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啊……”
“随便哭哭啼啼?”乾隆脸上倏然一痛,转而已是一片寒意:“孝贤皇后大事,朕是何等哀痛?太后是何等惋惜?嫔妃公主,王公宗室们都是何等不胜举哀?举国上下都知道这是国丧!孝贤皇后是他的皇额娘,是他的母后!他却若无其事,丝毫不懂什么叫侍父敬母,什么叫为子之孝!这样的逆子,你还要口口声声说是男子汉大丈夫?这就是你生出来的好儿子!”
纯贵妃脸色骤然苍白,心里纷杂不已,只想艰难地挽回:“皇上看他平时勤奋读书的份上……”
乾隆“哼”了一声,不提还罢,一提更甚:“勤奋读书?就是盼着早当太子呢吧。他是不是巴不得朕这个父皇也早点驾崩了才好,好成全他那个没名没分的篡位大梦?是不是日后在朕的丧仪上,他也会照样若无其事,毫无悲伤,甚至是兴高采烈完全不要父子伦常,嗯?”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纯贵妃哪里受得住这番话,一下子便跪倒了地上,急得都快要哭了出来:“皇上息怒,皇上息怒。皇上实在是言重了,臣妾知道,您这是在气头上,可是实实在在的说,永璋才那么小,哪会有这种心思……永璋哪是那样的孩子啊!不是臣妾袒护,连皇上您自己……都看不出来吗?他是您的亲骨肉啊!”
乾隆怒声道:“朕看不出来?朕算是彻底看出来了!永璋还小么,都已经十四岁了,却全无知识,为人之子的孝道伦常一点都不懂!当年圣祖大事,朕不过才十二岁,那时候朕是如何让恪尽孝道,朕现在都还记得。如今朕自己的儿子,却是这副德性。今日这样对母后,明日就能同样对父皇!这样的儿子,还谈什么亲骨肉?朕简直无颜面对祖宗,能生出这样不孝的逆子来,真不知道朕是造什么孽了!”
纯贵妃脸上一惨然,嘴唇再也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角的泪水一点一点掉落了下来:“不是皇上造的孽,不是皇上,是臣妾造的孽……臣妾就不该有这个孩子。生下了孩子却不能养,眼睁睁地看着他叫别人额娘,皇上只喜欢永琏,从小对他都不拿正眼瞧一下。孩子长大了,对我一点都不亲,不过是这两年见我的机会对多了,才终于稍微亲近我一些,皇上就看不顺眼了是吗?就说他是逆子了是吗?她的亲生额娘不是皇后,是我啊!既然这样,皇上当初又为何要赐给臣妾这个孩子,让您自讨苦恼,又让臣妾如今生不如死呢?皇上既然只喜欢孝贤皇后的儿子,为何还要再去临幸别的嫔妃,给自己留下这些烦心的孽障呢……”
“放肆!”乾隆暴喝了一声,人气得不成样子:“这是一个嫔妃说的话吗?反了你了!真是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儿子!”他亲自过来,本就是要警告纯妃,让他们母子以后安安分分,不许再有非分之想,这下完全爆发了出来,不禁负手踱起步子,边踱边说:“你听好了,永璋日后断不会有资格继承大统。归根结底,不是朕不心疼自己的儿子,而是你这个做娘的害的他。你平时都做过什么事?不修妇德,勾结太监,散布谣言,不敬皇后,挑拨离间,把后宫弄得乌烟瘴气,你还把谁放进过眼里?孝贤皇后临终之前竟还提过你,你配吗?你可曾还为你的亲生儿子积过一分德?”
纯贵妃见他这样,知道他完全是把一切情分都抛出去了,心倏地冰凉了下来,兼之为他盛怒之下随意毁掉儿子前途而忿忿,她不由抹净了眼泪,索性也破罐破摔,挺直了腰,毫不惧怕地问:“勾结太监,散布谣言……臣妾哪有那么大的本事?皇上这是从何说起?”
乾隆喘着气道:“过去朕宠着你,朕惯着你,所以一直容忍你这些毛病,这是朕昏了头。你扪心自问,朕一忍再忍,私下点醒过你多少回了?给过你多少次面子了?不要以为朕不知道,你往敬事房里花过多少银子,打探过朕的多少事。宫里的多少谣言都是你传出来的?太后那里的多少闲话都是你说的?”他问到这里不由越发激动,连声音都颤抖起来:“当年孝贤皇后难产,到底是谁造成的?”
纯贵妃没想到他突然会提起这个,愣了一愣,不由道:“原来皇上还记得这件事……还记得这件事……那臣妾也要问皇上一句,那一年皇后难产,到底是谁造成的?臣妾是有过错,是有爱吃醋说直话的小毛病,可是臣妾从来不曾对皇后不敬,对皇太后不敬。这一点臣妾问心无愧。在太后那里说闲话……臣妾从头到尾也只对皇太后说过一个人的话,还不是闲话,而是真话!”
乾隆的手隐隐暴起青筋,就快要发作出来。方才他在那话节骨眼上猛地克制住自己,还有一句到底没问出来:“令嫔的终身不育到底是谁造成的?”纯贵妃虽没听到,但看乾隆这个样子,却也知道自己说在他心坎上了,不由更加咬牙道:“原来如此……原来皇上现在还在心疼那个狐媚子,那个自己生不出孩子就眼红别人,没有良心罔顾别人生死的狐媚子!”
乾隆心里痛上加痛,勃然大怒道:“你说什么?”
纯贵妃毫不嘴弱,继续道:“若是皇上为了孝贤皇后责问臣妾,那臣妾领罚。可是皇上心里明明清楚,皇后当年难产,瑞常在年初小产……这一切的事都是谁惹起的?她害皇上白白失去一个孩子,皇上回宫后丝毫没对她有所惩罚,却不明不白地到臣妾这里来兴师问罪,皇上究竟是什么意思?”
乾隆忍不住暴喝一声:“住嘴!不许再说了。” 身子已然气得颤动不已:“朕的阿哥和格格断不能再由你来抚养!”说着就朝外边喝道:“来人!”
胡世杰马上就推门走了进来,只听乾隆吩咐道:“这就叫人过来,把六阿哥和四格格都带走。六阿哥送到阿哥所去,四格格送到太后那里。”
纯贵妃猛然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什么。她慌忙地跪着上前,一下子扯住了乾隆衣袍的下摆:“皇上,皇上……”她也不顾上礼仪和用词了,直接道:“皇上息怒,是臣妾口直心快,是臣妾不修妇德,一切都是臣妾的错,永璋……永璋不孝也是臣妾教养缺失所致……”她说到这里,眼泪又流了出来:“可永瑢和珑玉都是无辜的,他们才那么小,您要把他们送到哪里去……您不能让他们没有额娘啊……”
乾隆猛地甩开她,因还是在持服的日子里,他的袍子用的都是素绸,几番之下就蹭上了印子。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平静下来道:“朕不会让朕的孩子里出现下一个永璋。不会再让朕的孩子有你这样一个额娘。你听着,你的贵妃位子朕暂且留着,是因为朕不想让永瑢和珑玉难堪。往后的日子里……你好自为之。”
他说完,便再也不想待在这里,自动忽视了那越来越大的哭泣声和哀求声,自己大步朝外走出去,看都不再看她一眼。
第 62 章
静如每日均去太后宫里问安,寿康宫的花房是新置的,总是有些不齐全的地方,宫女太监们打理了几日,将太后喜欢的花都搬进来了,把那些既不名贵又侍候不成的花都撤下去了,这才将新花房弄出个样子来。
静如还是第一次过来,除了几个嬷嬷和粗使丫头,太后拨来陪她一起照应的是宫女茜秋,因是过去熟悉的人,所以都十分好相处。
她正拿着小银剪,试着去修剪一株榆叶梅,还没想好该怎样下手,便听太后身边的佟嬷嬷感叹着说:“如今也只有咱们这儿的花草,才敢弄得名副其实。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好,可各宫的人,谁有兴致去看啊。”茜秋接过说,“只可惜花儿不通人情,饶是那么肆意地绽着,人再悲伤,也拿它没办法不是。”
佟嬷嬷道:“皇后娘娘生前最喜欢菊花,万岁爷一直带在身边的那只鹿尾燧囊,就是菊花样的,那日和太后提起来,唉,真真叫人睹物思人。”
“听说长春宫要封了,不再许别的娘娘住,院子里头的一陈一设,一物一景,一花一草都不能再动。就是要维持皇后娘娘生前住时的样子。”戴嬷嬷也说了起来,又道,“长春宫是素净惯了。我就怕啊,万岁爷心情一不好,会让人把御花园里的牡丹都砍了去呢,谁让它们开得那么扎眼,各宫都是素服在身的,太不谐调了些。”
静如想起乾隆的脾气,心里也是叮叮咚咚的,不禁问:“皇上真会那样吗?”
戴嬷嬷还没答话,就听见外头一阵窸窣,还传来了孩童的哭闹声。佟嬷嬷叹道:“准是四公主又哭了。”她刚说完没多久,就见花房的帘子一挑,太后身边的洁英,带着婉格格和奶妈抱着的四格格一起进来了。众宫女赶紧给两位格格请安,洁英又向静如请了安,然后笑着说:“老佛爷说了,让人带着公主来看看花,哄哄咱们小主子。”说着又逗向奶妈怀中的四格格:“公主看看,这儿多漂亮呀,是不是?”
婉儿看着那眼睛还红着的四格格,不禁说:“洁英姑姑,还是让我带着珑玉随处走走吧,四格格认生,这儿又有这么多人,未必自在。我们往慈宁花园走走去。”
洁英看向四格格,只见四格格抿着小嘴,什么话都不说。叹了一声只道:“唉,也好,外头还有蝴蝶蜻蜓什么的,若是格格喜欢,就叫园子里的谙达去捉些来。倒是候奴婢给格格编笼子,咱们养着。”四格格突然奶声奶气地开口说:“让六哥哥也来,还有三哥哥,三哥哥最会给珑玉抓漂亮的小蝴蝶了。”
众人脸上一尴尬,洁英既不敢答也不敢劝,只能先含糊地说了几声好“好”,然后便让婉儿陪着奶妈和四格格出去了。
佟嬷嬷同情地看着洁英,见婉格格和四格格走了,这才不禁问:“怎么样了?好些没有?”
洁英一笑,道:“好多了。第一天来时哭的最厉害。好吃好玩的,什么都赐了,姥姥嬷嬷奶娘一起劝,可就是不用晚膳,就是要找她额娘。后来万岁爷过来问安,知道了后当面把小主子骂了一顿,孩子那懂这些啊,这哭的就更……唉,连老佛爷哪还看得过去,接手抱过来亲自哄,不许万岁爷再说四公主。这不,先让婉格格陪着四公主住,每天变着样的陪着玩,能安稳下来一点,是一点。”
“小孩子念娘是正常。何况四公主才三岁,又是搁纯贵妃身边长起来的,一时半会儿哪能说忘就忘?不过在这养着也好,老佛爷最疼孙女,过去对宗室的格格就跟对亲生的似的,更何况是万岁爷的亲骨肉。四公主以后也是有福气了。婉格格呢?以后也是就跟着老佛爷了?”
洁英点点头:“长春宫以后就不住人了。婉格格是孝贤皇后带大的,眼见着也是快到出阁年纪了,更不会再让哪个嫔妃娘娘去抚养,所以万岁爷的意思,也就搬到老佛爷这来了,正好平日陪侍老佛爷说说话。”说罢又是一笑:“这会儿寿康宫是最热闹的,老佛爷也高兴,也算是疏解些了孝贤皇后过世之痛。”
众人都是十分感慨。戴嬷嬷看了眼令嫔,不禁说:“奴才瞅着,自打皇后没了,万岁爷的脾气,是越来越不好了……”
静如也说不出话,又听洁英小声道:“三爷的事不过是个陪衬,就已经让纯贵妃与四公主和六爷骨肉分离……其实万岁爷真正针对的,是大爷,在朝堂上当着大臣的面,都把大爷给踢了……大爷的事怎么处置,还不知道呢。”
静如心里颇不平静,不禁问:“什么叫把大阿哥给踢了?是皇上亲自动的手吗?”
洁英说:“是啊。令嫔娘娘有所不知,万岁爷曾降罪说:‘大阿哥念已二十一,此次于皇后大事,一切举动不堪入目。父母同幸山东,惟父一人回銮至京,稍具人心之子,当如何哀痛,乃大阿哥全不介意,只如照常当差。并无哀慕之忱。’听说当时大爷认错,万岁爷嫌大爷不够虚心,更认为大爷自居序长,有觊觎储位之意,一下子大怒,上去就……就把大爷踢倒在地上了,还不许周围人拦着,连打了大爷好几下……”
静如深深喘了几口气,越发觉得可怕。良久只听佟嬷嬷叹道:“唉,照这态势,指不定后边又要针对谁,风雨欲来啊。只希望宫里一切都能平安吧。”
寿康宫的暖阁里,太后用过晚膳,宫女们已经渐渐将膳桌上的菜都撤下去了。乾隆闭目养神地靠坐在膳桌后,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惫,眉心里拧着川字,仿佛是极度劳累后心力交瘁了一般。
太后叹了一口气,劝着说:“难得来额娘这儿吃饭,才用了这么一点。额娘知道近来事情多,你心里也累,可是你不能把自己绷得太紧了,连身体都不要了?天下的百姓可还都仰仗着你呢。”
“儿子没事。”乾隆伸手揉了揉额角,然后睁眼对身边递手巾的宫女道:“那日送过来的的茶,给老佛爷沏上些来,朕也用。”
宫女便下去沏茶了。乾隆拿过热手巾擦了擦脸,然后对太后道:“有件事,还要和额娘商量一下。”
太后不禁道:“皇上说吧。”桌上摆了些蜜饯,乾隆将碟子往太后那里推了推,然后说:“前几天傅恒家的进宫来请安,皇额娘可见过他那几个孩子了?”
太后笑道:“见过了,福隆安比过年时又长高了些,快赶上永瑢了。福灵安和阿哥们在书房读书,听说功课也愈发地好了呢,是个有出息的孩子。皇上是——”
“福隆安这孩子生得不错,又是舒雅的内侄,朕让人拿生辰八字看过了,和咱们珑玉很配。”
乾隆的话不长,太后听了,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道:“皇上是想把珑玉指给福隆安不成?”
乾隆点了点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