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还是羞涩地嘤咛着:“皇上,外边还有人呢……”
“有人怎么了?”乾隆不在意地微微一笑,只顾着去吻她的额角,满意地看着她那副害羞的模样。过了一会儿他才又说:“一会儿和朕一起用晚膳。今天有新鲜的野味,围场上打来的东西朕直接让人送膳房了,你从来没吃过,今天和朕一起尝尝。”
紫檀面嵌乌木万字纹的膳桌,依次摆着青玉柄金羹匙,青玉镶金箸,掐丝珐琅万寿无疆碗,金柄青金石鞘刀,金镶木柄果叉,皆是御用的进膳之物。吴书来抖开明黄缎绣团寿怀挡,替乾隆扣在胸前,尚膳的太监提着髹漆描金二龙戏珠的膳盒鱼贯而入,交由吴书来和胡世杰一一布膳。每道菜事先都由尝膳太监试尝过,但仍都插置着二寸长的银牌,以防万一。一切都布置好后,只听乾隆吩咐道:“再搬个椅子过来,给魏贵人上一套碗筷。”
吴书来“嗻”了一声,便遣人将椅子和贵人位上的膳具都送了过来。静如还在一旁站着,乾隆侧过头对她说:“外边没有宫里那些讲究,坐下吧。”
大大小小的奴才还都在旁边侍立着,向来嫔妃能在御前侍膳就已是极大的荣宠,而能和皇帝一起吃饭,几乎就是破规矩了。静如有些不自在,明知道那些奴才们都是低眉敛目,绝不敢随便看什么,但还是觉得大家都在看她。她在乾隆身边坐下,满眼都是那些金玉盘碗的莹润璀璨,亮晃晃的一直晃到自己的心里,让人隐隐晕眩。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银箸,却不知道该夹什么,怎么夹,仿佛每动一下都会受到束缚。
乾隆看着膳桌上的菜,只稍稍抬了抬眼,吴书来便会意,将西边那盘烧鹿肉端到他跟前。他尝了几口,不觉朝静如看去,只见她依然端静地坐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动,而脸上的紧张与拘谨完全能让人看出来。他心里一笑,放下手里的金箸,看了眼周围的奴才道:“吴书来留下伺候,剩下的人都下去。”
内侍太监们全都退了下去,乾隆瞧了眼膳桌中间那盘黄羊肉片,示意吴书来把它挪到静如身前。静如抬起头,只见乾隆正笑着望着自己:“尝尝这个。”
静如先轻声说:“谢皇上。”然后才夹了一块。乾隆问:“好吃吗?”她慢慢尝罢,恭谨地点了点头,但见乾隆一直这样看着自己,终是不由含羞地笑了。浅浅的笑靥,虽没有刚才在内寝那般松愉,但更如清蕊初露一样欲说还休,惹人怜爱。乾隆说:“好吃就多吃一些。这黄羊是朕猎下来的,围场里的东西新鲜,回到宫里可就尝不到这么好吃的了。”他又亲自给静如夹了些菜,微笑地看她吃着,半晌低低地唤了声:“如儿。”
静如望着他,乾隆低声说道:“朕都让他们下去了,不用那么紧张,想吃什么自己夹,就跟平时在你宫里吃饭一样,好不好?”
静如“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夹起攒盘里的一块烧肉,却是红着双颊,将它轻轻放进了乾隆的碗里。乾隆意外地一怔,静如瞬时便低下头不再看他,依旧慢慢吃着饭,但脸上那如云似霞的晕红,却泄出了心中无限的蜜意。的
吴书来眨了眨眼睛,有些尴尬地看着旁处,却又不敢走神,只能转回头小心翼翼地看着皇帝,继续准备随时挪动膳桌上的盘碗,但乾隆已经不再理会他,饶有兴味地同静如夹着各样菜,亲自拿鞘刀割着羊腿,让他这个侍膳的倒成了没用的人。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地站着,直到听见乾隆吩咐他去倒奶茶,这才松了口气。他取了温好的奶茶来,一边倒着,一边恭敬地笑问道:“万岁爷,现在要不要他们上点心?”
乾隆喝了口奶茶,问:“都备了什么点心?”吴书来说:“回皇上,有竹节小馒首,燕窝攒丝馄饨,果子粥,玫瑰糕还有八珍糕。”
乾隆说:“不要粥和馄饨了,上其它几样来。”吴书来“嗻”了一声便出去吩咐,一会儿尚膳的太监就端了点心进来。乾隆瞧着那玫瑰糕做得精致好看,便夹起一块来尝,一时只觉得甜软细腻,清香溢口,不禁对静如说:“这个好吃,你也吃一点。”静如拿了一块,却没有吃,只是悄悄看着乾隆。乾隆又夹了一块八珍糕,没尝几口就撂了下来,皱着眉问吴书来:“八珍糕谁做的?”
吴书来蓦地一愣,静如也是一愣,她有些紧张地看着乾隆,不知道这糕怎么了。吴书来在旁边仍是恭敬地赔笑着:“万岁爷恕罪,具体是谁做的,这得去膳房查档,奴才……奴才也不是特清楚。”
静如有些感激地看了眼吴书来。乾隆说:“这不是以前的厨子做的。这次随驾的有新人?叫他们以后别往糕里放那么多糖,太甜。”
“嗻,奴才知道了,奴才一会儿就去说,万岁爷放心。”吴书来抹了抹汗,忙不迭地答着。乾隆淡淡地道:“撤下去吧,朕不用了。”
“嗻。”吴书来连忙走上前,把那盘八珍糕端了出去。静如看着乾隆,怯怯地开口问:“皇上,您是不喜欢吃甜的东西吗?”
乾隆的声音仍是淡淡的:“朕不是不吃甜食。但这八珍糕的方子是朕亲自配的,他们做的不对。朕最烦那些不按朕的话办事的奴才。”他说到这里突然一顿,转而冲着静如笑了笑,声音渐渐温和下来:“不说他们了,你接着吃吧。”
第 32 章
静如有些失落地低下头,却是什么也吃不下去了。吴书来没过一会儿又走了进来,捧着几份折子,躬身对乾隆说:“万岁爷,避暑山庄送的奏事折递过来了。”
乾隆一脸正色地拿过折子,一边看一边问:“今天是谁送来的?”吴书来说:“回皇上,是老佛爷身边的侍卫总管马国用,还有首领太监萧云鹏。”
乾隆说:“先叫萧云鹏进来。”吴书来引着那太监进来,行礼请安后,乾隆直接问:“太后今天一切都好?”
萧云鹏叩了个头,然后答道:“回万岁爷,老佛爷万福金安,一切都好。万岁爷遣大阿哥送回去的茶食,老佛爷今儿中午全都用了,午觉歇得也好,还再三嘱咐奴才要让万岁爷放心,说入了秋天气寒凉,让万岁爷一定多注意自己的身子。”
乾隆笑着点了点头,说:“朕躬安,让太后也别总是挂念朕。”他一道一道地细阅着折子,察看着热河离宫中的诸事巨细,最后又关切地问:“皇后怎么样?太医今天的脉案带过来没有?”
萧云鹏赶紧答道:“奴才带来了。”说着便呈上了装在明黄色绸袋中的医案与太医的回奏。乾隆微锁着眉,仔细地看着,看到最后才露出了放心的笑容,说:“这就好,叮嘱牢了离宫里的宫女太监,眼下侍候皇后是最重要的事情,恪守本分侍候好了,朕和太后都会有赏,若是敢有一点差错,那就别怪朕圣心不够宽宏。”萧云鹏听罢又磕了个头,连连说:“万岁爷放心。”乾隆却沉吟着,看着太医拟的药膳单子又说:“鹿茸阿胶这都是活血的东西,皇后现在吃不得。你一会儿去膳房,领了山鸡和熊掌再回热河,叫他们给皇后补身子用。回去之后再问问皇后,还想吃什么,太医还让吃什么,随时回给朕。各地的副将军都在朕身边,这些天最是方便,到时候直接遣他们贡东西进宫里去。”
萧云鹏应着话,还未来及起身,吴书来又轻步走到乾隆身边小声道:“万岁爷,玛尔拜大人有事要奏,说是关于明日蒙古台吉赐宴事宜,在外边等召见呢。”
乾隆捏了捏手中的折子,说:“让他进来。”说完又突然喊住吴书来:“先等等。”他侧过身看向静如,眼中有些无奈,但还是温声道:“你先回后边吧,朕这里有事情。”
“是。”静如低头站起身,吴书来赶紧过去替她将椅子往后挪出,她又朝乾隆福了福身,然后才向内寝走去。
夜色渐晚,微风渐凉。御营之外的帷幕都扎得紧紧的,纵然有秋风吹过,也没有一点扑扑簌簌之声。灯炬之火在风中微微颤动,但依然燃得灼亮照眼,远远望去,整个大营明如白昼。黄帷之内是御营禁地,茶房,膳房,药房,四执库,奏事处,太监侍从的帐子围成了一圈,包围着正中的金顶大帐。御营西边的一大片地方是嫔妃宫女起居之所,东边住的则是随扈的王宫大臣和蒙古亲贵,一切安排井然有序。乾隆见完了奏事的大臣,也跟着起身走出了寝帐,在御营中缓缓地散着步。吴书来捧了件酱色夹褂出来,他接过来随意地披在了身上,脑中想的却是一日下来处理过的所有要务。这是他的习惯,无论是在宫里还是外边,每日休息之前都必会将当日的大小政务默想一遍。微凉的秋风让人神清气爽,他负手慢慢走着,直到把今日批过和留中的奏折在心里都梳理清了,这才又往回走去,一抬头恰看见惜吟端着水盆躬身从寝帐里出来,乾隆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开口道:“那个宫女过来。’
惜吟不知道皇帝唤自己是为何事,心里不禁有些紧张,忙放下了水盆,恭恭敬敬地走到乾隆跟前,福下身道:“万岁爷。”
乾隆的声音并不严厉,反倒还带了几分些关心:“你们主子白天都做什么了?”
惜吟反应过来皇帝问的是静如,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回想了一下,认认真真地答道:“回万岁爷,娘娘上午做了些针黹,过了晌午便去膳房为万岁爷准备点心,一做就做到了下午,在御驾快回营的时辰才回的内寝。”
乾隆一怔,半晌才问:“去膳房为朕准备点心?”
“是。”惜吟赔笑着说:“娘娘可上心了,给万岁爷做的玫瑰糕和八珍糕,说是等万岁爷进晚膳的时候正好作点心。奴婢惶恐,本来还害怕娘娘累着,可娘娘根本不让奴婢和谙达们插手,非要自己亲手做呢。”
乾隆听完,脸上的表情渐渐错综起来,惜吟没敢抬头,依然垂首恭敬地站着,等着皇帝继续问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乾隆说:“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乾隆走进了寝帐,胡世杰端着药碗迎过来,小声说:“万岁爷,您该用药了。”
乾隆回过神,点了点头,伸手接过药碗将那药喝了。那边小太监早就备好了锦帕和清水,胡世杰亦将那压苦的蜜饯端了上来,乾隆摆了摆手,只漱口拭嘴后,便向内寝走去。
静如正坐在桌边发呆,那双手托着下颌的怔忡模样,让乾隆不由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站在她寝宫的窗外,看她绣荷包的情景。那漳绒靴子踏在厚毡上,脚步稳缓无声,但静如还是瞬间回过神,站起身便迎了过去:“皇上。”
乾隆将她揽到自己怀里,静如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问:“皇上,您忙完了吗?”
“嗯。”乾隆微微地笑着,伸手轻抚上的面颊。静如说:“那……那臣妾有事情要告诉皇上……”
她那副小心而认真的模样让乾隆又疼又怜,他撇下心里的那些思绪,依然笑着,问道:“是什么事?”
静如轻轻退出了他的怀抱,乾隆松开手,只见她低下头说:“皇上别生那些膳房里的谙达的气了。”她说到这儿停了停,最终又说:“晚膳时的那盘八珍糕,不是他们做的,是我做的。皇上要怪……就怪我吧。”
乾隆没有说话,静如接着说着:“我以为皇上会爱吃甜一些的东西,因为玫瑰糕就是甜的,他们都说您爱吃。我……我就想,如果把八珍糕也做得甜一些,皇上会不会更喜欢。是我自作主张,多放了糖进去。皇上别生气,也不要怪别人了,都是臣妾的错,臣妾下回绝不会这样了。”她说着说着,眼中竟泛出泪来,乾隆一惊,一下就将她搂进怀里,连声问:“怎么了这是?怎么说着说着就哭了?朕又没有怪你。”
静如摇了摇头,含泪望着他道:“我什么都不懂,我本来以为皇上能高兴,没想到……没想到反而影响了皇上用膳……”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低头啜泣着,乾隆皱了皱眉,叹息一声说道:“胡说八道,朕什么时候说它影响朕用膳了?朕让你好好在内寝待着等朕,你怎么那么不听话,还自己跑去膳房做东西?朕不需要这些,如儿,朕不需要你为朕做这些。”
“可是我想为皇上做。”静如格外认真地看着乾隆,眼角又滑出一行泪:“我想好好伺候皇上,就像别的娘娘一样,可以为皇上端茶倒水,为皇上准备晚膳,皇上看折子的时候,可以为皇上伺候笔墨,皇上疲乏的时候,可以为皇上排忧解倦,让皇上高兴……”
乾隆默默地注视着静如,深深的眼眸中有的,是她看不懂的神色。静如继续说:“来围场之前,皇后娘娘曾嘱咐过我,伺候皇上要细心,要关心皇上的衣食起居,没事要多问候皇上,不可随意出差错……”她抹了抹眼泪,接着说:“可是我辜负了娘娘的嘱托,我什么都不懂,我不知道皇上喜欢吃什么东西,不知道皇上平时爱穿什么衣裳,不知道皇上一天劳累之后需要什么,就是连皇上的手受了伤,我也只会把药碗打翻……我也想学,可我不知道该向谁学,皇后娘娘说了,这些都是学不来的……我只是想让皇上舒心,可还是没有做好,从来都没有做好……”
乾隆抱着她,轻轻抚着她的背,想说的话一时全都鲠在了喉咙里。他其实最不喜欢女人哭,更不会去哄女人,可是每次看到她的泪,他心里都会忍不住一软,而如今听到了这样的话,那份心软已经生生地变为了心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了哄慰的笑容,柔声说:“如儿做的已经很好了,如儿做的什么朕都喜欢,你看,咱们的荷包,朕一直戴着呢。”他拉下静如的手,带着它放在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