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花开的季节了,会不会一看到那些粉红色的小花儿,皇上,就能记起她来了?
惜吟见静如又发起怔来,生怕她和以前一样,动不动就会难过,不禁赶紧说:“主子是不是累了?想吃点什么吗?”
静如回过神,还是先看了眼自己手中的络子,才轻声对惜吟说:“还真是有点饿了,你去看看膳房有没有送饭过来吧。”
惜吟说了声“是”,便往屋外走去。静如见惜吟出去了,这才站起身,走到坐炕南边,将手中的同心络小心地放在了格子上的小匣里。那百宝嵌的小匣中,还装有一对小巧的荷包,均是月白的缎底,绣着粉红的海棠,花枝花叶彼此相对,比画儿上画的还美,还真。纤细的擘丝,柔雅的晕色……静如看着它,脸上又是害羞,又是满意。没有人知道,她是花了多长时间才终于把它绣得完满的。她其实不饿,刚才只是想借故支惜吟出去,自己好把这络子和荷包放在一起。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这对荷包是绣给谁的,这对络子又是打给谁的。
屋外响起了脚步声,静如赶紧合上小匣,转过身,却见惜吟一脸气恼地就走进来了。静如见她这副脸色,心里奇怪,不禁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惜吟先将手里端着的山药豆腐羹放在了炕几上,然后才不平地朝静如解释道:“御膳房的人如今真是越来越会当差了,这都什么时辰了,居然还没把主子的晚膳送过来,这也太不像话了!”
静如一愣,看了看格子上的小自鸣钟,才发现已经是申正时分了。她强作不在意地笑了笑:“也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可刚一说完,不禁连自己却都觉得这个借口别扭。惜吟说:“耽搁?给主子送膳是他们的正事,每天派谁过来都是安排好了,记了档的,他们放着正事不做,能被什么耽搁了?再说,皇后娘娘的晚膳一个时辰前就给送到了,可见膳房没出什么事,正常着呢。”
静如窘迫道:“你别把我和皇后娘娘说到一起,我身份低,他们按着次序来,也是应该的。”
惜吟收了收脸上的不快,对静如劝慰道:“主子多少先喝点这羹,这可是皇后娘娘赏的。”
静如一笑,倒仿佛在安慰惜吟似的,自己在炕几旁坐下,拿起小勺,慢慢舀着那羹,一勺一勺地喝起来。惜吟说:“奴婢还不知道他们,一群势利眼,偷懒鬼,要是遇到那些圣眷隆厚的主子啊,巴不得争着抢着要去当差呢。捧高踩低,一个个都什么德行。”
静如安静地喝着,没有言声。惜吟又道:“您就是太老实了,活生生地这么被人欺负。“
静如心里不禁一乱,手里的小勺轻轻在碗里搅着,自己看着那羹,却是一点也喝不下去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别说了,要是让人听见了……多不好。”
惜吟说:“这您就不懂了,这宫里大大小小的奴才们啊,有的咱们得敬着,可有的咱们就得给他们点颜色看,这样才不会受欺负。如今是皇后娘娘管得好,才没人敢把事儿做绝,顶多是在小事上让您吃点亏。奴婢刚进宫那会儿,可听妈妈们讲过,圣祖爷的时候,宫里有些位分低的娘娘,连衣服鞋袜都得不齐全,日子过得甚至不如有些主子身边的奴才,您听听!”
静如默默地听着,道理她自然都懂,当初进宫学规矩的时候,人人都巴望着能被分到有点地位的娘娘的宫里。而现在自己是这样的情境,只怕……连自己身边的宫女们,也都开始心生抱怨了吧。
一想到这儿,她就不知道该对惜吟说什么,明明就是自己把人家拖累了,她……还能怎么说呢?
晓玉的声音适时地在外边响起:“惜吟姐,膳房的人来了,您赶紧出来吧。”静如心里这才突然一松,看见惜吟挤出笑来说:“主子且在这儿安心地等着,奴婢去去就来。”
静如坐在屋里,左右总是踏不下心,害怕惜吟和别人吵起来,想了又想,索性走出屋,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送膳的奴才竟是两个小宫女,其中一个颤颤抖抖地跪在地上,正不住地向惜吟解释,可惜吟却连听都不听。那宫女看上去还不及静如大,小小的模样实在是让人心酸。静如一愣,看着那小宫女可怜巴巴的样子,又听见惜吟的呵斥声,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不由自主地就走了过去:“惜吟,别说了。”
惜吟本来正在气头上,看见静如过来,不禁赔笑道:“主子,您怎么出来了……”
静如冲晓玉说:“你先把这食盒送屋去吧。”然后又看着惜吟,面带不忍道:“她一个小丫头,哪能是故意的,你就少说几句吧。”
“奴婢不随便冤枉人。”惜吟认真道,“总之耽误了主子用膳,就是她的错。至于是不是故意的,让她自己跟您解释!”
第 22 章
小宫女急急切切地跪向静如,几乎就要哭了:“娘娘恕罪,奴婢……奴婢……今天本来不是奴婢给娘娘送膳,奴婢当的是延禧宫的值,本来谙达是遣心珠来您这儿的,后来谙达又说,那个心珠原来就是长春宫的人,犯了错被赶出来的,就没资格再进来了,所以才临时换的人,等奴婢从延禧宫回来了,才往您这儿来。这来来回回的就把时间给耽搁了……奴婢只是受谙达们安排,真的不是故意的……娘娘,娘娘开恩……”
静如骤然一惊,没想到居然听到了心珠的名字,她唯恐自己听错了,没管下边的话,只是问:“心珠?哪个心珠?是从前长春宫的心珠吗?”
小宫女想了想,赶紧点了点头:“应该是,她是新来的,奴婢也不太认识她,只知道过去犯过错,是从长春宫被赶出来的。”
静如又赶紧问:“那,那燕儿呢?燕儿也被分到膳房了吗?”
小宫女愣了愣,不敢造次:“回娘娘,这奴婢就不清楚了,奴婢从没听说过这么个人,这次新分过来的,就只有心珠一个。”
静如完全呆滞住了,过了一会儿才问:“心珠……心珠,她过的好吗?”
小宫女为难地说:“奴婢……奴婢和她不熟,大家倒是都住在一起,但她是新来的……”
静如怔了怔,突然对她说:“你跟我进来。”便要带着这小宫女进东配殿,惜吟不解地看着静如,却不得不跟着她俩往屋里走。静如急匆匆地进了里间,想都没想就打开了那梨花木的大柜子,从抽屉里抓出一把碎银子,又仓促地找出两条绢子,把那些银子分两份用绢子包好,然后拿着它们就走出去,惜吟不禁一惊:“主子,那可是您的月例银……”静如没顾得上理她,将那两包银子直接放到小宫女手中:“这两份银子,一份给你,另一份……另一份你帮我交给心珠……”
小宫女一下子懵了,受宠若惊地看着静如,眼里甚是不解,赶紧跪下惶恐道:“娘娘,奴婢不敢……这要是让谙达知道了,奴婢不好说……”
静如因为刚才找东西时有些急,这会儿说话都有些喘了:“把这个给心珠,求你,求你帮我转交给她,你告诉她我是谁,她会明白的,也请你们看在我的面子上,平时多照顾着点她,她……她过去是我的好姐妹……”她话语间有些乱,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生拙地道:“你一定要帮我转交,如果你给她了,那……那我下次还会给你赏钱的。你就说是我赏的,你们谙达不会过问的……”
小宫女连连惊讶,惜吟在一边看着,知晓了个大致,便忍不住道:“还没听明白娘娘的话吗?既然娘娘赏给你了,你就接着,按娘娘的吩咐做就是了。娘娘宽厚仁慈,不计较你的过错,如果你再不听娘娘的话,可别怪规矩不饶你。”
“是,是。”小宫女还是第一次接到这么丰厚的赏钱,又高兴又害怕,听到这儿,赶紧朝静如磕了个头:“谢娘娘赏赐,谢娘娘。娘娘,您放心,奴婢一定将您的赏和话都带到,一定会按您的吩咐做,您放心,您放心……”
静如就怕那小宫女私自把钱拿了,根本不去理会心珠,或者她不敢给,或者那些钱被太监扣下了……思来想去,心里不禁乱乱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在膳房的宫女做的都是极苦的差事,经常受年长的太监欺压。好在终于知道心珠的下落了。她又收拾了些吃的用的,想预备着以后那小宫女再有机会来,接着让她转交给心珠,但又怕一下子给太多了,让心珠招那些太监的剥欺,便用手绢一样一样地包好,打算分几次送出去。惜吟见着了,又不解又无奈地劝她:“主子,您这是何苦呢,咱们自己的吃穿用度还都不足呢,哪有余力去接济什么干杂活的宫女啊。”
静如心里难受极了,一件又一件的事情,不停地往脑子里窜来窜去,又听惜吟这样讲,更是说不出话来。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轻轻咬着嘴唇,谁都不想理。眼睁睁地朝窗外望去,庭院里的牡丹已经渐渐开了,一抹又一抹的璀璨娇艳,锦绣富贵,生生地映入眼帘,想不看都不行。她本能地不喜欢这样热闹的颜色,但也不至于厌恶,可是这会儿,心里却乱得发起怕来。
牡丹都开花了,那御花园里的海棠花,是不是就快要谢了?
那小宫女倒是听话,没过几天,便趁着送晚膳的工夫来向静如回禀事情。白日渐长,惜吟被静如放了假,难得有点闲工夫,在耳房里歇了半晌,又觉得这大好的太阳,自己窝在小屋子里,实在是浪费。耳房里光线不好,她便搬了小杌子在门口,准备一边做点针黹,一边凑热闹看看小太监侍弄花木。手中的线还没被捻细,就看见晓玉一脸仓促地走过来:“惜吟姐,不好了,咱们主子不见了!”
惜吟哭笑不得地看着她:“这又是怎么了?每次都是这么紧紧张张,大惊小怪的,要吓死谁。主子去哪了?”
晓玉苦着脸道:“我哪知道啊!那膳房的奴才走了之后,主子不是遣咱们都退下了吗,谁知道后来发生什么事了,我再往殿里去的时候,主子就没了……不不”她急忙捂了下嘴,又改口道:“就不见了,屋里也没有,外边也没有,我问了含月姐姐,她说没见咱们主子去皇后娘娘那儿。现在可是哪都找不着了。”
惜吟放下手里的针线,又问:“你去问过门口的谙达了吗?”见晓玉摇头,便镇静道:“赶紧去问问,看看主子是不是出去了,我估计啊,她肯定是自己往花园里去了。”
“对了,今天来,是想送给你一样东西的!”
“是什么?”
仿佛又清又远,银铃一般的笑声,轻轻盈盈。本来已经快模糊在记忆中了,可一瞬间,那些昔日的话语,又回响在了耳边。
是梅雪一样素白的缎面,绣的大黄的牡丹。谈不上精致,更称不上华贵,但是从那细密的针脚间,足可以看出执线之人,是多么的用心。
“娘娘,这是心珠姐姐让我交给您的。”
小宫女的声音恭恭敬敬,一字一句地仿佛在说一个故事:“心珠姐姐说了,这是她原本就想给您,却一直没寻着机会给的东西。说是去年有个叫荣儿的宫女,在出宫前,专门给她和您绣的,一人一方,作念想用的。心珠就姐姐还说,荣儿知道您一直没机会去看御花园里的花,便特意选了这样一枝牡丹绣上去,想着您一定会喜欢。只是到了现今……心珠姐姐只盼着您别去嫌弃。”
静如将那方帕子紧紧攥在手中,勉勉强强地往前走着,步子几近蹒跚,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不想停下来。一路的翠树繁花,婉啭莺啼,却都只如浮云淡烟。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那熟悉的海棠树前,模糊的视线,霎时渐渐清晰起来。
树上的花儿已经凋落了,粉红如霞的花瓣洒了一地,仿佛一层薄薄的绯雪。踏在上边,几乎绵软无声。只有零星几朵还留在树枝上,微风吹过,极轻地摇曳着,似乎随时都要飘落下来。
终究是没有等到。终究还是凋落了。
静如失落地看着这满地的残花,忆及往事,心里痛楚难言。手中的帕子已经快被捏湿了,她站在残红之中,身子不知不觉地轻轻蹲下。那方手帕被展了开来,托在了手心上,地上一片又一片柔嫩的花瓣,被那只素手小心地拈起,被一点一点拾入到帕子中去。
那是开得正好的几树海棠,粉红而娇艳的花瓣,一团团,一簇簇,盈盈绽放。疏疏密密的花蕊被花瓣包裹着,顺着那枝条,由浅及深,从纯白如雪渐进到少女般的羞红,楚楚妩媚,娇粉如霞,恍若幻境。她看得出神了,这样粉粉嫩嫩的花儿,倒不像是这深宫禁苑里长出来的东西,但除了宫中哪里又会有这样珍美的花树?
她看得痴了,轻轻吟着额娘教过她的词句,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人走了过来,直到听见了那一声轻笑,才那么一回头……一回头……就是那么一回头……
一片又一片……轻轻地拈起……小心地拾入……时间过得那么快,快得让她还没来及再看一次它的绽放,便迎来了它的凋落。花瓣从指缝间无声地掉下,静如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不由一怔,又重新将它捡了起来。
啪……啪……
是脚步声。
是脚步声吗?有人走过来了?
静如听到了声音,手上的动作不禁停了下来,心里微微有些慌,她不想有人看见自己,不想别人来打扰自己,她只想再和这些落花静静待一会儿,只有这一个愿望。可是那脚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而且似乎不是一个人的,她心里一紧,纵是再有难过,也不得不匆匆将手帕折起,准备起身离开。许是蹲得太久了,双腿都发了酸,一时极不容易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