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珠故意狠狠道:“还有十年呢,你就慢慢盼着去吧。”静如倒是莞尔一笑,回头看着心珠,露出了少见的调皮:“心珠姐姐,你别急,到时候你一定能被主子指个好人家,圆了你苦苦的念想。”
心珠没曾想她会这么说,一下子又羞又气:“平时真是小看了你,这都是跟谁学的胡说八道?”静如笑着说:“跟你呀。”心珠正要发作,突然心念一动,忍不住对静如使坏地一笑:“也好,那就等燕儿做了主子,看咱俩能不能都被指个好人家。”
雨又下得大了起来,噼噼啪啪地敲打着枝叶,雨珠四溅。大雨如注,浇得那青石砖地仿佛是一面模糊的镜子,映着那红墙琉璃一片朦胧潋滟,不一会儿泛起了水气,更是看不清了。雨点夹着风斜着打过来,连耳房的檐下也遮不住了。静如匆匆回到屋里,用干手巾沾了沾些许被打湿的衣裳。那浅绿色的单袍这会儿穿着就十分冷了,她又套了件竹青色的琵琶襟紧身。刚系好盘扣,便见皇后的贴身丫头含月进来了:“怎么就你一个人?燕儿呢?”
“可能在茶水间吧,燕儿姐姐这会儿当值呢。”静如笑着答道。含月坐在桌旁,一边等一边说:“这天儿也真怪,前儿个是热得出奇,今儿这么一下雨,又冷起来了。”静如倒了杯水放在含月跟前,“正好有春菱刚烧开的水,姐姐喝点儿暖暖身子。”含月笑着接过杯子,这时只见帘子一掀,恰是燕儿进来了。
“你刚才去哪了?找你都找不着。”含月道。燕儿听她这么问,一时气不打一处来:“主子要喝万岁爷新赏下来的茶,你说我能在哪?”含月没想到她这样,便道:“说清楚就行了。我不过是问一句而已,谁惹着你了?可不兴把这幅脸色带到主子跟前去的。”
燕儿将那乌油辫子捏在手里,手指拨弄着辫梢的绒线,轻轻一咬牙,然后一笑:“我当然知道分寸。只是以后姐姐可别冤枉人了,宁可在这里和偷懒儿的说笑,也不肯亲自去看看我们干活儿的在哪。”
静如微微一窘,含月皱了皱眉,撇开她的话道:“绮雯病了,今儿晚上你替她在东次间值夜。酉时你就替换卸了差的人去。”燕儿没犹豫就笑道:“这么多人呢,怎么偏偏就轮上我了?真是谢谢姐姐的抬举了。”含月一笑:“说不上抬举,每个人都轮得着的,凡是上头上脸的宫女都是这么过来的。你虽是进宫短,可该历练的也得历练。”
“姐姐说的是,苏姑姑以前也跟我这么说过。当时还叮嘱我要多让静如历练呢。下回再有这好事姐姐也别忘了静如。要我说,人太闲了也不好,闲到都出去吹风淋雨的地步了,招了病了怎么办?”
含月继续笑道:“各人都有各人的差事,只要管好自己就好。旁人那么多,怎么管得过来?咱们长春宫和别的宫可不一样,人多事情也多,这奴才是怎么个当法,各人心里都该清楚。”
“是啊。我们都是不懂事的人,以后还要姐姐操心点拨呢。”燕儿说。
含月站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是本分伺候主子的人。哪有闲空操心别人。就是告诉你别忘了这差事。行了,我走了。”
燕儿给自己倒了杯水,看了眼含月喝过的茶杯,冲静如说:“你倒是出息了,不伺候主子,改伺候奴才了。”
静如知道燕儿累了一天,心情自然不好。她虽是受苏嬷嬷安排,可本身就有些愧疚,便小声说:“燕儿姐姐,我本来是以为姑姑有别的事情要我做。如果明天还是这样,那我就去替你,你好好歇一歇吧。”
第 13 章
燕儿慢慢喝了口水,说道:“哎哟,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我这不偷懒还被别人说闲话呢,你要是再这么插一杠子,可真就是把我往火坑里推了。”
静如被这么一噎,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她尴尬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往炕边走去。
屋子里倒是显得格外安静了。静如打开绣花匣子,拿出昨天没描完的花样,坐在炕沿儿上一笔一笔细细地描了起来。一笔又一笔,顺着细疏的枝条蜿蜒而上,勾勒出密密匝匝的叶子,一片又一片。她摹的是宫里留下来的老样子,玉棠春富贵,别有一番花团锦簇,富丽荣华,可却难觅到记忆中的那朵娇袅。眼睛有一点点模糊,看不清笔下的线了,只觉得那么密,那么乱。她定了定神,却没防有一滴泪珠儿突然落下,浸在了那花样上,她一心急,想用手轻轻试去,但还是蹭脏了绢子。仅是乌糟糟的一小块儿,但终是显得那么突兀,触目惊心。静如拿着笔愣在了那里,明明是描不下去了,可就是不想让自己闲下来。外边的雨声哗哗的,疾疾密密,没有半分停歇,让人听着心累。她不喜欢这种大雨,想起很小的时候,额娘也是倚在窗边绣花,她坐在炕上乖巧而安静地看着,窗外是廉纤细雨,随风轻漾,恋树湿花。院子里的海棠开出好看的花来,一朵一朵,也同时在额娘的一针一线中慢慢绽放。她咯咯地笑了,因为好看,因为相像。额娘放下手中的活计,爱怜地抚了抚她,轻轻教她念了一句诗,“海棠落雨胭脂透”。
那样一种宁静祥和,就像那时窗外的春雨一样,细细润润,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没有宫里的华丽与锦绣,喧闹与聒噪,却有让她最踏实的温暖。
入了夜的正殿分外安静。外边的雨声也小了下来。皇后倚坐在洋漆椅子上,缓缓地翻着一卷词。烛花突然“噗”地爆开,在本是极静谧的屋子里让人不禁蓦地一惊。芸香剪了烛花,轻手轻脚地退出西次间,招呼外边候着的宫女准备伺候皇后梳洗。含月捧着那珐琅盥盆交给水上的宫女,自己同芸香一道出来,一边走一边轻声说:“东边我让锦莹去当值了。一晚上她们进进出出的又带了点儿水,一会儿让人再去擦擦地。”芸香问:“绮雯病了,不是安排燕儿替她么?怎么又是锦莹了?”含月嘴角一抿,道:“那丫头老大不乐意呢。这差事有的是人巴望着,不用非提拔这么个不着调的,平添了晦气。”
芸香笑了:“怎么?索绰洛家的还带着小姐脾气呢?”含月微微不屑地说:“哪门子小姐?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身份。”芸香先是听她讲来,然后不紧不慢道:“我看她平时还是个会察言观色的,可是要像今儿这样,可真是不好。”含月淡淡接道:“她自然不敢在主子跟前没了眼力价儿。可是茶水上向来不缺人,主子身边的近差,哪能容得一丝含糊?”
芸香微笑道:“小丫头还是稚嫩了些。明儿我禀了苏嬷嬷,重新给她安排个差事,好好磨磨性子吧。”
到了月末便是三年方有一次的八旗选秀。宫里一下子热闹了许多,可繁文缛节更是不少。因着这会儿宫里闲杂人多,来来往往,正是容易出岔漏的时候,所以对宫人们的束缚比往常又更为严格了些。
纯妃用过晚膳,百无聊赖地靠在前檐炕上。炕几上摆着几样精致的果点,她虽然晚膳用的少,但现在还是没什么没胃口,便冲宫女挥挥手,示意她们将这些点心撤下去。
“主子,敬事房的小顺子来了。”她身边的宫女盈儿喜滋滋地进来说。纯妃一听这话,倒起了几分精神。她本来穿的那件杏黄缎绣兰桂齐芳的旗袍,就是极衬人姿容的衣裳,再一褪去方才的慵懒之态,更是别有一番娇丽生辉。她由宫女伺候着理了理衣裳,扶着炕几端坐住了,才说:“传他进来吧。”
小顺子是个极机灵的小太监。他进来打了个千儿,道了声“娘娘吉祥”,然后直接回话道:“回娘娘,万岁爷今天还是‘叫散’。”
纯妃心里微微一动,说不出是踏实还是失望。若是皇上翻了她的牌子,定是要敬事房的王进保亲自过来。所以她一听是小顺子来回话,心里本身就有几分了然。她淡淡一笑:“辛苦公公了。”又吩咐盈儿抓了把碎银子过来,“每次都是这样麻烦公公,这点喝酒钱公公先收下。”
小顺子不动声色地接过银子,然后才笑着说:“奴才听王谙达说,万岁爷倒是有几天往贵主子宫里去,但留寝的时候少。有时候回到养心殿还要看折子看到亥时。”见纯妃微微颌首,便又道:“奴才托娘娘的福,谢娘娘赏赐。”
纯妃只觉得无味,但还是说:“公公不用和我这么客气。您现在这位置,看事情可比我们清楚,到时候谁托谁的福,还说不准呢。”
小顺子恭敬道:“娘娘有事尽管吩咐,能给娘娘效劳就是奴才的福气。”
纯妃越听越乏味,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便打发他下去了。盈儿刚送小顺子出去,没一会儿又进来道:“主子,娴主子来了。”
娴妃带着宫女在照壁门前站了一会儿,等着人去通报,然后才由盈儿引着进来。她一见着纯妃便笑吟吟地说:“姐姐圣眷正隆,怎么还用这个老法子?”
纯妃知道她肯定是在门口撞见小顺子了,便自然地说:“咱们姐妹谁跟谁啊,你还拿我打什么趣?皇上如今心在哪摆着,谁不清楚?”说完又让宫女上茶,自己拉着娴妃走进次间说话。娴妃说:“那小顺子是哪个宫都跑的人,你何苦探他口风,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纯妃苦笑了一下,又让盈儿将刚才撤下去的果点再端上来,然后对娴妃说:“正好一个人闷得慌,你多坐会儿吧。”娴妃笑着说:“我也用过晚膳了,姐姐不用那么客气。”
纯妃又接着刚才说:“我哪是给自己找不痛快,我是想六阿哥了,一直想去景仁宫看看,又不知道皇上在不在那儿……”
“我也有一阵没去看贵妃了。听说是身子又不大舒服,要不怎么这次选秀没都跟着皇后看呢。”娴妃道。又问:“怎么白天你也不去延晖阁看看选秀?别的不说,就当解闷了。”
“我哪有这个心情。”纯妃眼中浮起淡淡的忧愁。娴妃不忍地说:“你也想开点,六阿哥那里……难道你还想将阿哥要回来?不如想些实际的。复选也快结束了,你应该去看看,到时候少不了要分新人来你宫里,现在心里有个数,最好。”
“现在用上什么心?皇上都没亲自看呢,谁还能先决定什么?”纯妃不在意地说。娴妃笑道:“也是。只要姐姐心里有数就好。”
纯妃眼中仍然是挥不去的忧愁,情不自禁道:“你是知道的。永璋这孩子从小到大,每年根本见不到我几次,就是见着了,和我也不亲。如今眼见着六阿哥也要这么和我生分……”她说着说着,眼睛已经红了:“我哭也哭够了。别人说我有福气,可是这里的苦只有我自己才知道。幸亏你是没生养过的,不用白受这份罪。”
“话不能这么说。”娴妃劝慰道:“姐姐该有的福气一点都没少。将来两位阿哥有了出息,那是给姐姐你提气,不干旁人的事。血浓于水,就是皇上……”她稍稍放低声音说:“看看皇上是怎么孝敬老佛爷的,姐姐心里还不清楚么?”然后又道:“我是没生养过,但是这宫里的规矩谁都懂,谁都是那么过来的。姐姐宽宽心,伺候好皇上才是最重要的事。”
“伺候好皇上……”纯妃孤寂地一笑:“谁不想尽心尽力伺候好皇上……”
娴妃不禁一笑:“要说到这点,姐姐更得宽心。咱们伺候皇上这么多年,都知道皇上向来就没有偏宠逾礼的时候。再说,皇上的性子姐姐还不了解么?姐姐在这里羡慕别人,殊不知有多少人在羡慕姐姐呢。”
纯妃乍一听这话,竟觉得十分委屈,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娴妃,见她露出盈盈的笑意,再想想以她的境遇居然能讲出这样一番话来,心里不禁五味杂陈。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终是不想再说这些烦心事,便捡来别的话说起来。
静如闲着无事,便找出几件自己平时穿的衣裳,想给每件的袖口都绣上点花纹。宫女的衣裳都是极为朴素的样式,冬紫春绿,春夏衣裳的都是素绿色的,浅绿,碧绿,莲青,竹青,在颜色上都不能出一点格。唯一可以自己改一改的,就是袖口的绣花。晌午的阳光是极照人的,静如挨着窗子只绣了一会儿便觉得眼睛酸得慌,就放下了针线。燕儿自从选秀一开始便被分拨出去,先是在延晖阁给皇后奉茶,复选结束后又被分派去伺候留宫待察的秀女。长春宫茶水上的差事便又由静如来当值。可是几天前苏嬷嬷突然又给茶水上添了两个宫女,也都是特别精干的丫头,倒是又不给静如当值的机会了。静如怔忡地坐在窗前,她知道苏嬷嬷肯定有自己的安排,可她实在是想不通,到底要安排她做什么。她就这么坐着,眼前猛地一暗,眼睛突然被一双手给捂住了。
静如吓了一跳,急问:“是谁?”然后便听见心珠笑嘻嘻的声音。静如不禁松了口气,赶紧挣脱开她的手,睁开眼来,心珠依旧是嘻嘻地笑着:“想什么呢?专注成这样,都没发觉我进来。”
静如撅着小嘴恼道:“心珠姐姐,你吓我一跳!”心珠说:“你还吓我一跳呢,大白天又在这发呆,哪有那么多事情值得你这么没神儿!”
静如说:“我在想苏姑姑是什么用意呢,一会儿让我当值伺候皇后主子,一会儿又打发我闲着,一会儿又安排别人过来伺候茶水……你说,我是不是哪做错了,惹皇后主子和姑姑不高兴了?”
“你多想什么,难道闲着不好吗?我倒想有份清闲的差事呢!你不知道,昨天一天我都要累死了。”心撇撇嘴说。
静如“哧”地一笑:“心珠姐姐,你这么怕累,怎么讨主子欢喜?怎么还能指望主子给你指个好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