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还没用完,突然说要看奏折,就撂下了。奴才正让人把御膳拿去温着呢。”胡世杰小声答道。说罢又往东边拐,这就到了东暖阁。乾隆盘膝坐在炕上,正专注地对比着几份奏折的内容,听见皇后的请安声,头也来不及抬地说:“起来起来,刚才他们报说你要过来,朕正想让膳房再送点点心。还没用膳吧? 一会就在朕这儿用。”
皇后含笑道:“谢皇上关心,我是用过了晚膳才过来的。”乾隆看完最后一个字,这才得空儿抬起头,指了指炕沿道:“别站着了,坐下说话。”
皇后在那本是进膳用的填漆花桌的另一侧坐下,见着乾隆脸上现出的忙碌和疲惫,便有些不忍地劝道:“您还问我呢。您就不能用完晚膳再踏踏实实看折子?进了一半就撂下了,时间一长这身子能顶住么?”
乾隆听她这么说,不禁一笑:“知道你关心朕——”说到这儿,却又蹙着眉去看另一道奏折。皇后微微叹了声气,便回头唤胡世杰将外边小太监提着的朱漆食盒拿进来。“我是给您送甜碗子来了。小厨房刚做好的杏仁豆腐,还用碎冰块冰着呢,您多少用一点,润肺最好。”
“杏仁豆腐……天一热,还真想这口儿……”乾隆嘴里喃喃着,但目光依然聚神于手中的折子,直到又把一份看完,才再抬起头,这回终于露出了点难得的轻松闲适,家常般笑着对皇后说:“每次都是你想得最周到。”然后又冲胡世杰道:“叫他们分两份来,朕和皇后一起用。”
黄釉瓷碗柔和澄亮,盛着雪白的杏仁豆腐,表面撒着紫红莹黄的山楂丁,葡萄干和蜜桂花,十分精致。皇后从胡世杰手中接过瓷碗,用银针试了毒,然后亲自放在乾隆跟前,直到看着乾隆饶有兴味地舀了一勺,这才欣慰地笑了。
乾隆一勺一勺慢慢吃着,见着皇后眼中的笑意,心不禁软了下来,温声冲她道:“少吃顿饭还不至于就能把朕怎么着,你不用顾虑那么多。昨儿皇额娘为了祈雨竟从凝春堂一直走到龙神庙,朕听了就后怕。天时亢旱,朕本来就已经愧对天下子民,现在又让皇额娘忧心焦劳,朕怎么能安得下心?各地官员向朕回奏的旱情状况,朕不一一看了,又怎么能踏实地用膳?”
“我不扰您理政。”皇后放下调羹,关切地道,“可是您不能不保重龙体。太后忧天下之忧,其实也是想为皇上解忧。若是知道您为此更加寝食难安,那岂不是拂了太后的本意了么?”
乾隆却缓缓摇了摇头。时值下午,天气正热,火毒的阳光仿佛是从天上洒下来的碎金,漾在地面上,炙烤院子里的石砖。养心殿前应季搭着凉棚,既不会让阳光直打在那西洋大玻璃窗上,又不会影响殿内的采光。但是院子里时不时传来的蝉鸣,声嘶力竭,透着一种近乎压抑到绝望的发泄,还是扰乱着屋里人的心。他收回了方才的闲适,脸上逐渐恢复了几分凝重,沉声说:“朕知道你的意思。只是现在——连芒种都过了,京城内外却还没有普降甘霖,一想到百姓难以布种秋禾,民食堪虞,你说,朕拿什么来宽慰自己?”
皇后本来从自己碗里夹了块蜜桂花,一听乾隆说话,便停住了。她担忧地望着乾隆,沉默了半晌,终却是微笑着说:“我明白,皇上图的是个‘诚’字。您从初春就开始赈灾,四月里行常雩礼,这个月又是舍了端阳节而去斋戒。天情虽难料,但皇上一片诚心足以感动天下。臣妾身为一国之母,理应心系百姓,也为皇上分忧。”说到这儿笑着一顿,又柔声道:“我若是再劝下去,就等于是阻了您的诚意了。只希望您能放心,皇额娘那里也好,后宫这边也好,我一定尽心尽力照料着,好让您能安安心心地忙朝廷上的事,不再多操心。”
款款劝慰回荡在乾隆耳畔,他和皇后是少年结发,十几年的夫妻,俩人间往往不用多说什么,经常只他一个眼神,她就知晓他的心思。他心里生出一丝动容,舒了舒眼眉,朝她淡淡一笑:“你最理解朕。有了你,朕还有什么不放心?”
“我说小路子啊。”吴书来抹着额顶上的汗走在院子里,来不及叹天热,着急唤着小太监何德路。
“吴谙达,您出来凉快凉快?”何德路忙不迭地小跑过来,眯着笑眼说。
“凉快个屁!”吴书来没好气地盯着他,压低声音骂道:“我说你小子长没长耳朵?上虞处的人呢?任这知了吵吵闹闹就不粘了去?你肉皮子痒痒就自己抽自己去,别给万岁爷添火!”
“谙达教训的是,瞧奴才这贱记性……”何德路麻利儿地一憨笑,吴书来却不耐烦:“别废话了,叫他们拿着竿子现在就粘!”
“吴谙达。”却见皇后身边的丫头芸香和另三名宫女一溜儿走过。吴书来正了正神色:“哦,是芸姑娘啊,主子召你们过去?”
芸香在皇后身边伺候多年,同养心殿的太监们极为熟悉,所以见到吴书来并不拘谨,反而轻轻一笑:“吴谙达火气真是大。”
吴书来苦笑道:“树上的虫子叫得闹腾,我这也是扰怕主子心烦。”“我知道,所以还是宁可您心烦一点,也算给万岁爷解忧。”芸香笑着说,“主子还唤我们呢,就不在这耽搁了。”说罢四人便又往前走,穿过抱厦进了正殿。皇帝身边向来只设太监和一两位经年的老嬷嬷,并没有宫女。若逢有嫔妃侍寝,则随侍过来的宫女便跟着做点儿零碎的事情。远远能听见暖阁内乾隆的声音:“你就安心地在后寝歇着,朕忙完了就过去。”而皇后的答语柔声细气,微不可闻。敬事房的王进保站在芸香旁边,会意一笑小声说:“今儿万岁爷留皇后主子侍寝。”话刚说完,只听东暖阁的话语声便由脚步声替代了,在楹前站着的太监一拍衣襟,暖阁外候着的宫女们便都倏地低头跪下。
静如随其他人压低了了脑袋,但能感觉到仿佛有一阵风忽地拂过她身前,低垂着的视线中出现了那双镶着湖绿色皮边的青灰色靴子,被众人的黑布靴簇拥着,又渐渐远去。她虽是第一次见着,却也知道那是御用的靴色,只属于一个人。再次映入眼中的则是那高高的花盆底,温和的声音相随而来:“都起来吧。”
皇后吩咐了众人一干琐事,只留下芸香在身边伺候。静如刚要尾随其他人去别处,却又被皇后叫住:“静如,你先回来。”
第 10 章
吴书来背着手,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悠然自得却又透着一派严肃,穿过中正仁和殿往西偏阁仙楼下的书房走去。静如早在听芸香说话时便已认出这就是曾经在御花园里呵斥自己的那位“吴谙达”,现在又按皇后主子的吩咐跟着他去书房,心里不禁隐隐发虚,生怕他会认出自己来。好在这位谙达走起路来连头都不回一下,全然没有在乎她。
黑漆的墨匣上饰着描金的二龙戏珠图,精美华丽。王四福小心地将墨匣放在御案上,轻轻打开,里边是四副双开锦盒,各装着两锭墨。他取出一锭,抖开那明黄色绣龙绫套,黑亮的墨色泛着光泽,阴雕的填金篆书“御墨”二字赫然在目。王四福是皇帝身边伺候笔墨的太监,成天专和这些东西打交道,干起活来谨慎麻利,倒是自成一份手艺。他接着把那墨锭放在紫檀木盒托着的端石荷花砚上,再将绫套叠好收进墨匣。待正要往笔洗里加水时,便见吴书来走了进来。
“都拾掇得怎么样了?万岁爷正更衣呢,一会儿就过来。”吴书来冲着正在书房里忙碌的几个太监道。
“谙达,您瞧瞧,这是造办处新呈上来的,看看这墨色,直泛紫光!”王四福往笔洗里加好了水,朝吴书来笑着说。
“行了行了,少跟我卖弄你那套东西,我不关心这个。”吴书来一笑,走到西墙边,用手轻轻掸了掸墙上的西洋通景画,眯着眼看有没有灰。
“嗬嗬,您是不关心,可万岁爷关心。”王四福嘟哝着接过话。养心殿里的小书房有五六间,这间因为离梅坞最近,所以冬天乾隆很喜欢来这里,春夏倒多是闲置着。吴书来大致看了一圈,御案上,笔墨纸砚,檀木臂搁,白玉笔架,笔洗,墨床,镇纸,水注均按乾隆的习惯齐整地置好,便点了点头,然后方才回头瞅了眼站在门口的静如,示意她过来。
“这是皇后主子身边的宫女,主子嘱咐了,一会儿让她伺候万岁爷写字。”
王四福一愣,看了看低着头的静如,然后说:“这姑娘以前没见过,没在咱这儿做过事吧?”
静如刚想回话,却听吴书来先说了话,这才反应过来王四福的话不是冲自己说的。“我也没见过,皇后主子身边的丫头多了,随便拽过来一个我哪认得。”
王四福皱了皱眉:“哎哟,那可不成。今儿个不比往常,这物件都是造办处的新玩意,一会儿万岁爷要试墨,您给拉个生人来,这懂得怎么伺候吗?”
“咳,你可甭问我。”吴书来无奈地说,“我还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呢。伺候笔墨不是小事,我犯得着这么糊涂?”他拍了拍王四福,压低声音道:“我这不是不敢违了皇后主子吩咐的么!”
静如不知怎的,心里莫名地翻浮起一阵难过。这时又听王四福问她:“姑娘,你在皇后主子身边是干什么的?”
“我……是茶水上的。”静如小声说。
“那就更不成了。”王四福几乎倒吸了口气,“御前的事可容不得开玩笑,我跟这儿都伺候多少年了,万岁爷还有不顺意的时候那。谙达您自己想去吧,今儿晚上万一出个什么岔子,我看谁负责。”
“这……”
“要不,您干脆让她伺候茶水算了。”王四福看着愁着眉的吴书来,出主意道:“这还不算违皇后主子的意,我也不用跟着揪心。”
吴书来叹了口气,朝静如一颌首:“得了得了,你呀,跟我走吧。”
书房外的小间是供内侍准备茶水点心的地方,不过就类似个小过道,茶房和膳房的太监将茶点送到这里,再由内侍端进书房。静如坐在桌子前,看着吴书来进进出出,并不理会她,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干什么,能干什么,只能安静地坐着。直到见着有人来上了灯,才发觉已经到晚上了。
“这是万岁爷刚才传的八珍糕,赶紧给送进去,千万别耽搁了。”内膳房的太监端着果盘匆匆进来,嘱咐了一句便又出去了。静如不知所措地站起身,这本是轮不着她做的事,她没有资格进御前,可是吴书来进了书房还没有出来,她也不清楚该找谁。那糕热腾腾地散着气,静如怔怔望去,突然想到那句“千万别耽搁了”,心里不敢拖延,只好鼓起勇气,伸手端起了果盘,轻步朝书房走去。
乾隆反复看着内奏事处呈上来的户部题本,斟酌着票签上需要改动的内容,然后用朱笔迅速写上了批示。他向来不在落笔时犹豫,上百字的朱批疾笔而下,那种流畅锋利让臣工在私底下看本时都不敢有丝毫的暇意。批完了所有的题本,他伸手轻轻揉了揉额角,不经意地一抬头,正好看见书房的帘子被掀开,是宫女端着果盘走了进来。
凌波微步,小心专注,那样一份毫无造作的纤盈之姿,颇惹人爱怜。乾隆不禁泛出微笑,一眼就认出了她。
吴书来眼尖,看见静如进来,赶紧走过去拦住她。静如低声道:“谙达,这是膳房刚递进来的八珍糕。”吴书来挥了挥手:“知道了,我来吧。”
吴书来将那果盘放在御案一边,又看了看一旁那搁置了有一会儿的茶碗,伸手过去,瓷面已没了热度,便试探着问:“万岁爷,这茶怕是凉了,奴才给您换一碗吧。”
乾隆放下笔,意味深长地看了吴书来一眼。这一眼把吴书来给看愣了,一时没明白皇帝的意思。他思忖不通,刚要去撤那茶碗,却被乾隆的手拦住。乾隆随手拿过案头一本书翻着,一边看一边说:“先把题本送到内值房,再去膳房,叫他们做碗奶子。你在那儿盯着,做完了给皇后送去。”
吴书来“嗻”了一声,绕到御案另一侧,捧过那摞批完的题本,躬身走了出去。乾隆又随便翻了几页,然后“啪”地将书一合,对侍立在书阁前的王四福说:“你也下去吧,朕想一个人看会儿书。”
站在门口的静如看见这情景,刚要一并离开,却被乾隆叫住:“那个宫女过来,这茶凉了,你换一碗来。”
静如回到小间,拿过之前吴书来搁好的茶碗,执起一直被温着的茶壶细细一倒,碧色的茶水在瓷碗内源源而起,在适可的位置恰好止住。她触了触那碗,感觉温度正好,这才捧着它低头往书房走去。
屋子里只剩下她和皇帝两人。乾隆默默地看着朝自己走来的静如,深沉的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在她身子快靠近御案时,他突然探起身,一把接住她手中的茶碗,却并不拿走,大手缓缓滑过她温腻的掌心,轻轻碰着她的纤指。静如一惊,赶紧缩回了自己的手,让乾隆那端着茶碗的手悬在了半空。
乾隆微微一笑,并不怎么介意,只浅酌了一口茶碗里的茶便将它撂下,望着静如的背影沉声说:“朕让你退下了么?”
静如停下了脚步,却不敢转过身。雪脂般的面颊早已被染开的羞红所覆盖,微微颤抖的身体泄露了她胆怯不安的内心。
“锦亭前后,燕子来时候。”
低沉的嗓音和熟悉的词句让心慌意乱的静如蓦地愣住了,她不觉地转过身,浅促的呼吸在小巧而静谧的书房中分外清晰。
“谁恨无香?试把花枝嗅。”乾隆缓缓吟完这句词,笑意从嘴角慢慢溢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