舀了一口药汁,然后用药碗接着,慢慢递到他跟前,乾隆怔了怔,但随即便反应过来,张开嘴将那勺药喝了下去。白地青花的小勺含在嘴中,唇舌触过那瓷面,只觉得滑腻细致,而她的小手就在唇畔,亦是那样纤细白腻。药气夹杂着她身上的隐隐幽香袭过鼻间,涩苦之味却全都被她那细细的清甜所掩住,只惹得人心里一颤。他喝药向来习惯一饮而尽,从不喜欢这样像孩童一般让人一口一口喂着,侍候过他吃药的嫔妃都知道,她不知道。可是他现在庆幸她不知道。一勺又一勺的药汤送入口中,她的眼睫如蝶翼般微微颤动,那双眸子异常专注,从药碗,小勺,一直到他,慢慢的反复轮流。乾隆微微低下头,眼中满是爱意,想寻着她的目光,不想让她的眼睛偏离自己,心里的燥热渐渐蔓延开来,他一时抑制不住,趁着她低头的空当,伸过手便将她揽入进自己怀里。
静如一惊,手里的药碗根本没拿稳,里边的药一下子翻了出来,床上,身上,洒得满处都是。她吓了一跳,又听见乾隆轻微呻吟了一声,这才发现皇帝左手敷药的地方也被溅到了,这下不由惊恐不已:“皇上……”乾隆皱了皱眉,静如朝那包扎的地方看去,差点急哭了,药还是烫的,就算是没有伤的手被这么溅一下子也了不得。她不知所措地抬起头,却见乾隆安抚般地说:“没事没事,如儿,朕没事。”她几乎要流出泪来,只能轻轻朝那手腕受伤处吹着气,又害怕地问:“皇上,疼吗?”
“真的没事,如儿,别害怕。”乾隆用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稍一用力便又将她带入怀中,静如却仰起头看着他,着急地呜咽道:“不……都是臣妾不好,皇上本来还带着伤……赶紧宣太医过来看看吧……”
乾隆见她这样,却不由笑了。他爱怜地在她额头上吻了吻,然后又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哄慰道:“傻如儿,朕本来就没有什么伤,不过是划着了手,哪有那么严重?那点药烫不着朕。不许哭了,听话。”
静如擦了擦眼泪,又担忧说:“那也得让太医重新来换了敷伤口的药,要不就白包扎了。”
乾隆无奈地笑着,把左手递给她看:“那些太医都是瞎慌张,全是小题大做,朕自己的身子自己还不清楚?这么点小口子,本来就不用敷药。是谁告诉你朕受伤的?全都是乱说!”
静如依然呜咽着说:“不是乱说……要是真没事,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来看皇上?是臣妾……是如儿不好……什么都不知道……到最后才过来……”
乾隆叹了口气道:“好了,不许哭了,再哭朕就不高兴了。就是因为没事,朕才没让人告诉你。你是信朕的话,还是信别人的话?”
静如把头埋在乾隆怀里,竭力止着哭声,身体一颤一颤的:“是如儿错了,皇上别不高兴,如儿只信皇上的话……”
“朕的傻如儿。”乾隆又是长叹一声,紧紧拥着她,心里却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长久的满足。半晌他抬起她的小脸,微笑着说:“你知道吗?今天在围场,朕打到了一只特别大的老虎。”
静如断断续续地咽着眼泪,强自笑着说:“如儿知道,外边的人现在都在说皇上是多么勇猛,如儿都听见了。”
“哦?”乾隆一笑,又对静如说:“那你猜猜,朕为什么非要把它打下来?”
静如望着乾隆,他的眼神中有无限的温柔,她害羞地笑了,想了想,不好意思地说:“如儿猜不出来……”
乾隆满含笑意地看着静如,然后突然低下头啄了啄她的耳垂,小声说:“因为那是朕要送给你的礼物。”
耳边已经是一阵酥酥麻麻,静如轻喘起来,不敢相信地抬起头。乾隆哈哈大笑,缓缓在她耳畔宠溺道:“朕已经让人去处理虎皮了,到时候给你做个虎皮褥子,等冬天的时候铺在床上,又暖和又舒服。昨天你送了朕礼物,今天这个,就算是朕送给如儿的礼物,好不好?”
第 30 章
皇帝的话一字一句地飘在耳畔,暖茸茸的,但字字都人惊讶万分。静如睁大了眼睛,一时就像是在做梦一般,根本分不清自己听到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乾隆伸手慢慢抚在她的脸颊上,只是含笑看着她。静如怔凝了半晌,最后才小声说出一声“好。”
乾隆无声而笑。静如的思绪渐渐清醒回来,望着乾隆问:“那皇上……皇上喜欢如儿送给您的礼物吗?”
“朕昨天不是就已经说了么?朕喜欢。”
“可是昨晚……昨晚……”静如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抓不住,可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一时语塞在那里,恍惚纷乱,眼中尽是彷徨与无助。乾隆问:“昨晚怎么了?”
静如没有说话,脸上却红了,只是轻轻低下头去。乾隆一笑,俯身贴着她,声音渐低道:“昨晚欠下的,朕今晚一起补给你……”
静如一愣,那张小脸随即便红透了,又羞又急地解释道:“如儿不是那个意思……”乾隆的笑声闷在胸膛,故意问:“不是哪个意思?”静如羞得答不出话,只差要转头躲开,却被乾隆牢牢困祝乾隆低下头要去吻她,静如躲不开,又怕伤着他的手,所以更不敢乱动,只能听话地蜷在他的怀抱中,羞怯地闭上了眼睛,感受着那唇齿相依间带来的温暖与缠绵。
乾隆吻了又吻,过了许久才离开她的唇,头抵着她的额角爱怜地看着她。静如柔声说:“皇上还是让人进来收拾一下吧,药洒得哪里都是呢。”
乾隆看了看自己和静如的衣服,也不得不一笑,说了声“好。”他慢慢放开静如,半晌轻咳了一声,扬声朝外边喊道:“来人!”
静如却突然想起刚才帐外那些太监们想进又不敢进来的样子,不由对乾隆说:“他们都在外头呢。”刚说完,就听见围屏外已经传来吴书来小心的声音:“万……万岁爷,热河送来的公文到了,大阿哥也过来请安来了。”
乾隆说:“朕知道了,让他们候着。你先进来。”静如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自己去收拾着床边小几上的药碗小勺。吴书来匆匆走进来,赔笑着跪下,恭敬道:“万岁爷。”
乾隆淡淡地说:“叫人重新拿件衣裳进来,朕要更衣。再叫几个人过来把内寝打扫一下。”
吴书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也没敢多想,赶紧磕了个头道:“嗻,奴才遵旨。”乾隆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由朝静如一笑,又对吴书来说:“还有,叫太医过来。”
“嗻。”吴书来不敢耽误,又匆匆地走了出去。静如咬了咬嘴唇,犹存担心地看着乾隆,之前打翻药碗的愧疚又涌了上来。乾隆却走过去环住了她的肩,低声微笑说:“不走了。就乖乖地在这里等朕,等朕忙完了,就过来陪你。”
静如想起他刚才的话,脸上的晕红又马上浮了出来,只能忸怩地说:“是,臣妾遵旨。”
虽然是在秋狩期间,但六部及各省的题本奏折还是能每三天一次由驿站递送至热河,而重要的奏报更是日行六百里随时递送到行营。乾隆向来都会提前指派内阁大学士,军机大臣及各部主要官员随同一起到木兰围场,纵使一天的围猎下来,照样能如同在宫里一般处理政务军务。
待皇长子问过安,太医为皇帝重新敷过药后,吴书来才捧着一小摞奏折小心地走到围屏外的前间,把它们按类在御案上放好。下午的那顿训斥他还没忘,皇帝能不再提起那就是莫大的恩典,这会儿他是时时刻刻提着心神,就怕一不留神再捋到虎须上。乾隆坐在鹿角椅上,奏折素纸用青玉的镇纸压着,左手腕下搭着玉雕双螭纹的臂搁,避免看奏折写批示时触及伤处。右手边照例是一盏清新的热茶,他端起来只喝了一口,便皱了皱眉,朝外唤道:“来人。”
吴书来就守在门口,这时候赶紧走了进来。乾隆说:“这是什么茶?换以前的来。”
“嗻。”吴书来忙不迭地将那茶端走,又偷偷瞥见皇帝脸色仍是淡淡的,只是聚神于手上的奏折,并没有要发脾气的样子,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他到了准备茶水的地方,马上变了副脸色,眉毛一拧瞪着眼睛道:“一个个都是干什么的?不知道万岁爷爱喝什么不爱喝什么?不会伺候就别跟御前呆着,自己不想要脑袋别拖累了别人!”
茶水上都是一众小太监,茶房总管面带难色地说:“吴谙达,是太医刚刚嘱咐下来,说是怕浓茶冲了药性,万岁爷刚刚进了药,这会儿只怕不好再进浓茶。”
吴书来听他这么说,脸色不由稍微缓了一些,他想了想,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还是先沏上吧。我看咱们万岁爷跟没事人似的,根本不在乎喝不喝药。唉,反正早晚就寝前还得再进一次药,这会儿上茶碍不了什么事。”
“是是,吴谙达说的是。”茶房总管笑着说。这时却见帐帘被轻轻一掀,又有人走了进来,声音清澈柔婉:“吴公公。”
吴书来一瞧,本还是无奈的脸上马上又换上了笑容:“贵人娘娘,您怎么往这儿来了。万岁爷刚翻了您的牌子,您在内寝休息准备着,有什么事差人过来就成,怎么还亲自跑一趟呢?”
静如见周围还有这么多奴才在,不禁有些难为情,但还是走近小声问:“吴公公,您能不能告诉我,皇上的伤到底严重不严重?”
吴书来一愣,本来不想说什么,但见着这位主子那关切而坚持的神情,心里一软,还是不由朝旁边的一干奴才道:“赶紧着,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别耽误了皇上用茶。”然后才对静如说:“万岁爷是在最后猎虎的时候受的伤,可能是拉弓的时候用力猛了些,弦给断了,不仅划伤了手,连手腕也给扭了。不过万岁爷没让声张,照样是把那老虎擒出来才算完,回到大营才宣的太医。”静如吃惊道:“你是说……不只划伤了手,皇上的手腕还扭伤了是吗?“
吴书来说:“是。其实那划的伤倒不重,主要是扭伤,所以太医才专门开了舒筋活血的药。好在是在左手,所以还不影响万岁爷看折子。娘娘放心,万岁爷的身体向来特别好,太医也说了,只要用了药,再多加休养,一定会很快愈复的。”
静如自责地低下了头,又想起当日皇后的仔细叮嘱,更是一下子觉得羞愧不已。吴书来没顾上看她脸色,又去催促着茶水上的事。茶水上的活儿向来细致,就算是行营在外也一点不将就,锡里雕花的炭盆,黄铜编竹的茶炉,锡罐的梅花式茶箱,四方角的錾花茶筒,紫砂的莲心花鸟茶罐,就是最不起眼的小锡罐子上也都錾刻着仙鹤,蝙蝠,流云,团寿,各式各样精致的花纹,系着御用的鹅黄签。本是为了在外盛装茶具方便用的匣盒茶籝,也都依乾隆喜好,在紫檀的屉盒挡板上裱装了各种小巧的山水图幅,皆是如意馆的名画师细细所作,一般的奴才是碰不得的。静如见他们忙忙碌碌的样子,却觉得分外熟悉,也不知为什么,就对吴书来说:“吴公公,让我帮着一起侍弄吧。”
吴书来先是讶异了一下,随后便笑了:“瞧娘娘您说的,这是奴才们干的活儿,怎么能让您跟着操心呢!您还是早些回内寝休息吧。”
静如说:“没事的,我过去……我过去也是茶水上的人,这里边的规矩我都懂,为皇上侍茶更是我应该做的。一会儿让我替公公把茶送到皇上那儿吧。”
嫔妃在御前亲自端茶倒水侍膳的也不是没有,表面上看是在做底下人才做的事情,可若不是圣眷隆厚到一定程度,根本就不会有这样的近宠,御前伺候的种种细节,更不是一个资质尚浅的小贵人短短几天就能熟谙的。吴书来打量着静如,刚才让她端药进去就已实属无奈,这会儿没有上头的意思,他也不敢再主动妄为,却也不点破,只是赔笑道:“娘娘还是早些去休息准备吧,别误了后边侍寝的正事。这里和御前都有人在照看着,您就放心吧。”的
静如见他这么说,不由隐隐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她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心里一时多了几分尴尬和失落,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点头。吴书来笑着躬了躬身,静如又站了一会儿,便低头转身慢慢走了出去。
御前的太监做事非常利索,该打扫的地方很快便收拾妥当,连床榻上的明黄被褥也都换了新的。静如遣退了惜吟,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夜色渐晚,桌上摆着几样克食,奶茶她吃不惯,余下的几道茶点酥细精致,可她没有胃口。又高又宽的围屏之外有窸窣的声音,纸笔,茶水,微咳,召唤,谈问,脚步,纷沓交杂,但也听不清楚。过了许久才静了下来。静如悄悄地走近围屏,想知道乾隆什么时候才会休息,却听见外边又是一阵声音,而乾隆已经往内寝走来。她来不及躲闪,手还抚在那紫檀的雕花上,眼中残存着方才的紧张与期待。
乾隆本是快步走进来的,一见静如这个样子,先是一愣,又不觉生出几分微笑:“怎么在这儿站着呢?”
静如望着他,却不知该说什么。乾隆也静静地望着她,然后突然走过去,一下子便将她揽入怀里,紧紧箍住了那柔软的身子,眼睛也缓缓闭上。静如偎在他的怀里,感受着那有力的双臂,他胸膛之下微微的跳动传到了她的心间,臂怀极暖,让人心安。过了好一会儿乾隆才慢慢松开手臂,睁开眼看着静如,笑着问:“是不是等着急了?要处理的事儿有些多,要不朕早就过来了。”
他的嗓音低沉而温柔。静如摇摇头,小声说:“没有。”目光依然凝在他的眼眸上,许久才害羞地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