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得下,知道静如就寝时不愿有别人在身边,便遣散了别的宫女,自己则披上了件外衣,索性在床榻旁静静地坐了下来,时刻听着床上的动静。静如这一夜倒睡得十分安静,她屏息注意了大半夜,也没再见着有什么异常,这才踏下心来。
到了早晨起床,静如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御前侍膳的太监送来了一碗冰糖燕窝,自然是上边赏下来的,她便将就着用了几口,胃也没再有不舒服。余下的燕窝撂在了桌上,她坐回了妆镜前,惜吟一边为她梳着头,一边笑着说:“主子今天气色还不错。昨天晚上可把奴婢吓坏了。”
静如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地笑了笑,向镜中映着的容颜望去,只觉得颊上还是有些苍白,她本来是不用面脂的,但这时还是不由多挑了些,一边用指腹慢慢搽着,一边轻声嘱咐道:“不过就是吐了点东西,你别出去乱说,小题大做,让人知道了不好。”
惜吟说:“主子放心,奴婢知道。”
静如却轻轻地叹了声气,依然凝望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浅桃红的胭脂渐渐晕染在双颊,衬得人一点一点娇丽起来,等到一切妆扮都妥当之后,这才站起身,准备回养心殿向皇帝请安。
清早的空气十分新鲜,庭院中植着数棵花树,连叶子都沁出一阵清香来。驯鸟的太监小心地提着精致的笼子走过,灵转的啼叫听着就叫人可喜。尚膳的太监从东暖阁一直站到了殿外,静如在檐下候着,没过一会儿便见到吴书来笑着走出来:“娘娘,万岁爷让您进去。”
乾隆已经进完了早膳,正在选着要召见的大臣的签牌,翻动了几个后,对胡世杰说:“让他们一个时辰后过来。”见静如这时进来请安,不由便挥退了其他人,胡世杰领了旨,带着捧着托盘的奴才,亦是躬了躬身便退下了。
静如福下身,乾隆起身下炕,走过去把她扶了起来,仔细地看了看,见她面色已经比昨天红润多了,心里这才松了口气,又问:“朕刚才让人送了燕窝过去,对身子有好处的,你用没用?”
静如点了点头,轻声道:“谢皇上赏赐,臣妾已经用了。”
乾隆看着她那娇弱的样子,心中怜爱到万分,只恨不能揽她入怀。他微微一叹,又说:“你来的正是时候,朕带你去个地方。”
静如便跟着他走了出去。乾隆行仪从简,只带了吴书来和两个小太监,出了养心殿,又走出宫院北墙边的吉祥门,便进了内廷西路,六宫之地。静如默默地看着,她认识这个地方,上一次由吴书来带着来养心殿侍驾,走的就是这条路。养心殿往北,正对着的就是永寿宫,是她上次看海棠花的地方。
宫门已经打开了,她随着乾隆走进去,绕过影壁,宽阔的院子里,树上的花叶早就凋零了,已经是初冬,哪里又能觅着海棠的影子呢?
乾隆踱到了前殿的门口,在那里站住,回过头看着她,静如不觉地走近,只听他道:“你和朕说过,这里特别像你的家。”
“是。”她怔凝了半晌,才轻轻吐出这一个字。
他走到殿里边去。明间迎面的便是紫檀嵌玉云纹屏风宝座,金黄妆花缎的坐褥,靠背,迎手整齐地铺设着,宝座上一左一右,分别放着青玉填金如意和红雕漆梅花小盒。地平上的栽绒花毯,团寿边纹的中间,吉祥地绘着喜鹊与梅花,便是意为“喜上眉梢”。
宝座中间放着一道圣旨,乾隆走过去把它拿了起来,却转身将它放到静如手里。静如一愣,那样薄而轻的纸页,一时仿佛有千斤重,让人握不住。她轻颤着手,在他的示意下,终是将它慢慢打开。
“朕惟仰事璇闱。必选柔嘉之质。咨尔贵人魏氏,久娴姆教,长奉女箴。礼法是宗,凛小心而严翼。敬勤弗怠,遵内则以温恭。兹仰承皇太后慈谕。册封尔为令嫔。”
她一字一字地看过。乾隆说:“这是给礼部拟的谕旨,朕已经亲自告祭过太庙和奉先殿,两天之后,就是行晋封之礼的日子了。”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乾隆拿过她手上的谕旨,指着“嫔”前边的那个“令”字,又说:“这是朕斟酌了多日,专门给你取的字。你喜欢吗?”
她微微地笑了,轻轻点了点头,说:“喜欢。”
“是诗经里的句子。”乾隆见她笑了,自己也不由一笑:“礼部向朕拟过许多字,朕全都驳回去了。‘如圭如璋,令闻令望’,朕当时看见了就在想,只有这样的诗句,这样的字,才真正能配得上你。”
静如抬头望着他,半晌喃道:“谢皇上。”
她纯净的眼神总是那么令人眩迷,乾隆静静地凝视着,然后又环视起整个屋子,一一打量着那些整洁簇新的布置与摆设,过了许久才道:“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第 36 章
永寿宫中里里外外,一大早便都是忙碌的身影。后殿的暖阁里,宫女们正服侍着静如更衣。一件红色织金寿字缎并石青缎底的朝裙,海龙皮出锋,灰鼠皮作里,宫女将那腰带系好了,一边打理着裙角,一边轻声问询着,静如点了点头,侯在旁边的太监才捧着那香色绸织彩云金龙纹朝袍走近,由宫女仔细地为她穿上,最后再套上石青缎织彩云金龙纹的朝褂。这一身便是江宁织造和内务府在年初就为她晋嫔而制的礼服。
静如有些紧张地向妆镜中望着,那些尊贵繁复,规制谨严的龙纹花饰,处处昭显出了她新的身份。惜吟取来了薰貂朝冠,小心地为她戴上,两层的冠顶,各贯着东珠,承着金凤,每只金凤上亦饰着东珠,珍珠和小珍珠,下缀的红缨上也是珠凤满饰,华贵至极。还有领约,朝珠,耳饰,采帨,待这些衣饰全都穿戴妥当,已经用了将近半个时辰。吉时就快到了,她由宫女扶着站起身,徐步走出后殿,跨出后院,一直走到宫门的门口,恭肃地站着,静候着将要到来的持节内监与内赞礼女官。
新晋位的嫔妃在自己宫里受完册封礼后,都要去皇太后宫中,向太后,皇帝和皇后行礼。太后平日喜欢住在西郊的畅春园,总是要待到过年前几日才由乾隆亲迎起驾回銮,这次因为有嫔妃晋封之礼,便提前回到了宫中。她穿着镶紫貂领的绛金色团寿云鹤纹袍,坐在前殿的正中,俨然是慈宁宫里最端重耀眼的主人。这次行礼只是偏家常些的请安叩首,乾隆没有换朝服,又为了衬出太后,便只穿了件蓝色江绸平金龙袍,翻着银鼠领,手上戴一只翠扳指,腰间也只佩着简单的饰件,在她右边坐着。皇后则微笑地站在另一侧,一身明黄缂丝祥云海水金龙纹袍,让微隆的小腹十分显眼。太后笑着说:“舒雅身子重,可不能站长了,这会儿就别在乎那些规矩了,快跟着坐下吧。”
司礼太监站在前殿外的月台上,依次序引着四位嫔妃进殿。为首的是纯贵妃,她已经有九个月的身孕,走路都十分不便,左右的宫女小心地搀扶着她,刚要微微蹲下身,便听太后说:“快起来快起来,纯丫头今天也别顾规矩了,这都什么时候了,来人,给纯贵妃也添把椅子。”
宫女搬了紫檀扶手椅来,放到了西侧嫔妃们侍立的地方之中,纯贵妃不敢直接坐下,依然带着恭敬的笑,强撑着肃了肃身:“臣妾失礼了,谢皇额娘恩典。”
太后已经是眉开眼笑,拉过身边皇后的手,又看了看纯贵妃,然后说:“你们有身子的人啊,要能平平安安地给我添个孙子孙女,这才不算失礼。纯丫头的日子快了,舒雅这也稳了胎,今天又是个吉祥日子,几件事凑到一起,这可是咱们皇家难得的喜事。”说着又对身边的太监道:“取来碧玉如意三柄,金佛手簪一对,大红妆缎两匹,赏给纯贵妃。”
乾隆看了看这些嫔妃,然后笑着对太后说:“皇额娘,您高兴了,才是她们所有人的大喜。”
太后心情甚好,这时不禁打趣道:“她们一个个,怕的都是你。我高兴,可没有皇上高兴管用。”
乾隆一笑,皇后却跟着答道:“皇上盼的是您高兴,臣妾和她们盼的是您和皇上都欣悦,盼来盼去,其实全都是一个理,最后都盼在了您身上。皇额娘一切吉祥了,整个大清都跟着有福气。”
一席孝顺的话说得太后合不拢嘴,整个殿里都是一片馨谐。刚才的仪程仍然继续进行着。静如位分最低,所以排在最后,在殿外候了大半晌,心里却是愈发的不安,过去她只是在贵人常在的行列里,远远地向皇太后请过安,今日却是第一次要当着这样多的人独自行礼,唯恐自己会出什么差错。她默默地将嬷嬷教过的礼节又念了一遍,想着想着,便听司礼太监高声道:“令嫔娘娘进。”
静如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那稍稍的紧张,跟着领路太监走到门口,踏进前殿。殿中十分安静,大家都不由地朝她看着,她低头走上前,认认真真地跪了下去:“臣妾给太后请安。”说完抬起头恭敬地看着太后,又躬身磕了一个头,然后慢慢起来,再分别往左右磕下头去,向乾隆和皇后行礼。抬头复低头,只听耳边的三对珍珠坠子,轻轻相碰,玲珑有声。
太后依然笑着,仔细看了看她,然后说:“这个丫头过去我也见过,模样倒是真秀致。”停了一停,又说:“皇上既赐你‘令’字,便是希望你能勤修内职,秉德罔愆,令仪是式。以后你更要恪尽本分,谦恭婉顺,如此也便是我的期愿了。”
静如又磕了一个头,然后答道:“谢太后教诲,臣妾定谨遵圣诲,不辜太后慈谕。”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起来吧。”然后又对左右道:“掐丝珐琅如意一对,赏给令嫔。”
静如又谢了恩,然后才预备站起身。她跪的时间并不久,可这时突然起来,只觉得膝上一麻,眼前竟是一晕,差点就要倒在地上。她赶紧伸手撑住了地,稳了稳心,又定了定神,这才慢慢站了起来,再一福身,然后朝一侧退去。
行礼完毕,殿内的气氛又渐渐松缓起来,众嫔妃和皇后都陪着太后聊起天,讲着各种吉祥话和新鲜事,热闹地说笑着。乾隆微一走神,转头朝静如站的地方看去,见她端静地立在那里,身上的朝服虽然厚重,但华致繁细的纹饰反更衬出了她独有的娇美。他眼中一柔,很快又压下心神,回过头继续陪太后说话。
乾隆一说话,旁人全都安静了下来。乾隆笑着向母亲讲起朝廷上几个官员的趣事,惹得太后连连生笑,嫔妃们听了,也都不由拿帕子掩起嘴来。静如却是什么都没听进去,不知是怎么了,刚才那股晕眩劲又涌了上来,只以为是之前太过紧张,而且自一清早就一直没得闲,三跪九叩,听封谢恩,请安行礼,现在又站了这么长时间,大概又犯了易疲乏的毛病。她强撑了一会儿,难受的感觉不但没有消减,反而越来越重,细密的汗已经濡满全身,让人又湿又闷。
她想伸手扶一扶什么,可这会儿是和其他嫔妃站在一排,宫女也不在,手边根本没有任何可以扶住的东西。耳边的话语与笑声渐渐模糊,视线也不再清晰,她紧紧攥了攥自己的手,心里又紧张又害怕,却是真的一分也撑不住了,还没来及说话,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便再无了知觉。
站在旁边的愉妃一惊,连忙扶住了她倒下来的身子,大声叫着“令妹妹”,又忍不住朝前看去。她的力气小,一时托不住那整个身子,怡嫔和舒嫔见了,都赶紧过来帮忙,静如却已经晕厥过去,不省人事。整个殿里一下子就乱了,宫女太监们也都围了过来,怡嫔说:“快去投个热手巾来。”站在远处的嫔妃也禁不住窃窃私语,都在说:“这是怎么了……”皇后看了一眼太后,扶着宫女站起身,刚要说话,却见乾隆已经下了地平丹阶,一个人快步走了过去,朝那些慌乱围观的人命道:“都让开!”
大家见乾隆过来了,谁都不敢造次,都不由纷纷退后了几步,无语而不安地看着,宫女太监已经全都跪了下去。愉妃还在托着静如的身子,乾隆走近蹲下身,声音中有些急切:“朕来。”
愉妃一愣,乾隆已经将静如抱进了怀中。他紧皱着眉,连叫了几声“静如”,见她眼睫紧阖,那张苍白的脸上沁着汗,一点血色都没有,不由转头大声吼着:“都愣着看什么?还不快去传太医!”
跪在一旁的太监如梦初醒,“嗻”了一声就连忙跑了出去,乾隆抱着静如站起来,又说道:“去把东配殿的屋子收拾一下。”余下的人都惊住了,谁都没见着皇帝这样失态过,只见他面带紧张地抱着令嫔,失了耐性似的,只朝太后说了句“额娘安坐”,然后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几个管事的太监都在后边急急地跟着。太后也愣住了,望了半晌,才叹着说:“这……这到底是怎么了?”
皇后说:“您别着急,可能是令嫔身子不舒服,等一会儿太医来看过了,就好了。”
太后又叹了一声,然后说:“突然这么一下子,让人都乱了。”宫女仍然奉上茶来,她啜了一口,又说“时候不早了,我也不留你们了,让大家都散了吧。”
皇后答了声“是”,又说:“皇额娘,让臣妾先伺候您回去吧。”
太后摇摇头,朝她笑了笑说:“不用了,我身边这么多人呢。你就别操心了,早些回去,身子要紧。”
东配殿的内间里本就设有床榻,静如被放在了床上,乾隆在床边坐着,拿过了宫女递上的手巾,亲自为她擦着额上的汗。吴书来这时带了惜吟走进来,打了千道:“万岁爷,令嫔娘娘身边的宫女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