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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宫往事 佚名 5025 字 4个月前

动不已。

皇后素爱简朴,所以早膳并不奢张,这会儿只用了一品燕窝鸭丝羹,一碟芸豆卷和一碗奶皮。 膳桌上另外置着洋漆攒盒小食果盒。芸香打开果盒,将精制的点心一样样取出,小心地摆在那金云包角的膳桌上。清早的阳光还不晒人,透过蝉翼窗纱打进淡淡的金线来,柔柔地照在屋里,让坐炕上的人感到舒意安惬。一干宫女皆是安静地服侍皇后用膳,突然只见门外匆匆忙忙跑进来一个小宫女。芸香快步走过去,这才发现是昨天新安排到东配殿的小丫头。那小丫头来不及等芸香问,便急急地说:“我们主子病了,刚才……刚才,我们本来要伺候主子起床,突然……突然发现主子额头烫得厉害,章嬷嬷让我赶紧过来跟皇后主子说一声。”芸香说:“你别急,我这就进去告诉皇后主子。”随即进去通报,只一会儿便匆匆出来道:“赶紧去让门口的太监宣太医,别误了事。一会儿皇后主子就过去。”

第二部

第 15 章

柔滑的缎面不经意贴在脸上,凉凉的。静如侧着身子裹在被子里,眼神由惺忪渐变为怔忡。她大病了一场,初愈后的几天,一切都像做梦一样。经常是一觉醒来,恍然而害怕地看着帐顶,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哪里。想起小时候生了病,昏昏沉沉中唯记得自己的小手被额娘紧紧握在掌心,温暖而踏实,而最害怕的就是醒来之后只剩下她一个人,周围是一片昏暗静寂,自己仿佛被大人抛弃了,张嘴想叫却叫不出声,小小的身体蜷在被子里,涔涔地发着冷汗。

层层的床褥舒软而陌生,她从小到大都没睡过这样软的床,却睡得极不踏实,断断续续总是梦见局促而慌乱的清晨,管事嬷嬷严厉的叫起声,宫女间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好像总有什么事情忘了做,担惊受怕不知所措,然后猝然惊醒。床帐里外都绣了花,挨挨挤挤的华丽,让人一下子透不过气来。隔着帐幔的光线是朦胧的,隐约能听见外边有窸窣的声音,她的手轻轻攥着被子一角,不想起来。

花梨木的顶竖柜里,层层置着一件又一件属于她的华衣。旗袍,夹衣,坎肩,裙褂……云锦,妆花,纳纱,缂丝,缎织,绸绣,缉珠,洒金,钉绫,各式各样,斑斓美丽,令人眩目。天气热,静如只穿了一件单衣,由章嬷嬷伺候着梳妆。她病好了没几天,整个人尚显虚弱,薄薄地施了点脂粉,掩住了苍白的脸色,也衬出了本就属于她的柔美秀气。曾经乌沉沉的辫子早已被打松,如今被绾起,梳成了小两把头。章嬷嬷指着一旁捧着几件外衣的宫女问静如:“贵人,您看看,今天想换哪身衣裳?”

静如轻轻摸着自己耳边小小的珍珠坠子,看着镜中的自己,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章嬷嬷笑着说:“今天外边天气可好了,一会儿让惜吟陪您去花园里走走吧。”见静如还是不说话,便做主道:“那奴才可就帮您选了。就穿那件胭脂红的吧,颜色也喜气,奴才伺候您换上,然后您出去走走,总闷在屋里不好。”

静如由人换上了衣裳,脚下踩的则是月白缎绣竹叶的花盆底鞋。她还没穿惯高底鞋,走路不是很方便,宫女便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皇帝前些日出宫去了圆明园,皇后和大多数嫔妃都随驾扈从,她当时正在病中,所以便留在了宫里,如今这宫里没什么人,冷清清的。这是她做贵人后第一次出长春宫,沿着西一长街慢慢走着,一直走到琼苑西门,进了御花园。扶着她的惜吟是个伶俐老成的宫女,这时便松开一只手,指着各种各样好看的花儿给静如看。静如默默地看着,突然想起自己刚进宫时,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偷偷来御花园看一眼美丽的花儿,却从来没想过能有今天这样的光景,更没有想过这背后的代价。

静如四处望了望,依稀记得有海棠树的地方在花园的最东边,便慢慢往东走去,惜吟自然是赶紧跟着她,但也不知道她要去哪。这位主子一上午都没说过一句话,惜吟心里记着章妈妈的嘱咐,便依旧向静如指指点点各种景致,变着法儿地想让她有点兴致。御花园太大太缤纷,苍松翠柏花草藤萝,虽然早已过了春天,但还是绒绒簇簇,姹紫嫣红。惜吟说:“浮碧亭的荷花应该开了,池子里还有小鱼儿游来游去呢,要不奴婢陪您上那里转转吧。”

静如本来只想看看那几棵海棠树,但是听惜吟这样说,心里还是有些向往,终于开口轻声问:“浮碧亭在哪里?”惜吟见静如说话了,赶紧高兴地答道:“就在北边,奴婢这就伺候主子过去。”

金红色的身影在小小的一池水里时隐时现,粉红色的花盏并不多,挤挤挨挨只开在琼沼中央,像是琉璃玉盘中间放着一颗粉色的宝石。鱼儿在荷花四周游来游去,汉白玉雕琢的芙蓉散立在池中,池水流进池壁的石蟠口中,转而又从石芙蓉里冒出,颇有一番情趣。乾隆站在池上的浮碧亭里,一边看着游鱼,一边慢慢撒着手中的鱼食。专门负责伺喂锦鲤的太监毕恭毕敬地站在一边,吴书来和另一个内侍太监则站在亭外。皇帝喜爱清静,吴书来眼见着有人往这边过来,便要过去拦阻,乾隆亦是往外瞥了一眼,然后继续喂着锦鲤,嘴上淡淡地问:“是谁?”

吴书来定睛一瞧,随即答道:“回万岁爷,不知是哪位娘娘,在这儿逛花园呢。”

因为嫔妃大多都留在了圆明园,并没有几人在宫里,所以乾隆不禁又向外看了一眼,眼神却是微微一动,朝吴书来说:“让她过来。”

静如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皇帝,不只她,连惜吟都生了几分慌乱。吴书来引着静如进了浮碧亭,惜吟则留在了亭子外边。静如一个人慢慢迈着步子,竭力稳着身体,只听那花盆底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声音。乾隆转过身,落入眼帘的是那抹柔弱娇怯的倩影,穿着胭脂红缎织百合的旗袍,两把头整齐地梳着,虽然没戴任何发饰,但也足以让过去掩藏在卑微身份下的美丽完全展露出来,只是整个人直愣愣地站在那里,眼里竟有几分惧意几分无措。乾隆皱了皱眉,道:“怎么?你身边的人还没教会你怎么请安么?”

静如身体微微一颤,这才屈膝福了福身,轻声说:“臣妾给皇上请安。”

印象最深的就是曾经在海棠树下她那纯美无暇的笑容,就算后来有了羞怯有了畏惧,但是她那种纯真的小女儿神态总是让他那么爱怜。本以为她会带给他更多的惊喜,但没想到这会儿她就像变了个人。乾隆看着眼前这个木讷的人,他知道她在受封之后就病了,若非如此自己也不会将她留在宫里。他心里终是生了几分怜惜,缓了缓语气问:“身子好些了吗?”

静如心里有些乱,缓缓垂下头,低语道:“回皇上,已经好了。”说完后想起了章嬷嬷教她的礼仪,又轻轻加道:“谢皇上关心。”

乾隆“嗯”了一声,默不作声地看了她半晌,最后说:“和朕一起走走吧。”

静如随着乾隆出了浮碧亭,内侍太监赶紧走近,乾隆对他低声说了些什么,那太监立即走在前边引路。静如默默地跟在乾隆身后,不知这是要去哪,只是望着皇帝踱步的背影,迈着滞涩的步子跟着,双腿有些酸,手心里发了汗,后背也湿了,腻腻地贴在衣服上,很不舒服。惜吟和吴书来走在最后,一行人出了御花园,竟然是往长春宫走,乾隆进了长春门,直接走进静如住的东配殿。惜吟赶紧端了茶,往东配殿里送去,章嬷嬷站在院子里和吴书来说话,后怕地道:“这也没人告知一声,我们都不知道,这万一要是冲撞了圣驾,你说说……”

吴书来说:“咳,万岁爷这是临时有事,一大早布的关防回的宫,我们底下人也是忙得屁滚尿流的。应该就在宫里待几天,过些日子还回园子里。”

章嬷嬷又朝东边努了努嘴,小声说:“我最担心的是这位主子,这可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主儿呢,本想趁这段时间慢慢教教,没想到今天就撞见了万岁爷。刚才在花园里,没出什么差错吧?”

吴书来一愣,转而一笑,“我说章妈妈,您都伺候过多少位娘娘了,还容奴才多这嘴?”他朝东配殿比划着,放低声音说:“这事哪能慢慢来?这位要还是什么都不懂,那您可真得抓点紧了。刚才是没出什么差错,以后呢?”

静如坐在炕几一边,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乾隆坐在另一边,看着她的侧脸,觉得那神情像是木然,又似乎有几分哀伤和忧郁。他打心里有些不悦,过去她只是宫女,所以他可以包容她的不懂事和对他的畏惧。但现在已经赐给了她名分,她就是他的女人。后宫的嫔妃绝没有一个敢以这样的神色面对他,可她却连面对都没有,只是一味地发着怔,仿佛他不在这里一样。

茶碗里的茶已经温吞了,是六安州贡奉上来的、内务府分给各宫的例茶,并没有什么特色。乾隆撂下茶碗,最后一次不耐地看着静如,想等待她的转变,可她竟还是没有要这个机会。他终是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站起身就往外走了出去。

静如这时才抬起头,看着皇帝离去的身影,心里酸涩难捱。她不敢面对,也不想面对,对他的记忆惟有那深沉而温柔的一瞥,陌生而温暖的触动,从此便是她心中难避的梦魇。可终究只是那一个眼神,她实在无法想象,用禁锢一生的代价,将换来自己与他怎样的交触。

第 16 章

膳房的太监送来了晚膳。东配殿并不大,一明两进的屋子,北边是静如的内寝,南边则是日常说话进膳的地方。静如吃不下东西,只用那铜镶牙箸拨着碗里一颗又一颗的粳米粒,就是不夹起来。箸中间是象牙质地,握在手里滑滑的,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儿滑来滑去,一不留神只听“啪哒”一声,便见手里的箸已经掉在了地上。一旁的章嬷嬷利索地将它捡起来交给宫女,然后笑着对静如说:“贵人不用急,叫她们再换一双来就是。”

静如知道自己失了态,低声说:“不用了,我不想吃了。”章嬷嬷依然笑着:“这怎么行?您身子刚好,可不能只用这么点,和自己身体过不去。”

静如摇了摇头:“撤下去吧,我真的不饿。底下人也没吃饭呢,要不让她们吃吧。”

章嬷嬷道:“您不用体恤她们。要不这样,奴才先让她们把饭菜拿下去温着,等一会儿您想用了,再叫她们给您端过来。您看行吗?”

静如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点点头。章嬷嬷便唤宫女过来,将饭菜一一撤了下去。静如轻轻曲起腿,双手抱膝坐在炕上,眼睛朝窗格望去,安静而淡然。章嬷嬷见她又是这副样子,心里不由深深叹了口气,寻思了一会儿,终是摒退了屋子里的宫女,然后走近静如:“贵人,您能容奴才讲几句话吗?”

静如回过神来,看着章嬷嬷说:“章妈妈,您讲吧。”章嬷嬷便道:“贵人这些日子总是闷闷不乐的,奴才想,是不是那几个丫头伺候不周,惹您不高兴了?这底下人要是有什么错啊,您就尽管说出来,奴才去管教她们。”

静如有些意外:“没有,章妈妈,没有人让我不高兴,您……您不用多想。”

章嬷嬷带着笑容,慢慢接道:“这怎么能不让奴才多想!皇后娘娘把您交给奴才照顾,如果您这里出了什么差错,那奴才可怎么交待?”她说完,见静如若有所思,便继续道:“奴才进宫也有些年头了,伺候过不少娘娘。这宫里的妃嫔娘娘们啊,打先帝爷那儿开始,受宠的,失宠的,有福的,没福的,奴才全都见过。贵人您的福泽可不算小了,不说眼前这吃的用的,单说能在皇后娘娘宫里住着,这就是哪位贵人都没有的荫佑。再有,说到圣眷,宫里成年累月见不着万岁爷一面的娘娘多了去了,哪有今儿上午这样的,是万岁爷亲自来您这儿。可您倒好,居然让万岁爷板着脸走了。奴才不知道您心里是怎么想的,可是眼下奴才必须提点您一声了,您心里再怎么不高兴,也决不能让万岁爷不高兴,您既然已经是娘娘了,这就是您的本分。”

静如听那话音渐渐严肃,心里不由一点一点发紧,一抬眼,正对上章嬷嬷那双老成干练的眸子。她心虚地低下头,说不出话。章嬷嬷道:“要不您和奴才说说心里话,说什么都成。这会儿奴才不和您往深了讲宫里的规矩,主子娘娘们大多都不在,您身子又刚好,咱们可以先不在意那些。可是在对待万岁爷的态度上,奴才必须得给您讲明了,您这副脸色必须得就此打住,否则将来吃亏受苦的,可不是您一个人。难道您就不为您家里人想想?”

静如诧异地抬起头:“这能有我家里人什么事?我……我已经是再也不能回家的人了,难道我以后……还能和阿玛额娘再有什么联系?”

章嬷嬷说:“祖宗家法,您是不能再与娘家人轻易有联系了。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道理,您应该知道。宫里虽是向来将内廷和外朝分得清清楚楚,您若是得了荣宠,非分之想那是绝对不许有,但还是免不了让娘家人脸上沾点光啊。可您若是甘愿寂寥一辈子,或者触怒了万岁爷,那娘家人跟着担心您不说,连带着被万岁爷看不上眼,受牵连,也不是不可能啊。”

静如愣了半晌,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我不想,不想让家里人……因为我受牵连。”

章嬷嬷这才算看出点希望来,吁了口气,笑着说:“奴才能看出来,您是个思家念旧的孝顺闺女。可您现在已经是皇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