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样子,不由强忍住笑,正经地认错道:“主子别生气,是奴婢多嘴了。”
静如没有理会她,依旧看着水法和山石,也没有要上石阶的意思。过了一会儿却见贵妃带着宫女,绕过澄瑞亭往这边走来。静如隐约听到声音,便不禁回头看去。那宫女正在和贵妃说话:“膳房新酿的杏脯和乌枣,一刻也没耽搁,做得了就叫虹儿领回来了,是和平日的不一样,新鲜极了。”
贵妃含笑道:“这样最好,等做完花糕,正好就赶上皇上过来,趁热用。若是做早了,还得让人温着,再一用就该发懈了,皇上会不喜欢的。”
那宫女笑着说:“主子想的总是这么细致。教奴婢来看,只要是您做的点心,哪个能让万岁爷不喜欢?”
贵妃依然含着微笑,又仔细问:“菊花酒备得怎样了?”宫女笑盈盈地答道:“主子放心吧,全都备齐了,就等着您回去亲自为万岁爷做花糕了。”
贵妃的声音带着一种特别的温婉清和,寥寥几语,却总是那么好听。宫女伺候着她渐渐走远,像是要出御花园,回景仁宫了。静如的目光却还停留在她们渐稀渐疏的背影上,过了许久才被惜吟唤醒:“主子,主子?”
静如回过神来,却轻声说:“咱们回宫吧。”惜吟觉得她奇怪,便问:“那您不登山了么?”
静如脸上带着微微的落寞,只是说:“不登了,回去吧。告诉婉格格身边的嬷嬷一声,咱们先走了。”
惜吟见状,也不好再劝,便笑着说:“回去也好,今儿是主子生辰,内务府的例赏这会儿应该送过来了,主子正好回去看看。”
静如回到了长春宫,因为皇后和两位格格都不在,所以庭院里略显清寂。她屋里最小的丫头叫晓玉,这会儿正在帮着摆移东西,见到静如回来了,不禁兴奋地说:“主子您看,膳房送来了果桌子,缎库送来了各种衣料,都是给主子的寿礼呢。”
静如将每样东西都看了看,均是内务府的例份。那春绸料子捏在手里,柔软细致,旁边还有花绫,上用缎,官用缎,她兀自出了神,宫里的东西自然都是顶好的,这应该是她从小到大得到的最丰盛的生辰之礼了,就如御花园里那些纷繁如锦的花,在从未见过的人的眼里,自然是极美的,可是对于那花园的主人来说……还能算得上是不寻常吗?
她放下衣料,却听惜吟顾虑道:“哎呀,内务府的谙达们难得过来送一趟东西,主子应该提前备了赏才是。今后不管怎样,总是要经常和他们打交道的,平日里早些打点好关系,主子也好能少吃点亏啊。”
惜吟没怎么留心,话便直接说了出来,一抬头却见静如眼神有些不对,顿时自觉冒失,连忙赔笑道:“瞧奴婢这张嘴……主子福泽绵延,说不定以后那些谙达们啊,想巴结您还没了机会呢。”
静如强自挤出一个微笑,说道:“我没事。咱们先把这些东西都收拾起来吧,放在这里怪乱的。”
第 19 章
惜吟见静如没有生气,自然是高兴都来不及,连忙和晓玉一起去归置那些绫罗绸缎。已经过了申时,静如还没有用晚膳,另外两个丫头把果桌子搬到了南间,预备布膳,惜吟收拾好了那些衣料,这才出了东配殿,去小厨房给静如准备膳食。
小厨房是整个长春宫共用的。绮雯正在窗前晾晒刚摘下来的菊花瓣,锦莹则在炉子旁盯着热锅,一见惜吟进来了,均和善地打了招呼。惜吟本以为小厨房没人,这时便问:“怎么,是皇后娘娘要进晚膳了吗?”
绮雯笑着说:“戏筵散了,万岁爷不在重华宫用膳,直接回养心殿了。所以皇后主子和格格们一会儿就回来,就在咱们宫里用晚膳。”
惜吟“哦”了一声,也不便再打扰她们,就自己走到静如用的炉灶前,热着膳房送来的饭菜。没过多会儿却见晓玉打门口快步走进来,张着嘴像是要说话,可一见屋里还有其他人,便又不说了。惜吟抬头问:“你过来干嘛,是主子有什么吩咐吗?”
晓玉脸上有些不知所措,怯怯地走到惜吟身边,小声说:“惜吟姐,咱们主子又掉眼泪了,我刚才看见了,可是没敢过去劝。”
惜吟一愣,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晓玉接着小声问:“惜吟姐,怎么办啊?”
惜吟无奈地说:“我哪知道怎么办?刚才在花园里还好好的呢,看着水法还笑呢,突然就说要回来,这一回来脸色就一直不对。我又不是章妈妈,你让我怎么办?”
晓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吞吞吐吐地怪道:“唉,还不是您刚才在主子跟前多说了句话,今儿是主子生辰,您说什么不好,偏提什么吃亏的事,这不是成心让主子不高兴吗……”
惜吟瞪了晓玉一眼,晓玉一下子没敢再嘀咕,索性帮着惜吟一起热菜,可稚嫩的脸上仍带着不忿。过了一会儿才又听惜吟压低声音道:“你懂什么啊,我这话是说晚了,要是早点让主子知道,也不至于成现在这样。不说内务府,就敬事房的那些人,能是好相处的?咱们主子从来没往敬事房使过银子,再这么下去,别说没机会伺候万岁爷了,以后吃的亏还多着呢。”
晓玉撇撇嘴,不以为然道:“有那么严重吗?”惜吟懒得理她,只顾忙着手上的事情,晓玉仔细一想,又道:“也是,都两个月了,就没见万岁爷翻过咱们主子的牌子,难怪主子一直不高兴。”
惜吟将饭菜一一装入那乌木雕花的大食盒里,自己提上它,带着晓玉往外走:“唉,跟你讲也讲不细,总之以后你少说我多嘴就是了。你也不想想,说是主子吃亏,其实最后受罪的,还不是咱们?”
羊油蜡没有上纱罩,几滴烛泪稀疏地淌下来,落在了烛台上。烛光熠熠,照在膳桌那镀银铁云的包角上,隐隐剔亮,却模糊在迷蒙的泪眼中。金钱花糕上缀着果脯蜜饯,静如拿着小银匙,轻轻挖下一小块,抿在嘴里尝了尝,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甜。眼泪落在了花糕上,她吸了吸鼻子,用帕子擦净了眼睛,然后继续慢慢吃着。宫里做的花糕和额娘做的不一样。糯米和红豆作面,额娘做出来的,总是甜丝丝,软融融的,齿留糯香。那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糕,一年只有一次,她自己都做不出来那种滋味。额娘总是宠溺地说会给她做一辈子,就算她长大嫁了人,仍然可以回娘家吃重阳花糕,因为在民间,重阳日就是出嫁的女儿回娘家的日子。
外边有宫女说话的声音,听不真切,但是好像很热闹。毕竟是过节,做奴才的承蒙主子的恩惠,总能热热闹闹地围在一起吃一餐饭,虽然只是在那狭小的耳房里。吃过一半的花糕冷了,涩了,她没了胃口,便放下小匙,耳边犹记得那温婉的声音:“等做完花糕,正好就赶上皇上过来,趁热用。若是做早了,还得让人温着,再一用就该发懈了,皇上会不喜欢的……”
那是宫中最受圣眷的女子,她一入宫便这样听说。心珠被分到了景仁宫,欣喜之情不亚于她们那些分到皇后宫里的女孩子,因为谁都知道,跟了贵妃娘娘那样的主子,前途自然是不用担忧的。她终于见到了宫人们嘴中叹羡纷纷的贵妃娘娘,没想到竟是那样一个柔淡如柳的女子,连微笑亦是淡淡含在唇畔,仿佛褪去了一切多余的点缀,又像是最脆弱的琉璃,稍稍用过力就会碎了似的。
疏帘淡月,花影如剪,和自己的良人一起度过这样美丽的秋夜,该是这世上最温馨的事情了吧?
静如想了半晌,打开了炕边洋漆格子上的百宝嵌小匣,拿出的是一只做工精致的荷包,月白色的底子,上边绣着的却是丹桂,八月开的花儿。这还是章嬷嬷教她的,赶在万寿节前给皇上绣一只荷包,好讨皇上高兴,好让自己不至于被皇上厌烦冷落而使家人忧心。她勉勉强强把海棠换成了应景的桂花,荷包是绣完了,却一直没能送出去,因为皇上根本没有再来过。章嬷嬷在她身边只待了两个月,八月初就离开了,没有人再能告诉她应该怎样把这份寿礼送给他,这小小的荷包便只能一直搁置在她身边。
她拿着荷包看了又看,打心眼里还是不喜欢这朱红色的丹桂。针线奁里有一些丝线,但不是很多,她起身过去,在那奁里找了找,看见淡粉色的细线还有剩余,心里不由稍稍踏实了一些。她轻轻合上了针线奁,又擦了擦眼睛,然后直接去找来描花本子和笔,坐在窗下,重新描起那淡淡的海棠来。
天气越来越冷了,入了冬后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场雪,绵绵无声,静如闲着无事,又嫌外边冷,所以不经常出去,只能一直闷在屋子里,读词看雪,描花绣线,打发一天又一天。过了年天气还没有回暖,仍然是阴冷阴冷的。皇家浩浩荡荡地前往圆明园过上元节,阿哥格格们和有资历的嫔妃们自然皆是随驾扈从,余下的则留在宫里。静如孤独惯了,一个人想象着圆明园中应有的热闹,总是不由地觉得……皇上……应该都不记得她了吧?
不过是一个卑微的宫女,旁人眼中鄙夷憎恶的以色魅主,倒成了她的写照。他眼神中的怜爱与专注,还是那么清晰地印刻在她心底……原来不过是他的一时兴起罢了,本来就是她的臆想,本来她就没资格拥有美好。那仅有的一次恩宠,该是早如冬日里那些无声的雪花,在他的记忆中,不知飘落到哪里去了吧……
静如勉强一笑,本来不愿意再去想了,可禁不住那些思绪总是从心里翻浮出来。
惜吟挑了毡帘子走了进来,往明间长几上取暖烧水用的锡火壶里添水,见静如还在抱着手炉看窗外的雪,便赶紧走过去说:“主子,这么冷的天可开不得窗户,奴婢帮您关上吧。”
静如也开始觉得冷,便任由她合上了窗子,自己在炕边的炭火盆旁坐着。进了数九,各宫都开始生地炕火龙,所以屋里本来就温暖异常,再挨着火盆儿坐一会儿,刚才因站在窗边而生的寒意就全都褪了。惜吟劝道:“奴婢刚才听人说,皇后娘娘下午就回来。主子要是寂寞了,没事就去找娘娘说说话。年前的时候,娘娘不是还夸您绣的绢子好看呢吗?”
静如奇怪地问:“今天才十九,皇后娘娘怎么这么快就回宫了?”
惜吟说:“说是贵妃娘娘的病又严重了,皇后娘娘和其他几位娘娘先回来照看着,万岁爷过几天也会回来吧。”
贵妃也留在了宫中,却是因为旧疾复生,自打进了正月,身子就没好起来过。天气冷,贵妃身体又一向虚弱,宫人们心中都有数,所以也没有多为震惊。几天来太医们轮番会诊,没想到这次的病比往常来的都厉害,换着方子接连吃了几副药,不但没有一丝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这一下子,终于惊动了还在圆明园的乾隆和皇后。
景仁宫专门设起了小药房,太医院的御医和御药房的太监直接过来上夜轮值,更不必说白天,视诊的,探病的,问安的,祷佑的,送药送膳的,来贵妃宫里的人络绎不绝。直到皇后下了口谕,贵妃之疾最需静养,不许再让旁人来随便打扰贵妃休息,这一番人来人往才算告结。乾隆甚至特别破了例,准许贵妃娘家女眷入宫探病,这对于宫里人来说,已经是莫大而难得的恩惠了。可是,不管有怎样的恩旨与宠惠,却都不见贵妃的身子有任何起色。宫人们从最开始的平淡,到担忧,又到心急,最后已经转变成了伤悲。
御花园里的太监们仔细清扫着石子小径中的残雪,五色的小石在地面上精巧上嵌出各种花纹图画,斑斓生动。园子里本来就没什么人,清清脆脆的声音传过来,一听便是花盆底鞋踩在花石子路上。扫雪的苏拉微微抬了下头,马上又把脑袋低下去,弓着身子站在一旁让出路来,待人走近,恭敬地说:“娘娘吉祥。”
走过来的娴妃和纯妃根本没有理会底下人的请安。一边轻声说着话,一边继续往前走。纯妃头带遮眉勒,一只手轻拢着紫红貂皮的风雪氅,低声说:“昨儿就听说了,太医的话,说怕是挺不过正月了,皇上明天就回宫。”
娴妃忧心忡忡道:“总不至于一点法子都没有了,就这么看着人……唉,等明天皇上回来,说不定还能有什么起色……”
“还能有什么起色?都到这份上了,皇上回来,估计也是为了预备该预备的事。”
“你别这么说,好歹姐妹一场……”娴妃劝道,“再说,要是真到那地步了,皇上能好受到哪里去?到时候指不定甩脸色给谁看呢,大家都不好过。”
纯妃一愣,缓了缓又解释道:“我也没瞎说,药房的人都上报皇后了,从昨天开始……就已经吃不进东西了,底下人来来回回折腾得够呛,现在可全是看天意了……我又没有别的意思,皇上就是再挂念贵妃,也没见有不按规矩办事的时候……”
娴妃不由一叹,轻蹙蛾眉道:“你说好好的人,说病就一下子就能病成这样……她也是个善良的人,怎么老天就不带怜顾着点……”
纯妃莫名地浅浅一笑,低语着:“人各有命,这哪能抱怨得了。你现在是同情贵妃,可是你想想,平日的时候,她受的怜顾还少吗?就是现在,宫里是个人,心里边都挂着景仁宫,人家那么尊贵,又怎么轮得到咱们来同情?”
娴妃知道纯妃一向是这个脾气,不由笑着拉了拉她,说道:“算了算了,还是不说这个了,咱们赶紧走吧,别让皇后姐姐等时间长了。”
第 20 章
因为顺便散散步,所以俩人都没有用肩舆,就这么走着到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