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她用手轻轻撑住地面,低垂的眼睛微微抬起,而目中所及的,竟是那双尊贵至极的青灰色漳缎靴。
第 23 章
静如仓惶地站了起来,眼看着踱步而来的乾隆慢慢停住了脚步,深潭一般的双眼泛着微澜,直直朝她看来。尾随在乾隆身后的侍从太监们也都赶紧站住了身,见着皇帝止步不语,谁也都不敢多走一步。浩浩荡荡的一队人一下子全因为她而停下,静如呆呆地看着,连惶恐都来不及了,手里一松,那裹着花瓣的手帕一下子便掉在了地上。
粉红色的花瓣随着帕子的掉落而四溅,乾隆不觉一震,恍然想起了一年前和她的相遇。那张清秀的小脸上带着憔悴,眼角甚至还挂着泪珠,只身站在这残红落花之中,娇小的身子甚至一直在颤抖。他心里莫名一软,没有在意静如的失礼,转而瞧着满地的落花,微一蹙眉道:“绛雪轩的海棠怎么落得这么快?朕前日过来,它还开得好好的。”
侍弄花木的太监跟在乾隆身后,这时赶紧笑着答道:“回万岁爷,许是这天儿越来越暖和的缘故。这几棵海棠比永寿宫的那两棵要娇贵得多,您知道,一向是禁不起热。”
乾隆微微点着头,有些惋惜地叹了叹。那太监见状,又堆着笑容说:“万春亭边上的几丛牡丹,开得特别漂亮,万岁爷要不要去瞧瞧?”
乾隆没有说话,却忍不住朝树下那单薄纤细的人儿看去。那双楚楚可怜,泪光莹然的眼睛,竟是一直在望着他,直到看到他的目光,才又瞬时低下。
他蓦地一怔,心里一下子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眼神一时舍不得收回,瞧见她低头看着那落在地上的手帕,想捡却又不敢捡的样子,不禁侧过头看了眼胡世杰,示意他过去将帕子捡起来。胡世杰会意,赶紧弓着身子走过去,拾起了手帕,先小心地掸了掸土,然后再恭敬地递到静如跟前:“娘娘,您拿好。”
静如意外地接过帕子,不觉向乾隆福了福身,声音细微得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谢皇上。”
小小的声音又清又柔,是那样熟悉。乾隆在心里念着,深沉的目光中带了些了恻隐。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些什么,最后突然对身边的太监道:“叫人去把永寿门打开,朕一会儿要过去。”
“嗻。”得了旨的太监不敢耽搁,赶紧快步而去。静如捏着手中的帕子,指尖一点一点蹭着那硌手的花边,鼓着勇气抬起头望向乾隆,只期盼着他还能在花园里多待一会儿。乾隆却迎着静如的眼神,见她这副样子,本是严肃的脸上不禁泛出了微笑,过了半晌,温声开口道:“朕带你去个地方。”
出了御花园,往南走到西一长街的尽头,再进西边的咸和右门,迎面的便是一条比长街稍狭的宫巷,看起来同内廷中的其他夹巷没什么差异。静如走在乾隆身后,侍从太监们都小心翼翼地跟在末尾。她心里既有忐忑,也夹杂着好奇,入宫这么长时间,尤其是做了贵人后,虽然没有规矩束着她在宫中随意走动,可她还是分不太清这一条又一条繁综的长街与宫巷。有微风轻轻拂过,静如缕了缕耳畔的碎发,恍惚了一下,却见乾隆已经走到了永寿门的门前,正在驻足回头看着她。静如脸上一红,轻步跟了上去,只听乾隆说:“进去看看吧。”
朱红色的宫门迤逦而开,静如有些不安地迈过门槛,随着乾隆绕过那大理石的影壁,只觉得眼前突然一亮,刹那间,恍若走进了一个如画一般的梦境。
竟是云霞一般的粉红,漫天匝地,花香飘浮。翡绿的枝叶上缀满了粉红色的花,绒绒簇簇,绚烂夺目。绿叶红花间夹杂着丝丝缕缕穿透下来的斜阳,满庭院的灿粉耀金,已经是黄昏时分,还照得人甚至睁不开眼。
微风吹过,绯红如雨。树上,天上,地上,全都是她最喜欢的花。静如近乎眩晕地看着这一切,一时间甚至忘记了自己这是在哪里。过了许久,才在嘴中喃喃着:“是海棠花。”
乾隆微笑道:“对,是海棠。这里的花比别处落得晚。你看,比绛雪轩前的还要漂亮。”
静如点了点头。粉红色的花瓣随风落到了面颊上,让人痒痒的,她微微地笑了,轻轻伸手将它拿了下去,又转过头,望着整个庭院。她仔仔细细地看着,脸上越发浮起不敢置信的惊羡,庭中的一切竟都和自己的家是那样相似,静静的院落,正屋前的海棠,一左一右的两株,枝叶长长地延展到窗前,伸展到檐上……灰色的砖瓦染上了红与金,一切的布置都没有变,可是一切又都要比过去要华美尊贵万分。她又是惊讶,又是欣喜,不可思议地来回看着,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来。
那纯美的笑颜如清蕊一般绽开,揉在了这一片粉红色的花海之中,最是楚楚动人。乾隆只觉得自己心中“怦”地一跳,周围的一切全都黯淡了下去,视线中唯有她那娇美可爱的容颜,如同最初的那一瞬,看得他恍惚失了神,竟以为是错觉。他不觉收拢着五指,一点一点攥住了衣袍前的手,想稳住自己失常的心,却不见有任何作用。
静如笑着回过头,只一眼,便看见了乾隆严肃而淡漠的眼神。她微微一愣,一下子回过神来,意识到了这是在哪里,而自己又是怎样地失了态。“皇上……”
乾隆也回过神,深深吁了一口气,平静着刚才被撩乱的心,并没有说话。静如看着他沉默的表情,心里渐渐生出惶恐,声音低低道:“是臣妾失礼,请皇上恕罪。”
怯怯的声音中还带有几分生硬,听起来只让他莫名地想笑。乾隆压住心中的尴尬,顿了顿,道:“朕还有些事情,你自己在这里看,看够了再回去。朕会让人在门口守着的。”
静如不知所措地抬起头,一时没有听明白乾隆的意思。眼看着皇帝往外走去的背影,她想起自己这半年多来的情形,心里突然又难过又害怕,本能一般地失声恳求道:“皇上!”
乾隆没有回头,在永寿门门口候驾的太监早已迎上来,静如远远地看着,只见皇帝在跟身旁的太监吩咐着什么,随后便出了永寿门。
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静如落寞地站在树下,心里空空的。又有几片花瓣从树上掉了下来,划过了她的发际,她不经意地用手去拨弄着,又嗅了嗅那沁人的花香,可却没有了方才的兴奋与情致。两树海棠掩映着这宫院中的正殿,中间的空隙让出了丹陛和月台,直通殿门。静如轻轻走上台阶,朱红的菱花扇门已经上了钥,宽阔的月台上整洁寂静。这本应是嫔妃主位居住的地方,但看现在这个样子,大概是还没有人住进来吧,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心里却越发难受,那样美,那样像,可这毕竟是尊贵的宫院,又怎么会和自己的家有些许的关联呢?
“哎哟,魏主子,奴才可算找着您了。”尖细的嗓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静如的思绪。她朝外望去,看见匆匆往里来的竟是长春宫的值守太监。她不禁走下月台,只见那太监身后还跟着一个神色急促的宫女,不是旁人正是惜吟。惜吟见到了静如,才总算是松了口气,先叫了声“主子”,又感激地对身旁的太监道:“有劳谙达了,谢谢您。”
那值守太监先给静如请了安,然后笑着对静如解释道:“是您身边这丫头寻不见您了,这叫一着急,奴才带着她,园子里长街上各处都走了一遍,遇到了养心殿的谙达,这才知晓您是随着万岁爷往这儿来了。”停了停,又赔笑道:“奴才扰驾,还望娘娘别怪罪。万岁爷身边的人还在门口候着,奴才也不多留了,就让这丫头伺候您吧。”
静如只怕别人会责怨自己,哪里还敢怪罪什么。所以一见眼前的太监这么讲,不由匆匆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就让他下去了。惜吟看着静如,犹有后怕地道:“主子,您怎么一个人就跑出来了!要是教嬷嬷们知道了,奴婢们可是要挨板子的。”
静如看着惜吟那无奈的眼神,有些不忍道:“我只是想自己随便走走……”只说到一半,却觉得心里又烦又乱,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橘黄色的阳光,是日落前的余晖,在一点点褪去,淡尽。不像别的宫院那般热闹,没有人来掌灯,本是明媚的庭落,也跟着一点点黯下来。惟有两树粉红色的海棠,连花影都还如刚才那般灿烂,却是美丽而寂寞。静如恋恋不舍地看着,最后终于低垂下眼睫,轻声对惜吟说:“咱们回去吧。”
还没到宫门下钥的时候,各宫的太监仍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永寿门外的夹巷边设有下房,专供太监坐值。静如本以为乾隆安排的奴才们早就撤回下房了,却见门口仍有太监在候着,待走近了才发现,竟是养心殿的内侍吴书来。她有些意外,只见吴书来恭敬地开口一笑:“娘娘。”
“公公有什么事吗?”静如眼见他拦住了自己的路,不禁有些忐忑地问。
“奴才给娘娘道喜。”吴书来笑道,“万岁爷今儿翻了您的牌子。这都快酉时了,您赶紧随奴才去养心殿,准备伺候圣驾吧。”
第 24 章
浴盆中氤氲起冉冉水气,薄雾朦胧间那抹净莹白腻的柔肤隐隐呈现。因为是侍寝,所以比在自己宫里沐浴要讲究许多,围房里有干练的老嬷嬷在一边盯着,时不时指导着静如身边那两名还缺乏经验的宫女。水气温热,静如的双颊本就被蒸出红晕,此时更是羞涩难当,只觉得脸上一片滚烫,任由周围的宫女为自己擦拭身子,搽抹香粉,直到这一切繁琐终于过去,才忍不住轻轻吐了口气。
老嬷嬷执着黄杨木梳,一下一下地为静如打理着还未干起的乌发,瞥见妆镜中静如那副紧张的模样,她不由一笑:“娘娘这还是第一次伺候万岁爷吧?”
静如捏着自己的手,低下头,没有言声。老嬷嬷见状不禁又是一笑,初次面圣的生涩主子她见多了,便也没怎么往心里去,继续为静如梳着头。惜吟捧着从静如宫里取来的寝衣,待静如梳完头后帮她换上。浅粉色的绸衣,单薄地穿在身上,越发衬得人娇娇袅袅,柔美生姿。老嬷嬷满意地打量着眼前这位主子,心里盘算了一会儿,又好心地说道:“娘娘不用太紧张,一会儿进去了,若是过于拘涩,倒是不容易讨万岁爷喜欢。伺候圣驾,最重要的是要有眼力价儿,要学会察言观色,您别觉得这只是奴才们应该做的,其实对于娘娘们也都一样,再怎么说,只有万岁爷舒心了,高兴了,您才算得上是尽到本分了,您说是吧?”
类似的话当初章嬷嬷也对她讲过。静如红着脸,半晌才小声说了句“谢谢嬷嬷”。老嬷嬷笑着说:“您真是折煞奴才了。一会儿让您身边这丫头陪您进去,奴才留在这儿给您铺床,您还有什么吩咐,尽管告知奴才。”
静如摇了摇头,只是悄悄望着镜中的自己。向来嫔妃侍驾是在未时晚膳之后,不只是入夜的侍寝,但是她没有得到提前入内的召令,便不能轻易妄动,只能在围房中一直候着。老嬷嬷又说了些吉祥话,直到殿里的内监过来请静如过去,这才笑眯眯地送静如走出围房。
夜凉如水,静如只穿着寝衣,并没有裹斗篷,这会儿不禁微微打了个寒颤,好在嫔妃候驾的东围房离正殿并不远,只几步就到了。吴书来引着她走进灯火通明的养心殿,穿过正堂,两旁的太监掀过一道又一道的帘子,毕恭毕敬地迎着她。静如竭力稳住自己的心,小心翼翼地在这陌生而尊贵的殿堂中走着,花盆底鞋踩在金砖地上,清脆有声,而短短的路,却仿佛永远也走不完似的。
华丽精致的内室中一片安静,只有轻手轻脚的动作声,乾隆站在床榻前的紫檀屏风边上,正由尚衣的太监伺候宽衣。吴书来走在前头,先回复道:“回万岁爷,魏贵人到了。”
“臣妾叩见皇上。”
乾隆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不禁回过头,随即挥了挥手,让身边的太监停下了动作,自己只顾朝她看去。她褪去了白日里的旗装正服,只一身单衣虚虚笼着,隐隐勾勒出那玲珑有致的身段,诱人遐想。而乌发流瀑,秀面低垂,一个人站在那里,娇柔得让人心疼。
她是那样美,而那一切都已是属于他的。心绪仿佛又回到了下午的时候,乾隆的目光柔软起来,不想此时的她再被旁人多看,清咳一声便朝左右吩咐道:“你们都下去。”
“嗻。”屋内的奴才们会意,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连尚衣的太监都不得不放下衣物,跟着其他人一起齐刷刷地跪安退下,然后有条不紊地放下门帘关上隔扇,只剩坐夜的太监在门口守着。
屋里安静得让人紧张,静如心里清楚,方才那些奴才没做完的事情,此时便都是她应该做的了。老嬷嬷的话还回响在耳畔,她攥着自己的手,压了压心中的羞涩,终于轻轻往前走了几步,红着脸小声说:“皇上,让臣妾伺候您更衣吧。”
乾隆看着静如,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只是慢慢走到她身前,在她的惊讶之中轻轻拥住了她。他一手搂住那纤细的腰,另一只手去寻到她攥得紧紧的一双手,用力将它们分开,让自己的大手去与那微湿的小手交握着。静如一羞,闭上眼睛顺从地偎在了他胸前。乾隆笑了,唇角一勾,低低地道:“都已经是朕的人了,怎么还紧张成这样?”
“臣妾没紧张……”
她的声音纤柔细小,一听便知是在故作镇定。乾隆笑得更厉害了,执起她的小手放在唇畔,爱怜地啄了又啄,然后又低下头,伸手抚着她柔和滑腻的下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