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门的门口。早有值守的太监在那里等着,一见到纯妃和娴妃,不禁笑容满面,先请了安,然后说:“二位娘娘快进去吧,皇后娘娘在正殿里等着你们那。”
纯妃本以是和平日一样,例行问安的同时听皇后叮嘱一些宫务,可是一见这太监的笑容,又觉得不似平常,不由望了望娴妃,娴妃摘下风帽,眼中也是不明就里。两个人由值守太监带着走进正殿,屋里温暖如春,俩人各自的侍女分别接过纯妃的大氅和娴妃的斗篷,随后退下。愉嫔也已经到了,正在屋里陪皇后站着。皇后的宫里安了西洋的玻璃窗,屋外里的景致一览无遗。而皇后站在南窗的坐炕前,向窗外望去,脸上却带着隐隐的忧虑之色。听到了太监的通报声,这才转过身,直接打断了两位妃子的请安:“免礼了,今天叫你们过来,是有一件事。”
三位嫔妃均是淑静地站着。皇后命人赐了座,又唤宫女上了茶,自己这才坐在前檐炕上,舍去了平日里的寒暄,直接指着炕几上的手谕,淡淡的微笑中透着几分严肃:“这是皇上在园子里拟的旨意,一大早就让人给我送了过来。”
纯妃不知道那是什么旨意,但明白若是和自己无关,皇后也不会召她过来,心里便不由有些不平静,只听皇后说:“贵妃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我今天就不谈她的病了。她本来就出身不低,从在潜邸的时候就一心一意侍奉皇上,你们都是潜邸里过来的老人,我就是不说,你们也都该一直看在眼里。”
娴妃笑着说:“是啊,贵妃姐姐的贤德淑慧,一直被大家称赞,这么多年了,实属难得,这也是皇后姐姐训导有方,真是后宫之福啊。”
皇后微微一笑,接着说:“孝敬性成,温恭素著,这些年来,既是我的协助,也是你们的榜样。所以,皇上和太后商量过了,这就准备晋封贵妃为皇贵妃。”
皇后这么一说,底下倒是安静起来。说晋封就晋封,这事儿实在是太仓促了,但仔细一想,其实也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况且又是太后,皇帝和皇后的决定,没有人敢随便接话。过了半晌,才听娴妃又开口道:“哎呀,这可是大好事啊,真是替贵妃姐姐高兴。说不定,被喜事这么一冲,贵妃的身体也就能好起来了呢。”
纯妃轻轻抿了口茶,听着那些话,心里一阵乏味。她搁下茶碗,又继续端坐好,静静看着自己小指上那嵌缀着珍珠,碧玉叶和粉碧玺花的镶金指甲套,消磨时间。这还是年前,六阿哥行了抓周礼之后,乾隆赐给她的。
皇后点了点头,又说:“是啊,我和皇上也都希望这样的恩旨能让贵妃早些痊愈。皇上还说了,贵妃是个念旧的人,你们早年入侍潜邸,从十几岁大家就在一起,都是亲如姐妹一般过来的。下边这个……既是贵妃病重中的愿望,也是皇上赐给你们的殊荣。”
这话一说,不禁让纯妃打起了几分精神,她好奇地朝皇后望去,想听她接下来的话。坐在最边上的是愉嫔,她一向文静,进屋之后也一直是少言寡语,美丽的眼睛淡然如常,这时却微微流露出了一点期待之色。皇后先是看了看她们,然后才微笑着,慢慢说道:“这就是你们的喜事了。皇上的意思,在年末的时候择吉日,晋纯妃和娴妃为贵妃,晋愉嫔为妃,魏贵人为嫔。”
静如随着含月走进正殿的时候,屋里的气氛已经比刚才轻松了许多,皇后和几位嫔妃话着家常,宫女们鱼贯着上茶添水送点心。因为有了刚才皇后告知的好消息,三位嫔妃都是喜悦难禁,一扫因贵妃病重而给宫中带来的隐隐阴霾。
东次间的隔扇是闭着的,时不时传出来几许谈笑声。含月挑起门帘架上的暖帘,请静如进去。静如照例向皇后请了安,宫女搬来了座椅,她又向其他几位嫔妃福了一福,然后才坐下。纯妃仔细打量着静如,突然轻轻笑道:“魏妹妹可真是个美人儿,东珠美玉似的那么细润,不愧是皇后姐姐调教出来的,就是不一般啊。”
静如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么突然一提,双颊蓦地泛起红来,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屋里一下子安静起来,娴妃看了眼纯妃,见她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不禁说道:“纯姐姐真是的,夸人都夸得这么直白,不知道年轻的妹妹脸皮儿薄,打趣不得呀?”说罢又笑着看向皇后:“您也不管管纯妃,什么话都让她随便说。看看人家贵人妹妹,都羞成什么样了。”
静如本来没有多害羞,这会儿心里莫名其妙的,只觉得尴尬,想解释却又不好意思开口。纯妃不在意地道:“我这话哪随便了?我这也是羡慕皇后姐姐啊,能有这么个玉人儿似的妹妹在身边,真是既解闷,又省心。”
娴妃朝纯妃使了个眼色,纯妃忽视地一笑,转而故作委屈地对皇后说:“刚说了两句,大家就嫌我话多。唉,也怨我自己,哪有贵妃——噢,皇贵妃那样的聪慧劲儿,我以后在您跟前,可不敢再多说话了。”
皇后自然是没有在意,喝了几口茶,又起头儿说起别的事情来。大家说说笑笑热闹了好一阵,一直到了该用晚膳的时间,几位嫔妃才一一告退。纯妃和娴妃慢慢走进御花园,娴妃朝四处望了望,见并没有什么人,便正色对纯妃道:“你今天是怎么了?阴阳怪调的还没完了?你要是有牢骚,回你自己宫里,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刚才那是长春宫,皇后跟前,你怎么就不能正常一点?”
纯妃倒是笑了:“我怎么不正常了?我今天高兴啊。我可是真高兴,托皇贵妃的福,人家临死了还没忘记咱们昔日姐妹间的情分,还知道请求皇上给咱们晋位分,有这样的好姐姐,尊贵的皇贵妃,真是难得啊。”
娴妃无奈地看着她,低低道:“姐姐你的福气还少么?皇贵妃若是真的不行了,六阿哥迟早会回到你身边,皇上待你好,阿哥又在身边,往后升了位分成了贵妃,那不就是下一个高佳氏了吗?日子长着呢,你现在多少忍一忍,能有什么委屈?”
纯妃马上说:“哎哟,你可别把我和皇贵妃比,我还不想死那么早呢。”说罢停了停,又道:“妹妹这话音怎么听着那么丧气,你的福气也不比我少啊。你看,我刚才都忘了说同喜了,妹妹可要见谅。”
娴妃知道,纯妃心情不好,多半还是为了那个寄养在景仁宫的儿子。现在景仁宫上上下下都在为了贵妃而忙碌,哪还有人顾及得到那刚过周岁的小阿哥。她在心里叹了声气,也不知道怎么再劝她好。而纯妃唇际又是一弯,声音更怪地说:“皇贵妃对咱们的情谊,真称得上是深重啊。可有一点我就不明白了,你,我,还有愉妹妹,这算得上是潜邸里一起过来的姐妹,可是长春宫的那个丫头是打哪冒出来的?怎么就也托了皇贵妃念旧的福了?哼,高佳氏念的这个旧,还真是耐人寻味啊。”
娴妃怔了怔,才明白她指的是皇后身边的那个贵人,她听纯妃的声音渐高,不禁使劲拉了拉她,让她别那么大声。纯妃挣开她的手,自己往前走去,看着万春亭前的梅花,琼枝香腻,雪蕊笑绽,少了冬日里的孤清,倒真都是一副喜迎春日的模样。纯妃轻轻拈了拈那花,笑容更深了:“你还没看出来?这分明就是借着给高佳氏冲喜,皇后要硬塞进去这么个人。皇后的心思……”她敛着笑容顿住,摇了摇头,话语又是一转,“唉,可惜啊,我看那小丫头,既不会说也不会道,哪及得上高佳氏一分?估计也成不了什么气候。皇上怕是都没拿正眼瞧过,倒成了皇后精心准备的礼物了。”
娴妃望着梅花,只是道:“不该说的话,还是少说吧。”
纯妃似乎没听见,接着说:“又说什么皇贵妃诞生旺族?高家算哪门子旺族?不过也就是包衣奴才罢了,能有——”她说到这,又看了看娴妃:“能有妹妹您的出身高?您当初,可也是和她比肩并齐的侧福晋啊。”
娴妃的眼神骤然一黯,而纯妃的话像是说不尽似的:“噢,我差点忘了,高佳氏……不对,那时候还是高氏,她当初进宫的时候,好像也只是个丫头吧,还是咱们贤淑的嫡福晋给培养到爷身边的。真是久远了,这么多年了,皇后的性子还是没变,可我怎么觉得那么可笑呢?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她怎么现在还不记着教训,还上赶着提拔什么魏贵人呢?”
娴妃一听她这么说,脸色不禁唰地一白,实在是有些忍无可忍了,她认真地朝纯妃看去,眼中有无奈,有沉重,也含着恳切的警告:“纯姐姐!”
“纯姐姐,你既然全都记着,那就也不要忘了你自己当初的身份。不要动不动就在背后说皇后。这不是你应该说的话,你……也没有那个资格。”
纯妃依然笑着,可那清美的笑容却一点一点,渐渐凝固。她站在梅树下,眼神在一簇簇梅花中游移,不知不觉地就泛起一阵薄雾。远处有几树红梅,依稀有如点点胭脂,开在白梅之间,冰雪妆红相衬,别有一番妩媚之色。她沉默良久,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有再说话。
娴妃轻声道:“听我一句劝,今天的话,说过了就忘了吧。以后……也不要再提了。”
第 21 章
天气暖得晚,进了四月中,还没让人感觉到热,初夏倒是更似仲春。阳光流淌在庭院里,灿烂地照着那些多姿的花木。绮雯和锦莹各捧着一盆已经打理好的芍药,正往檐下摆放。含月走出屋,先是看了一会儿,才对那些正忙碌的宫女太监们说:“娘娘说了,最后那几盆,摆到格格的屋前去。”
屋外是一片花意正浓,屋里也见得人笑意融融。皇后正在和人说话,脸上有微笑,更有欣喜:“真的吗?太医已经确诊了?”
跪在皇后跟前禀话的,是养心殿的太监胡世杰,他笑着答道:“回娘娘,确诊了,是陆太医摸的脉,纯妃娘娘的身子已经有月余了。”
“那就好,那就好。”皇后欣慰地笑了,“我说前些日子纯妃怎么一直不太舒服,原来竟是喜事。赶紧告知内务府和敬事房,按以往的例子来,该安排的,该准备的,该添置的,一样都不许差了。”
“娘娘放心,都安排着了。万岁爷得了消息,就已经让人去准备了。”胡世杰喜孜孜地道,又见皇后高兴,心里也是一舒坦,便接着说:“依奴才看啊,万岁爷这次是真高兴。奴才说句不该说的,慧贤皇贵妃过世也快三个月了,这仨月里,奴才还没见万岁爷给过哪位娘娘笑容看。今儿个啊,竟难得地笑了,连奴才们都觉得欢喜。”
皇后微笑说:“纯妃是个有福气的人,赶在这时候有了喜,宫里上下都高兴。”又仔细问:“派人去告诉老佛爷了吗?”
“万岁爷遣了问安的人去畅春园了,就盼着太后知道了也跟着高兴那,您就放心吧。”胡世杰笑着说完,又指了指那一桌子的膳点,道:“万岁爷心情好,晚膳进得也香,这不,还专门让人多做出来这些道菜,说都是您爱吃的,遣奴才趁热给您送过来。”
“皇上高兴,圣躬安和,就已经是给我的恩赐了。”皇后恭敬道:“回去替我向皇上谢恩,让皇上多注意自己的身子,不要总是批本看书到深夜都不休,累到龙体。你们底下人更要多注意着,饮食起居上仔细伺候,不许出了差错。”
胡世杰连连应着“嗻”,皇后想了想,又不放心地嘱咐了几句,然后才让他告了退。宫女这时候上来问:“主子,万岁爷赏的菜,您是现在就用,还是先在下边温着?”
皇后说:“现在就用吧。”那金云包角桌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黄釉盘碗,皇后看了看,指着放在最后的一道山药豆腐羹,对宫女说:“把这个换上绿地紫龙的碗,给魏贵人送去,让她也尝尝吧。”
晓玉在东配殿的门口探了探头,惜吟察觉到了,侧过身子,看着她说:“要是有事就进来禀报,扭扭捏捏地干什么?”
晓玉腼腆一笑,说:“是皇后娘娘赏给咱们主子克食了呢,已经送到小厨房了。”
惜吟听完,不禁请示般地看了眼静如,却见静如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依然认真专注地编着手中的丝线,她便回头对晓玉小声说:“你先去小厨房盯着吧,等我帮主子打好了这条络子再说。”
晓玉点点头,便又出去了。惜吟继续给静如打着下手,紧紧抻住那几条红色珠线的一头,将线绷直,而珠线的另一端,则掌控在那双纤细的素手中,十个手指穿梭其中,往来不停,拢线,对折,打结,惜吟平日里只见过静如绣花,这位主子向来是一副柔弱安静的样子,没想到这会儿打起络子来,又灵巧又利落,倒是别有一番模样。她笑着讨好说:“主子何苦累着自己,您要是想给哪个荷包配条络子,只管吩咐奴婢们来打就好了。”
静如没有抬头,却微微地笑了,脸上有羞涩,也有几丝期盼:“我不累,我喜欢自己做这些东西。”
惜吟笑着说:“不过这么一看,主子的手真是灵巧,怪不得您不让奴婢们做,只怕奴婢怎么努力,也打不出这样好看精致的络子呢。”
静如的脸更红了,轻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过了一会儿,又不禁小心地问:“真的很好看吗?”
惜吟笑了,说:“奴婢在主子跟前,哪敢说瞎话?您难道忘了,连皇后娘娘也是夸过您的。”
最后一个结打完了,静如轻轻吁了口气,放下多余的珠线,将那打好的同心络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羞涩的微笑一直没有褪去。
大家都说好看,那皇上……也一样会喜欢吗?
又到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