色打断静如的话,盯着她看了好半会儿,才慢慢说:“你进宫快半年了,是我一手带着你起来的,我从来没对你耍过心眼,更没因为你小你刚来而欺负过你,你扪心自问,我哪里亏待过你?”

静如急切地摇头:“荣姐姐,你别这么想,我没有别的意思。这么长时间来,是你一直照顾我,处处为我着想,想办法找机会提拔我,我都特别清楚。只是……只是……是我自己没出息。”

“我还有一年就到了出宫的年岁了。”荣儿感慨道,“我看你是个可塑之材,所以我才掏心窝子地为你打算,也琢磨着能给自己安排个接班儿。还是那句话,你干得好,让姑姑喜欢让娘娘喜欢,那就是给我长脸,你没出息,就等于是打我的脸!你哪怕是为我想一想,行不行?”

“荣姐姐……”静如不忍地轻轻唤了一声。

荣儿缓缓道:“傻丫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心思密,顾虑多。可话说回来,你的顾虑也成就了你的傻!什么宁可一直干粗活,这种话是不能叫别人听得的,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粗役吗?辛者库的,浣衣局的那些人,吃饭睡觉都不一定有保证,没天没夜的干活,没头没绪的受罚!任凭你是个多秀致的姑娘,到了那里也会被折磨成粗人。你是内务府选进宫的,分不到那种地方,可是我和你讲过,逆水行舟,你不往上爬,总有一天你也会跌下去,而这一跌,说不准,就是无底洞。”她最后几个字说得异常缓慢,几乎是一个一个吐出来的,静如不禁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其实,只要进了长春门,不管是做什么,那都是上差。皇后娘娘是宫里最好最仁和的主子,只要你心眼正,能一心一意伺候主子,那是不会出什么差错的,你尽管放实了心,好好去干就是。”荣儿又缓和道。

静如听她讲了这么多,心里几番大起大落,有失落,有震惊,有不忍,有无奈。有了然。怔忡了半晌,最后终于顺从地说:“荣姐姐,你放心,我不会不懂事了,我会好好地伺候主子,不会让你失望的。”

荣儿这才露出欣慰的笑容,又招呼心珠帮静如搬东西。心珠抱着静如的铺盖卷,和她一起走进东耳房,爽朗地说:“你应该睡哪啊?我现在就帮你铺上。”

那内间里正好坐着个宫女,正对着菱花镜子照来照去,此时听到心珠的声音,不满地回过头,便看见了静如和心珠。她慢悠悠地说:“不是就来一个人吗?怎么来了俩啊?我们炕上可没那么大地方。”

心珠道:“我是帮静如铺床来的,我不住过来。燕儿,你知道哪有空闲地方给静如吗?”

那宫女正是燕儿。她不屑地看了她俩一眼,随手指了指靠窗的地方道:“就那儿有地方了。”

耳房的窗户不比正殿里高级,都是糊的窗纸,所以靠窗地地方一般都是放杂物,不睡人。心珠担心道:“睡这儿冬天得多冷啊,会着凉的。”

燕儿笑道:“现在才什么季节?你考虑的倒长远,可惜没别的地方了,这东耳房也不是那么好进的,不愿意可以不来啊。”

向来是做上差的宫女住东耳房,其余宫女住西耳房。心珠听燕儿话说得这么不客气,不禁有些来气,静如赶紧拉拉她,小声说:“没关系的,反正马上就到夏天了,还凉快呢。”心珠于是悄悄白了燕儿一眼,又埋头帮静如整理起东西来。

因是春末夏初的时节,天越来越长,宫中一向是按时节做各种事情,所以晨昏定省的时间也便延后了。皇后仍坐在炕上,细细地思索着心中的事情,突然问苏嬷嬷:“我瞧着这孩子确实是与众不同,又难得温顺乖巧,你当初是怎么安排的?”

“回娘娘,奴才当是看她那模样……您现在也知道了,就怕她不会安分地伺候主子。再加上又是那娇不胜力,弱不禁风的身板儿,不知道她能干得了什么,就只想先让她在底下随便做点事,观察观察再说。”

皇后一脸若有所思,素来沉稳的眼中充满了犹豫,最终叹道:“希望我没看错人,也希望……她不要让我失望。”

第 8 章

伺候茶水的规矩并不繁缛,只是需要细心谨慎。静如一直记着心珠的教训和荣儿的叮嘱,再加上她本来就是兰心蕙质之人,做起事来自然叫人称意。她本以为自己能努力将功补过,却再没有人提那日御花园之事,真如苏嬷嬷所言,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谁恨无香,试把花枝嗅……她自己又怎么能忘记……那样美的海棠……都说海棠无香,想必这御园中的例外必是极品了,才会有这般丝丝缕缕沁人心间的香气,过了这么久,还隐隐萦绕在心畔。

还有……那样温润的眼神……每次想到这里,她心里总是怦怦乱跳,可是却再也不能,也不敢深想下去。

静如收回思绪,听到门外有轻轻的唤声:“静如!你在么?”

那是熟悉的声音,静如不禁一笑,走过去打开那虚掩的门,盈然道:“心珠姐姐,以后你就直接进来呗。”

心珠拍拍心口,小声说:“吓死我了,就怕是燕儿开的门。进你们这屋真是比进主子的殿里还要困难。”

静如拉着心珠进来,笑着说:“哪有你说的那样,其实大家都挺好相处的。”

心珠说:“是是是,我也知道别人都好,可惜我命里犯小人,偏偏总遇到不好相处的那位。”说罢又道:“我就估摸着你这会儿闲,看我猜准了吧?”静如微笑着说:“燕儿姐姐说上午她去盯茶水间,就没我的事儿了。”心珠“哼”了一声,道:“平日像个姑姑似的支使你,今天倒会抢着当这值了。”静如依旧是笑着:“这没什么,皇后娘娘让燕儿带我,燕儿姐姐自然要多管教一些。”

“我就看不惯她那样子,明明是和咱们一起进的宫,倒好像是比咱们多有资历似的,她倒是处处和荣姐姐学啊,装老成,可惜没那个底子,只会招人笑话。”

静如刚想劝慰她,便听心珠继续说:“今儿个万岁爷一来,她倒是知道着急去露脸,什么心思啊!”静如听到“万岁爷”三个字,心里突然一顿,不禁问:“万岁爷来了?”

“是啊,刚才你干嘛呢,竟没听见外边的通报声?”心珠没理会她这点失常,又接着小声说:“其实大家都说现在你比燕儿干得好,你不用什么都听她的,好像比她低一等似的,教她倒生出那股子劲儿。” 静如不自然地说:“你不要听别人乱说,你自己以后也别这么讲。咱们好不容易说一会儿话,别尽讲那没用的。”心珠笑嘻嘻地看着她:“知道了!你呀,人家还不是向着你说话!”

静如却再也听不进去,脑海中又恍惚出现了那个温润的眼神,那种她从未见过的目光,那个明知道不能再去想,可还是忍不住去想的景象。她竭力想抚平杂乱的思绪,却于事无补。心珠笑着讲着这几日她听到的笑话,静如不忍她多想,只好随着她的话语应付般地笑了笑,唇际的弯曲却是那样无力。过了一会儿却听外边有宫女朝里屋说:“静如,苏嬷嬷让你去茶水间替换燕儿。”心珠正讲到兴头上,不禁有点惋惜:“还以为你能闲上一下午呢,你赶紧过去吧。”

内务府分下来和皇帝赏下来的茶叶一向是由茶库经御茶房交由各宫茶水间,再由茶水上的奴才们伺候主子品饮。燕儿正一边往那御用的油红诗句茶碗里添茶,一边和苏嬷嬷说着话:“这规矩奴婢懂,呈上去的茶,不管万岁爷动没动,每过一刻钟就得换一次。”正说着,便见静如走了进来。苏嬷嬷对静如说:“你端着茶给万岁爷送去。”又对燕儿说:“这边就让静如分担,我还有别的事让你做。”

静如接过那瓷制茶盘,雪白的瓷碗,饰上红彩荷花和缠枝莲的边纹,盘上,盖上和碗上均是一行一行整齐的字,她低着头,茶盖上正对着她目光的那两行恰是“乾隆癸亥御制”和御印,才知道这茶碗上的字正是皇帝的御制诗。她稳住微微有些发颤的手,端着茶盘走进了前殿。

乾隆和皇后坐在西次间的前檐炕上,黄缎绣花的炕褥,中间隔着黄花梨嵌螺钿的炕桌。俩人正说着话,“六阿哥已经五个月了,现在还在纯妃身边,这么下去不合规矩。臣妾想着该找一位嫔妃来抚养六阿哥了。”

乾隆略一思索,说:“纯妃喜欢孩子,永璜永璋都是在你身边长大的,永珹在娴妃那儿,五阿哥在嘉妃那儿,妃位里就她没养过阿哥,朕看她抱着小六那样子,就一直没忍心下这个旨。”皇后笑着说:“皇上春秋鼎盛,将来宫里定是年年都会有小阿哥的哭声,到时候皇上再让纯妃抚养一位阿哥,不就成了么?”乾隆笑了起来,点头道:“嗯,其实朕那天想过了——”正说到这儿,便见宫女进来奉茶。静如低头捧着茶盘,乾隆并没有看她,只是随手点了点炕桌,示意她将茶放在那里。静如走近炕桌,微微倾身将乾隆喝过的茶撤下,再放上新茶。乾隆只觉得一抹娇柔的身姿袭过眼前,不禁朝她瞥去,方觉得那柔美的侧脸极为熟悉,他不觉一笑,撇下刚才的话却对皇后道:“这是你这儿新来的宫女吧?朕瞧着眼生。”

静如越发低下头,只感觉有炯炯的目光看着自己,不知是真是假,但双颊已经热了起来。皇后眼中有微微的波动,答了句:“是新分过来的。”又对静如说:“你先下去吧。”静如这才如获大赦,倒退着出了屋。乾隆端起茶杯,觉得那瓷面温湿滑腻,想起刚才静如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定是纤指沁出细汗来留在了这杯子上,心里不禁一酥,摩挲着那茶杯,接着对皇后道:“上次就和你说过,你这儿要是缺人了随时找内务府调。朕知道你这性子,节俭归节俭,但别委屈了自己。”

皇后微笑道:“我都知道,皇上不用再挂念我这边的琐事了。”乾隆这才又捡起刚才的话:“朕那天想过了,想把六阿哥送景仁宫去。”皇后想了想道:“景仁宫——但是贵妃的身体一直虚弱着,现在如果再照顾六阿哥,只怕还会累了身子。”

乾隆呷了口茶,说:“正是因为她的身子。你都知道,她跟在朕身边这么多年了,一直没能怀上孩子,朕也让太医反反复复把过脉——”他叹了声气,接着道:“她的心病朕明白。所以如果让她抚养个小阿哥,周围热闹了,她可能就会高兴一些,精神气色也就能提上来。”

皇后默默看着乾隆眼中突现的忧郁,不禁恻隐道:“那皇上放心,就按您说的,臣妾这几天就去安排。”

静如走回茶水间,却听燕儿在里边说:“她从来没当过御前的值,我怕她见识少,出岔子,所以我自己能多担待的事就尽量多做一些。”那声音透着伶俐乖巧,静如便知道她必是在和苏嬷嬷说话。她安静地走进去,先将茶盘放下,再拿着那只撤下来的茶碗在清水盆前细细擦洗起来。苏嬷嬷见她进来,并没有避讳什么,平淡地道:“就是因为静如见识得少,所以你才得让她早些历练出来,多当差事。你自己不也是这样过来的?以后再有御前的差事,就放心让静如去做。多一个得力的宫女,我也就多省一份心。”

燕儿依旧乖巧地答道:“姑姑指教的是。”乌黑的眼珠却是一动,心里不由反复琢磨起苏嬷嬷的话来。静如洗净了茶碗,然而这御用之物是不能和普通茶具混在一起放置的,便走到苏嬷嬷身前,轻声问:“姑姑,这是从万岁爷那里撤下来的,您看要放在哪里?”苏嬷嬷不着急答她的话,而是语重心长地说:“刚才你也都听见了,以后做事别那么小家子气,畏手畏脚的,一点儿机灵劲儿都没有。”说罢把静如手里的茶碗交给燕儿,让她放好,然后继续对静如讲:“多历练历练才好。下次娘娘去养心殿的时候,你也跟着侍候吧。”

第 9 章

苏嬷嬷的话倒不是随便一说。这日皇后去养心殿问安,因为天气渐热,便乘了凉轿来代步。除了喝道儿和抬轿的太监,循例还有四名宫女随侍。出了长春门往东折,便是笔直深远的西二长街。朱红色的宫墙围在两侧,夹着那本是广袤湛蓝的碧空,让它一点一点沉下,俯下,变细变狭。晌午的太阳照下来,映得那琉璃金瓦耀眼灿烂。不时有三三两两当值的宫女与太监走过,远远听到喝道儿声,便都退至宫墙一角。长街南头是螽斯门,和北头的百子门一样,取的均是皇室子息繁盛兴旺的好寄兆。

静如跟在凤舆之后,这算是她第二次出长春宫,虽没有了御花园的缤纷缭乱,却又是重门递进,应接不暇。转弯拐绕之时,总是相同的门,相同的朱漆,黄瓦,琉璃,檐柱,唯一好辨认的便是门上的匾额。她纵然心里好奇,可也绝不再敢乱瞄一眼,生怕出了差错,只是低着头,小心地跟着前边宫女的步子轻轻走着。随着她们步伐轻移的是脚下那双粉缎兰花的软绣鞋,素色的花纹和平实的底子没有了旗鞋带来的高高在上华贵之姿,却有一种独属于宫女的文静﹑踏实、恭谨与卑微。敷华门,螽斯门,纯佑门,咸和右门,近光右门,遵義门,一路下来,这才到了养心门前。

皇后在养心门下了轿,由随侍的宫女太监簇拥着徐步走进去。门口的通报声一起,一院子的太监都立刻跪下行礼,首领太监胡世杰恭敬地迎了上来,先请了安,再引着皇后往正殿里走,尾随的宫女们是不跟着进殿的,全在殿庑下成对儿候着。皇后一边走一边和气地问:“皇上用晚膳了吗?”

“回娘娘,万岁爷本来正进着膳,一碗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