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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宫往事 佚名 5018 字 4个月前

监走进来了,乾隆抬起头,微微颌了颌首,那太监便同往常一样,在御案前恭敬地跪下,然后举高了托盘。妃,嫔,贵人,常在,答应……每个人的签牌都一览无遗,齐整有序地摆满了整个大银盘。乾隆走过去,大致瞧了一眼,然后直接拿起了静如的签牌,但只是沉默地看了看,没有翻过也没有说话。那深沉的眼神让人觉得莫不可测,吴书来偷偷窥了几眼,饶是他这些日子学得聪明了些,心里还是不由一愣,一时摸不清皇帝是在想什么。

乾隆皱了皱眉,微叹了一声,还是放下了那只签牌,又重新去看其他人的,最终翻动了嘉妃的头签。

弯弯的月牙,孤零零地挂在树梢之上,夜空是静涸的紫黑色,深而浓,连一颗星子都没有。静如倚在窗前默默地望着,各屋各殿都点起了灯,树下里偶尔有朦胧的光亮,是宫女提着羊角灯在走动。炕桌上放着一本词集,她本来是随意翻着的,但只翻了几页,便看不下去了,心里总是有些发闷,就像是窗外的夜色,深幽得干涸了一般。也许是太静了。

她想起在草原上,皇上带着她骑马回营的那一晚,夜色是那样好,那是别样的黑色,空灵透彻,广阔无边,星星像小银钉一般闪着光,望上去,心中却和白日里一样豁亮。

可惜回宫之后,就再也看不到那样美的夜空了。

惜吟走进来,看见静如还在朝外边望着,不禁轻声说:“主子,宫门都已经下钥了,今天怕是没有万岁爷的旨意过来了,您别等了,还是早点休息吧。”

静如转过头,仿佛才反应过来,重复地问:“已经下钥了吗?”

惜吟点头答着是,静如脸上有些落寞,只说:“我还不困,坐一会儿再说吧。”

惜吟便走到纱罩旁剪着烛花,将灯都剔亮了,好让她能继续看书写字。静如从匣子里抽出一张藕色描金的粉蜡笺,细软的笺纸,精致浮光,像是淡淡的云霞。她只写了几个字,心里那股难受的感觉便又涌了上来,说不上是闷,还是空,似乎又像是有些饿了。她不由叫住惜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帮我去小厨房里看看,还有什么点心没有,我想吃点东西。”

惜吟去了小厨房,没过一会儿便提来了乌木小食盒,一边打开一边笑着说:“主子真是有福气,本来因为皇后娘娘害口,胃不舒服,这几日他们小厨房都不备夜宵了,偏巧今天两位格格想吃攒丝馄饨,多准备了些,奴婢就给您盛了一碗来。”

静如尝了几口,薄薄的面皮清白透明,玲珑嫩滑,汤汁亦是清香鲜美,可是她却渐渐没了胃口,只觉得越来越难受,连心口都生出几分郁塞来。她无奈地将碗推开,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能唤宫女来备水梳洗,想着也许一会儿就了寝,在床上躺一躺,也就好了。

第 35 章

初冬的日子里难得有晴好的太阳,连绵起伏的宫殿檐角,琉璃似海,耀眼烁光。三三两两的嫔妃在御花园里散着步,走过花石小径连着的洞坳敞轩,只听鸟儿在花木间婉啭鸣叫,叽喳不停,闲趣盎然。

静如站在浮碧亭里,望着亭下的池水。她本穿着粉色缎绣折枝花卉夹袍,因为天气凉,又在外边披了件梅雪色滚边的粉缎暗花大氅。荷花早已谢了,只剩下一池如碧玉般净澈的水,倒映着亭上的人与景。锦鲤水禽在里边游玩嬉戏,喂鱼的小太监在一边向池水中撒着食。她好奇地看着,只觉得那些鱼儿忽地都聚在一起喁喁争食的样子十分有趣,连水波都让这些金红色的身影给搅皱了。

那小太监喂完鱼便走了。静如走到亭外,轻轻挼下了几片花叶,然后也向池中一点一点投去,见到有鱼儿肯吃,脸上不禁绽出了开心的笑容。她轻倚在亭边那石雕栏板旁,一个人又看了许久,直到见宫女过来说已经快晌午了,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黛笔画眉,胭脂点唇,薄薄施上些脂粉,细细地簪好头发,然后再换上一件最美丽的浅粉色衣裳。从前她并不在意这些,可如今,每个清早的对镜妆扮,总是那样细致而用心,仿佛融入了无尽的蜜意与期待,只盼望着他会看见,他会喜欢。

一天里有那样多的事情可以做,可是她都没有心情。每天去皇后殿里请完安,就再也没有什么必做不可的事,心中所载的,便只有无尽的等待与思念。偶尔去御花园里散步,心也不能完全静下来,而今日在浮碧亭站了那样久,也不过是因为听旁人说过,皇上闲暇的时候,总喜欢亲自去花园里喂金鱼。

最有意义的时辰,便是晚膳前后的等待。甚至早早就让宫女备好了赏人用的银子,可是一日又一日,那等待,都只是在失望中告结。绣着海棠的荷包握在手里,草原上他说过的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习惯了在木兰围场时那样单纯而幸福的日子,如今想起来,就像一场梦一样。

静如想着想着,心里却又有些不好意思了。皇上也许只是太忙了,所以才一直没有时间召她。自己就会多想。皇上对她那样好,而且他明明说过,她一直都在他的心里,君无戏言,他不会骗他,更不会负她,自己应该安心才是,应该多为皇上着想才是,又怎么能整天胡思乱想呢。

她小心地收起了手中的荷包,只觉得身子十分乏惫。惜吟已经将床榻上的被褥都铺好了,只待服侍她躺下。她这些日子一直都这样,动不动就感到异常的疲倦,用膳的时候也没有什么胃口,以前并没有睡午觉的习惯,可是现在几乎每天中午都要歇晌。

静如苦笑了一下,只觉得这一切都是平日的多虑带来的,自己再也不应该这样了。

惜吟为静如盖好了那藕荷缎织芙蓉面的锦被,看着她渐渐睡着了,这才轻轻退出内寝,却正迎上晓玉朝这边走过来。惜吟拦住她,小声道:“你步子轻点,主子正睡觉呢。”

晓玉却欣喜地说:“惜吟姐,万岁爷过来了呢。”惜吟一愣,但又怕吵着静如,便拉着晓玉走到外间门口,远远望去,只见果然是皇帝过来了,一院子的太监宫女全都已经跪了下去,行礼接驾,皇后伴着乾隆走进后殿,尾随的太监整齐地侍立在殿外。

她们俩甚至没来得及出去行礼。半晌,惜吟轻轻叹了声气,说:“万岁爷是来看皇后娘娘的。”

皇后接过宫女端上来的茶,亲自奉在乾隆跟前。乾隆用碗盖拨着茶叶,一抬头见皇后还站在炕桌边摆弄着果碟和茶点,不由略带责备地道:“你啊,总是这个性子,下人该做的事让他们自己做,整个宫里就数你最忙,要是再这样,朕以后就不过来了。”

皇后微笑着说:“皇上言重了。”乾隆无奈地拉过她的手,亲自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然后道:“你现在就算不愿为自己着想,也得为朕的小阿哥着想。”

宫女和嬷嬷们还都在一旁站着,眼见着皇上和皇后亲密无间的样子,都忍不住低头微笑,皇后脸上微微一红,朝旁边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乾隆说:“太医说你气虚,朕才又让他们在补汤里加了几味参片。你好好喝了,乏了就歇着,有什么忙不过来的,就先交给娴妃她们。替朕把身子养好了才是正事。”

皇后笑着说:“六宫之事,本来就应该是臣妾来操心。您忙了一天朝廷上的事,若是还要再分心给后宫,分心给臣妾,那就真是臣妾的过错了。”

“你看看你。”乾隆无奈地叹了声气,半晌又笑道:“好,朕不操心了,总归是有这么多太医和嬷嬷替朕看着,你啊,也不敢对咱们孩子不好。”

“皇上……”皇后小声嗔了一句,但是眼看着夫君的笑容,自己的心里还是温暖极了。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说:“这孩子乖得很,平时都不怎么闹,比悦儿,琏儿和姝儿都要安静。”

乾隆“嗯”了一声,缓缓握住她的手说:“他和别的孩子不一样,还没出生,就知道要为阿玛额娘着想。”

皇后抚了抚自己的小腹,静静地享受着丈夫的陪伴,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与松缓,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不再只是端重庄淑一国之后,而更是一个平凡的,心中充满着憧憬的妻子与母亲。晌午后的阳光极好,透过南边的一溜窗子照了进来,映在她发中簪饰的绒花上,润泽而明亮。

“对了,皇上。”皇后微微一笑,又正色地抬头道:“内务府的人向臣妾回奏过了,永寿宫庭殿各处都已经按规制布置好了,等您察看过,魏贵人这几天就可以搬过去了。”

“朕昨天去看过了。”乾隆点头道,“本来是想晋封之后再让她住过去,但是你现在身子不便,她留在你这儿,也是给你添麻烦。到时候让她带着身边的人准备准备,明后天就过去。”

静如睡得有些热,颈间微微发了些汗。她难受地动了动身子,朦朦胧胧中感觉有人伸手抚过她的脸,慢慢睁开眼,却意外地看见了那令人惊喜的身影:“皇上?”

乾隆只是微笑着:“醒了?怎么这么看着朕?”

静如慢慢撑起身子,坐了起来,仍是不敢置信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喃喃道:“我还以为是在梦里。”

乾隆笑着说:“不是在梦里,你好好瞧瞧。”

明黄色的袍服龙纹耀然,熟悉而英武的眉与眼,深沉的眸光中带着几分温柔……她当真地仔细看了又看,然后低低叫了一声“皇上”,一下子便靠进了他的怀里。

乾隆抱住了她,静如依恋地感受着那熟悉的气息,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问:“皇上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看如儿?都已经快两个月了,皇上是不是不喜欢如儿了?”

她语气中的紧张与眼神中的执着,都让他心里一震。他环着那娇小的身子,叹了口气,缓缓道:“不许瞎想,在宫里和在外边不一样,朕不可能经常过来。你要懂事。”

静如一愣,怔怔地望着他,只觉得他的语气似乎陌生了许多,心里突然有点失落,但还是认真地说:“如儿懂,皇上放心,如儿都懂。” 她兀自低下头,踟蹰了半晌,还是把最后一句话小声说了出来:“可是如儿就是想皇上……”

乾隆笑了,替她拢了拢衣裳,然后说:“朕这不是来接你了么?”见她半晌都没有说话,不禁又压低声音道:“一会儿和朕一起走,晚上就留在朕那里。”

静如脸上一红,慢慢低下头,羞涩着答了一声“好。”

龙涎之香氤氲在被褥间,胸口却泛起了一阵熟悉的郁塞。静如轻轻翻过身,一只手不由捂住了胸口,想抵住那阵难受,可是根本不起作用,郁塞之感仿佛渐渐向上,涌到了喉咙间,她赶紧又掩住了嘴,竭力将那股难受的感觉咽了下去,身上本来就已出了汗,这下更觉得全身都冷涔涔的,仿佛被汗浸透后,又吹了凉风一般。乾隆察觉到异样,不由也转过身,将她重新环在自己怀里,沉声问道:“怎么了?”

静如小声说:“没事,可能就是有些累了。”乾隆吻着她凝脂般的肩颈,又问:“不是中午睡过觉了吗?是不是刚才不舒服了?”说着转过静如的身体,让她对着自己,却不由一愣:“如儿,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静如说:“臣妾没事。”她的手有些抖,但还是强撑着床铺,要坐起来,乾隆扶着她起来,又拂了拂她额角的发丝,静如一点一点穿好衣裳,然后小声说:“时辰不早了,皇上该休息了。”乾隆却说:“你告诉朕,到底是哪不舒服?你这个样子现在不能出去,再歇一会儿再走。”

静如突然有些难过,偎在那又温又暖的怀抱里,眼中只差要浮出薄雾来。可是这里是养心殿,不再是那个温馨的塞外行营,一切都变得那么陌生,包括他,仿佛又回到了几个月前,让人不由自主地小心而畏惧。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下午的时候她说错了话,可是她明明已经急切地去解释了,他还是不高兴了吗?还是要待她像旁人一样了吗?还是,她连旁人都不如……本来就是不如,本来就只是一个卑微的贵人,能为他侍寝,就已是莫大的恩宠,又怎么能再去奢望那么多?

她轻轻说:“如儿真的没事,皇上别担心,可能就是有些困了,一会儿睡了觉就好了。皇上也早些睡吧。”

乾隆心里有些不忍,但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怜爱地看了她半晌,最后再那额头上轻轻印了一吻,然后道:“嗯,你也累坏了,去休息吧。”

惜吟和值夜的太监早就在内寝之外恭候着了,见静如出来了,便和从前一样,扶着她走出后殿,去了东围房。围房是嫔妃侍寝之时的居所,内间里的床榻枕褥一应俱全,每日都会换上新的,倒不比后宫中真正的的寝殿差多少。静如一进围房,就再也忍不住,声音虚弱地对惜吟道:“去拿个唾盂过来。”

惜吟赶紧捧了只紫地勾莲的粉彩渣斗来,静如捂着胸口,弯下腰,“哇”地一下,搜肠刮肚地把胃里的东西全都呕了出来。惜吟吓了一跳,连忙又递来清水,一边帮着拍了拍静如的背,一边问:“主子,您怎么了?”

静如慢慢地喘着气,只觉得胸口终于好受了一些,闷塞的感觉也渐渐消失了,她接过茶碗,轻抿了一口水,然后说:“可能是这几天没胃口不好的缘故,我没事了,你们别告诉皇上。”

惜吟不放心地扶她到床边坐下,先拿着手帕为她擦了擦嘴,然后将那帕子交给其他宫女,又换了条新的,再轻轻替她拭着汗。静如无力地倚在那缎面靠背上,只说:“我没事了,你们都下去吧,我想睡觉了。”

惜吟又哪里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