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爱地注视着静如,看她穿着件莲青色的衣裳站在那里,越发像是在微风中轻颤的芙蓉,单薄而娇柔。
“是王梅溪的《点绛唇》。”半晌,乾隆温和地说。“这是谁教你的?你识字?”
“回皇上,小时候在家里,阿玛和额娘教过奴婢一点儿。”过了许久,才听静如轻语答道。
声音依旧是记忆中的清婉柔美,仿佛最纯净的甘泉淌过心间,让人杂乱已久的心变得分外清澈宁静。
乾隆轻轻舒了一口气,一天来的疲惫开始在渐渐消散。他放松了身子靠在椅背上,继续看着静如,只是她那始终垂着脸的样子让他不禁觉得好笑:“你那么害怕朕?”
眼前的人儿仿佛滞住了,没有一点回应。
“过来,抬起头来看着朕。”
“奴婢……不敢僭越。”静如生涩地迈着步子,几乎是一点一点蹭向前去,可还是不敢抬头。
“不敢僭越?”乾隆哼了一声,心里一笑却故意严肃道:“你胆子还挺大,是不敢僭越,倒是敢抗旨啊。”
柔和的烛光在眼前晃动,不知什么时候就变得一片澄黄,让人晕眩。视野不再清晰,湿润的感觉逐渐充满眼眶。静如极力忍住鼻间莫名的酸涩,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乾隆。那双在心中偷偷回想过很多遍的温柔的眸子,一下子映入眼中。的
那样的温暖,不似阿玛额娘曾给过她的呵护,也不似皇后娘娘曾给过她的慈爱,她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不远处西洋自鸣钟的指针擦、擦地滑过钟盘,那在平日本是细微如丝的声音,在现在竟成了最聒噪的响动。
“静如……”乾隆轻轻吟着这个名字,又微微拢起眉:“是叫静如吗?”
“是。”
静如的脸颊飞过两抹红霞,终是被他看得害了羞,想低头又不敢低。乾隆微笑着说:“你看朕记得多清楚。”
书房外突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着似乎就快挨到了门口。乾隆马上收回了笑容,提声问:“谁在外头?”
“回万岁爷,是奴才!”帘子一掀露出了吴书来的身影,静如赶紧退到了一边。吴书来快步走到御案前,利索地打了个千儿,然后恭敬地笑着说:“回万岁爷,您吩咐的事情,奴才都办妥了。”
乾隆肃着一张脸,盯着他看了半晌,然后从嘴中挤出一声“好。”
第 11 章
吴书来听着了皇帝这声答复,心里才算松了口气。他就怕办事慢了惹乾隆不快,所以紧赶慢赶,倒是弄出了一身的汗。他退到一旁揩了揩脸上的汗,见静如也还站在一边,便说:“你下去吧,没你的事了。”
静如轻轻攥着着衣角,手心已经完全湿了。她小声应了句“是”,循例退下时不能走在屋子中间,便沿着通景画墙的墙边走了出去。吴书来站了一会儿,见乾隆不再看书,也没有剩余的奏折和题本要批,只是微闭双目倚在那紫檀扶手椅的搭脑上,便走上去试探着说:“万岁爷,时候不早了,奴才伺候您早些休息吧。”
因为皇后晚上不回来,所以捱过了宫门下钥,长春宫的宫女们便比往日轻松了一些。心珠坐在炕上,看着荣儿往那素缎帕子上绣大黄牡丹,便插嘴道:“荣姐姐,你这么绣不应景儿,现在哪还是牡丹花儿开的时候?”
荣儿睨了她一眼,一边继续绣着一边说:“就属你这丫头懂得多,是吧?”
心珠不好意思起来,讪讪地一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这不是时时记着规矩,就怕一不留神犯了忌嘛。”
“你这孩子啊。”荣儿没抬头,却也笑了,一边看着针脚一边说:“我这不是给主子绣的,所以应不应景儿不碍事。”
“那是给谁绣的啊?”心珠好奇地眨着眼睛,刚问完,一看荣儿那眼神,立马后悔地捂住嘴,闷着声音说:“我知道,不该问的不能乱问。”
若在往日,她这毛躁的样子必是又要招来荣儿一通训责。可这会儿她倒是把荣儿逗笑了。荣儿敛了敛嘴角的笑容,不在意地说:“是给你和静如的,一人一个。也算是个纪念。”
心珠一下子默然起来。荣儿依旧是头也不抬,沿着缎面上细细的墨线勾着花边,异常专注。心珠看了一会儿,终是轻轻问:“往年不都是冬天走吗?为什么今年要改在秋天呢?”
“哪分什么冬天秋天。不过是新人来旧人走。去年是因为冬天的时候选宫女,可是今年赶上了选秀女的年份,秀女一选完,该出宫的就得走了。”
心珠不忍提起让俩人都伤感的话,便岔了话道:“选秀女的时候一定很热闹吧?肯定比我们进宫那会儿热闹。”
“那是一定的。你当这是什么?这可是选未来的主子,排场自然大,要注意的事情也多,到时候肯定有规矩束着——”荣儿像是识破了她的心思,笑着说:“你绝对是看不了热闹的。”
院子里时不时传来几声蝉鸣,虽是到了晚间,但是白日的热气仿佛仍未散去。耳房外间的门吱吱呀呀地开了又合,那是负责晚上往庭院里洒水的宫女在进出。心珠感觉闷闷的,执着纨扇靠在窗子前的炕柜旁,却是越扇越热。荣儿道:“你还是消停一会儿吧。”
心珠似乎没听见,仍然有一搭没一搭地慢慢扇着,半晌叹了口气:“唉,都是进宫,我们是来当奴才,可人家是来当主子。”
“又胡思乱想什么呢?”荣儿听她这样一叹,倒是放下了手中的活儿,变了脸似的地朝她看来:“从一进宫就跟你们说过,咱们包衣家的姑娘——”
“能被选进宫来伺候主子就是天大的福气,还想旁的做什么?”心珠嬉笑着抢过她的话接道。“荣姐姐,你多心了,我就是随便一说,我能瞎想什么呀!”
荣儿不再理会她。心珠安静了一会儿,又说:“我就是好奇,那些生来就是主子命的小姐格格们,真都长得那么美吗?”
“那可不止是要看容貌,还有家世,品性,举止,才德……反正再麻烦,也劳不着你个丫头来操心。”
“那荣姐姐,你说……”心珠说到一半,却突然顿住了。
“说什么?”
心珠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想着想着,犹豫了一会儿索性直说道:“你说,要是静如生在那些小姐格格家,是不是肯定能被选上做主子?”
荣儿一愣,凝望她片刻,终不由无奈地叹道:“唉,幸好静如啊,没你这些蛇蛇蝎蝎的怪念想。”
“我不是在瞎说。”心珠正经道:“难道静如不是顶美顶美的?不过就是命不好,才跟咱们一样……”“生得美又能怎样?”荣儿自然地打断她的话,虽然语气没什么异样,但还是把心珠给噎住了。“你以为主子是那么好做的?退一万步说,不是我眼光浅。讲句老实话,舍去了家世出身,就静如那性情,也根本不是做主子的命。”
心珠倒是不解了,皱着眉纳闷地望着荣儿,还想继续问下去。荣儿平静地道:“你安安静静呆一会儿罢,少想那些没用的,吃不了亏。”
跪在炕边伺候皇帝洗脚的太监还没起身,尚衣的太监便捧着鞋袜在另一侧也跪好了。乾隆由他擦了脚,套上米色如意云纹绫袜,并没有穿上鞋,而是直接歪了身子往坐炕上一靠。炕褥上铺着细薄白润的象牙席子,牙丝质地同那颜色一样冰静怡人。皇后接过太监手中抱着的绸面靠枕,亲自将它舒软地垫在乾隆身后。
“你是有心人啊。”乾隆端视皇后良久,却只说了这一句话。
皇后安静地微笑着,眼中一片柔和坦然:“这本就该是我挂记在心上的。”
乾隆没说话,仿佛是在思索什么。皇后声音愈发放轻道:“这姑娘……我仔细看过一段日子了,难得是个娴静老实的,进宫时间也不长,只在我身边待过几个月。御前……也该添几个您可心的人了。”
“月末的三年大选,你那儿备得怎么样了?”乾隆略一沉吟,突然问道。
“本来是按老例,终选之前我和贵妃来分担。可是贵妃这身体怕是负荷不了那么多天的选阅,我和她商量了一下,就做主换成了娴妃。”
“你换得对。”乾隆点点头,微微皱眉怅然道:“朕本来也是担心她——”突然回过神来似的顿住,旋即缓和了神色对皇后说:“你就多操操心吧。”
“皇上放心。”皇后体贴地一笑。
又是静谧了一会儿,乾隆才说:“你身边的那个人……你好好调教着吧。朕琢磨着过了选秀后,就给她个位分。”
第 12 章
连日来天气都是闷热闷热的,夏至节一过,宫里上下便都换了应季衣裳。宫女们夏天的衣裳都是一开春量的尺寸,静如许是因为瘦了,褪了衬衣单穿这么一件春绸衫子,倒是宽松了许多,举手投足间那薄软的衣料贴在身上,仿佛是被絮风拂着,越发衬得她身姿可人。
蒸笼般的天气一直持续到五月十六,老天爷终于变了脸,这才降了甘霖下来。那雨是晚上开始下的,天一下子凉快透了,豆大的雨点铆足了劲儿一般砸在庭院里的青砖地上,叮咚叮咚的声音响了一夜。静如自从入了宫便养成了浅眠的习惯,又因为睡觉挨着窗子,乍闻这雨声,倒不如那几日闷热的夜晚睡得好了,断断续续地醒了几次,黑暗中,竟恍惚以为自己还是在家里。
雨到了第二日还没停,只是渐渐小了些。因为这是春夏以来第一场雨,所以管事的太监打着伞谨慎地检查着那沿着宫墙的排水暗沟有无被滞塞住。暗沟上铺着的是厚实的青石板,间或出现的水眼亦是精雕细镂成的花瓣状,镂花的空隙承接着滴下的雨珠,好像真的花承甘露一般。
心珠一上午都在大格格的寝宫里擦拭摆设,到了晌午方闲了下来,回到耳房换了身衣裳,又匆匆吃了几口饽饽。听着外边雨声又小了一点,便走出屋站在檐下看雨,却看见对面的耳房也有个宫女那么站着,她仔细一认,心里不禁一乐,撑起伞来便朝对面走去。
静如正朝着正殿阶前的那对石榴树发愣。那石榴花开得有牡丹那么大,妍红油绿经雨水这么一洗,更显清朗莹润。一条侧枝斜过来,长长的延及到耳房檐下,透着沁人的清香。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在枝叶间,细碎动听。最近的那片叶子有掌心大小,滚着晶莹的珠子,静如忍不住伸出手,想去碰碰那雨珠,却被心珠叫住:“哎,小心被雨淋着!”
静如回过头一笑:“心珠姐姐,你瞧,多好看啊。”
“我一猜你就有这兴致。”心珠收起伞笑道。忽然又问:咦,这会子正是主子要用茶的时候,你怎么还有闲工夫站在这儿?当心被姑姑看见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静如说,“这几天苏姑姑倒不怎么让我当值了,总是燕儿姐姐做的事多。”
“这可真是奇怪了,以前哪有这样的事啊---”心珠纳闷着,突然调皮的一笑。冲静如小声道:“可我没见万岁爷天天来呀,燕儿这是为了什么?”
静如一愣,半晌才明白心珠的意思,脸竟一下子红了:“心珠姐姐,你怎么又开始瞎说了!”
心珠笑得更厉害了,“我又不是说你,你急什么,羞什么?”
静如心里不禁一虚,但还是强自镇定地说:“那你也不能这么乱说,这可是犯规距的话,要是让别人听见了……”心珠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眼里神采全无,背书似的说出一串话来。她知道静如素来单纯,还以为真吓着她了,便说:“好了好了,你就当是我又开了一次玩笑吧。我可是犯过规矩的人,能这么不知轻重?”
“这样的玩笑以后可不能再开了。”静如认真地说。心珠又笑了:“嗯,我听你的。看看,我们静如以后一定能像荣姐姐一样能干。”
静如脸又红了,继续侧过头看石榴树。心珠捡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随便说着:“我今天才知道,原来大格格不是万岁爷最大的女儿,真要论起排行来,她应该是三格格呢。只可惜前边两位格格都还在万岁爷登基前就早夭了。”她自己说得颇有兴致,却见静如的目光还是落在旁出,便问:“唉,你想什么呢?”
“海棠落雨胭脂透……”静如轻轻说着,仿佛是自言自语。“哪里有海棠,这不是石榴花么?”心珠问道。
“我家里有颗海棠。”静如恬静地笑着,“以前我最喜欢在檐下看它了,若是逢上春天落雨,那就更是美极了。”
“我家就没个什么花花树树的。”心珠憨笑着骄傲道:“我也不懂什么落雨胭脂,可是我知道,哪里的花都没有宫里的美。这辈子能被选进宫,就够让我家里人不敢小看我的了,谁有我见识的多?”
静如轻轻一笑,又微微叹着:“是啊,当然是宫里的海棠……更美。”
“宫里什么都好。怪不得荣姐姐现在伤心呢,她可不愿意被放出宫去了,我能看出来。”心珠说。
“能早一年出宫回家多好啊,为什么要伤心呢?宫里再好,和家里的感觉也不一样呀。”静如喃喃着说。心珠大大方方地接道:“家里好---回家又能怎样?都二十五六了,能有什么好前景?还不如努力得主子欢喜,要不就一直留在宫里做个姑姑,要不就由主子赐婚嫁个好人家,这才叫圆满呢。”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能早一点回家,回到阿玛额娘身边。”静如眼中闪着希望的光泽,看着滴水檐下稀疏的雨帘,仿佛是一串串水晶珠子,圆润剔透,纯净得让人宁静心怡。“我只想能早一点出宫回家。”
“你这个傻丫头,真是一根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