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是有这个打算。且不说傅恒的这几个儿子足够有做额驸的资质,朕也想在这个时候……给舒雅一个交待。”
太后缓缓点头道:“要从门第上说,这门亲事,确实挑不出什么错来。只是珑玉和福康安都还小,这时候就定……是不是有些为时过早?佳姝下嫁了,婉儿又和蒙古订了亲,珑玉可是唯一在我身边的宝贝孙女了,皇上突然这么一说,我还有些舍不得呢。”
乾隆笑道:“以后珑玉在您身边,等她长大了,您必定也舍不得她去蒙古。朕想过一段时间了,这边珑玉是佳姝的亲妹妹,那边佳姝又是福隆安的表姐,珑玉嫁到富察家,里外都是亲戚,进宫看您也方便。朕这既是施恩于富察家,也是为了珑玉考虑。额娘不用着急,儿子也只是先问问您意见,这会儿就算定,也是指婚,到底得等她长到十四五岁,才会正式办大婚呢。”
太后知道他怀念皇后的心思,又听他这么讲,确实是没什么说的,不禁也笑了:“皇上考虑得周全,我倒也没什么意见了。下回叫人把这俩孩子的八字拿过来,我亲自看看,然后就定了吧。”
乾隆点了点头。太后喝了几口茶,见乾隆这会儿的心情已经比方才好了些,又不禁道:“永璜那孩子……皇上手下多留些情,那毕竟是你的儿子。”
“皇额娘不必为他说情。”一提到这个,乾隆的语气又变了:“您心里仁慈,疼孙子,朕都知道。可他这样的不孝之子根本不配做您的孙子。他还不及永璋,毕竟他还是永璋的哥哥,朕的长子。也不知道书房师傅都教了他些什么?已经是做了阿玛的人了,孝道礼仪竟一无所知!这样下去怎么得了?”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脸色越发严肃起来:“朕不是乱发脾气,这种事先皇和皇祖的时候,都是有过先例的。皇祖时的事朕虽没有赶上,可也从先皇那里耳濡目染不少,更忘不了先皇之时,弘时是怎么被削除宗籍的。”
太后听得忧心忡忡的,见他把康熙时的夺嫡和雍正时的弘时等事都搬出来了,不禁问:“难道……皇上也要将永璜削籍不成?他犯的错何至于此,这必竟是不一样啊。再说闹大了,于皇家脸面又有何好处?就是舒雅……也不会安息啊!”
乾隆端起了茶碗,也不喝,只是道:“永璜的事朕还没有明着下谕,已经算够给他留情面。如果他今后表现好,朕这个做父亲的自然也不会太难为他。只是他和永璋日后不会再有继承大统的资格,君无戏言。这样绝了他们的野心,也希望他们以后能安分些,过些年懂事了,若是知道悔改,王子贝勒的封号朕还会照样给。如果他们还敢像现在这样一直下去,甚至再生大逆不道之念,觊觎储君之位,与其重蹈皇祖时的覆辙,让他们自相残杀,还不如朕直接杀了这几个逆子,图个安心。”
他这话说得冷冰冰的。太后见乾隆连杀人的心都动了出来,不禁直在心里默念“阿弥陀佛”,伸手拨动着佛珠,心里无奈到极处。她知道,在她这个儿子心中,寻常父子间的矛盾已不是家事,而是上升到了国事政事,自己叹了又叹,只觉得再多想说的,也不好在这时候说了。
乾隆将茶喝了,又重新靠在了椅背上,继续揉着额角,十分疲惫的样子。“朕不光为自己心寒,也为舒雅心寒。他从小也是皇后带大的,哲妃去了之后,皇后是如何毫无偏心地待他和永琏一视同仁?他不过是个庶子,能得嫡母亲自养育,本就该怀有感恩之心。况且舒雅……舒雅临去之前还提过他,把他当做自己亲生儿子一般,劝朕不要对他太严厉了……”乾隆说到这里,想起孝贤皇后临终前之景,神色突然一难受,眼角已经隐约现起泪光。他伸手擦了擦,然后又说:“永琏永琮都夭折了。除了佳姝,舒雅身后已经没人了……朕本指望着,他和永璋能像舒雅的亲生儿子那样,孝敬亡母,给舒雅在天之灵一个安慰,可没想到……”
太后只是长久地叹了又叹。乾隆略微拭过眼睛,收起失态恢复正色道“儿子本是不该在您跟前说这些的,只希望您能理解儿子的苦心。”
太后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这脾气,自己一不好受,那别人就没有好受的——罢了罢了,我管不了,也没法管。如今事情多,金川那边又扰着你,你自己啊,多注意着点身子,别是人在气头上,做出什么太冲动的事就成。”
静如已经在花房几天了,每日请晨安时过来,定昏省后回自己宫里,平时撞不见其他的嫔妃,只有她和宫女在这,对着花花草草,倒也是颇为宁静。外间宫中各种事的似乎都与她无关,可无奈这里的宫女和嬷嬷因为见识多,又是太后身边的人,地位本就高于别宫,闲时总爱说上一句两句。
这日因大阿哥被乾隆怒斥,又病倒在床,大阿哥的福晋带着侧福晋和两个还不到一岁的皇孙阿哥从撷芳殿进太后这里来请安。佟嬷嬷道:“说是来请安,还不是求情来了,只盼着太后见着曾孙子,一发慈悲,万岁爷再一动孝心,便也能对大阿哥仁慈一些了。”
静如只顾将几枝新摘下来的月季插瓶,正在寻思着这几枝花配什么样的花瓶好看,会让太后喜欢,听佟嬷嬷说这些事,心里虽是稍有感慨,但也没敢说话。花瓶还没有选好,茜秋却挑了帘子轻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低眉敛目,面相陌生的女子,看着穿着,虽是素衣,但着实是像主子。
茜秋先给静如请了安,然后走到静如身边,小声耳语道:“这位是大爷的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也是绵恩阿哥的生母。大福晋已经过去请安了,这会儿正侍奉老佛爷用茶呢,侧福晋是没格觐见之人,所以先暂且在这待一会儿。”
静如“哦”了一声,听她这样讲,不由客气地朝那位侧福晋微微笑了笑。茜秋又对那侧福晋道:“这是令嫔娘娘。”
伊尔根觉罗氏连忙行礼:“臣媳给额娘请安。”
静如见她不过和自己差不多大,一下子十分不自然,赶紧轻声道:“别别……别叫我额娘。我不过是个嫔,侧福晋不必如此行礼。”
茜秋便说:“侧福晋现在娘娘这里等一会儿,若是大福晋出来了,奴婢回过来告知您的。”
伊尔根觉罗氏懂事地点了点头。茜秋便和佟嬷嬷一起出去了。静如拿着花瓶,一时也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便唤惜吟去倒水,自己让她坐了,然后又琢磨起插瓶的事来。伊尔根觉罗氏见这里的人少,除了静如又都只是丫头宫婢,突然就跪在了静如跟前,眼中已经流出泪来,那略带哽咽的声音,又惶恐又柔弱:“求额娘……求额娘帮忙跟皇阿玛说说话,我们大爷真的是没曾有一点非分之想……真的没有……”
静如吓了一跳,连忙让她起来。伊尔根觉罗氏又哪肯起,只是一直在说:“求求额娘,求求额娘……”。
静如叹了一口气:“你别这样……快起来吧。我哪里又是能在皇上跟前说上话的人。”
伊尔根觉罗氏默默垂泪:“娘娘不知道……皇阿玛一向对爷严厉,爷平时就那样惯了,哭也不敢哭,笑也不敢笑,一切都是看皇阿玛脸色,所以才……才在皇额娘葬礼上犯了错……爷绝对不像是皇阿玛说的那样不孝啊……”。
静如见她这样,已经是急病乱投医了,又听她说着的这些话,心里饶是感叹,却也没有用。她蹲下身,用力去将伊尔根觉罗氏架了起来:“快起来吧,有什么话,你起来和我说,也是一样的。”
伊尔根觉罗氏不敢劳她,终还是站了起来:“让娘娘见笑了。”拿帕子擦了擦泪,声音中已经含了些绝望:“臣媳也是……也是担心爷……皇阿玛这样一下子……爷这辈子……都毁了……”说到这而,刚擦过泪水又是再也止不住地流了出来,让人看着心酸。
静如心里大震,脑子中又不由浮现出乾隆发怒的情景。她忆及自己,无声而凄凉地笑了笑,半晌才又说:“你宽宽心。人在宫里,有几个不是无奈的呢,更何况……我们女人。”说完又看向伊尔根觉罗氏,见她那年轻的相貌,隐隐猜着她的年龄,不禁问:“侧福晋……是哪一年入的宫?”
伊尔根觉罗氏答道:“臣媳是……是乾隆九年……17岁时入宫待年。”
静如的眼神有些恍惚:“我是乾隆八年进的宫……九年的时候你十七岁?那你是哪一年生人?”
伊尔根觉罗氏见她这么问,虽不知是因为什么,但哪敢不详细答了,又认认真真地说:“回娘娘,臣媳是丁未年,雍正五年十月时生的。”
静如心感哀伤地笑了笑:“那我们一般大。我也是丁未年生的。若是在寻常人家,便都是姐妹了。”
伊尔根觉罗氏惶恐道:“臣媳不敢……臣媳哪里敢与娘娘相比。娘娘是臣媳妇的母妃……不好乱了辈分的。”
静如道:“我不过就是随意说说。”见惜吟已经浸了热手巾来,不由亲自接过了替伊尔根觉罗氏擦了擦:“快擦擦脸吧,一会儿还要见人呢。”
伊尔根觉罗氏感激地说:“谢谢娘娘。”
静如轻轻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你还是选秀入宫的,出身该比我尊贵,我不过是个包衣宫女,若不是蒙皇上一时错爱,我也该和她们一样,是做奴才的呢。倒时候想和侧福晋攀姐妹。都没有资格。”见伊尔根觉罗氏那份牵挂大阿哥的样子,心里有所触动,又不由道:“大阿哥……很宠爱你吧?”
伊尔根觉罗氏脸上一红,低头没有答话。静如不由道:“别想太多了,回去好好照顾病着的大阿哥吧。你又是有子嗣的人,往后日子苦不了。”
伊尔根觉罗氏小声道:“臣媳……臣媳宁愿自己受苦,也好过眼睁睁地看爷受煎熬,帮不上一点忙。若是爷就这样去了……那,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再说……同娘娘说句僭越的话,有子嗣又如何,大爷……还不是皇阿玛的亲生儿子么……”
“皇阿玛从来都没瞧上过爷,嫌爷的文课不够好,嫌爷的武课不娴熟,可臣媳知道,爷都是在认认真真的在做了,丝毫没有偷懒过。爷是和端慧太子一起长大的,端慧太子是皇额娘所出,名字又是先皇所赐,那时的地位自是不一般,大爷虽是长子,可其实……处处都在弟弟的影子下,加上生母早逝,家里也没有背景,更不被皇阿玛待见,朝中也没人会高看。爷正是因为处处被压制,所以才落了个这样的性格……这次皇上真是错怪爷了……臣媳妇可以保证……我们爷也从来没敢有过不孝之心,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啊……爷也知道,那从来就是,从来就是想都不能想的……”
伊尔根觉罗氏的声音很低,柔柔地道来那些心里话,却让人益发心疼。静如心中替她难受,静静地陪了她许久,帮她整理好妆容,见佟嬷嬷过来,说大福晋召侧福晋过去,不禁拉了拉伊尔根觉罗氏的手,淡淡地说:“皇家的事,男人的事,我们女人……又哪能插得上什么。听我一句劝,别多想了,回去好好侍奉大阿哥吧。”
伊尔根觉罗氏出去了,静如心里却久久平静不下来。佟嬷嬷不知道刚才都发生了什么,还在那里说着:“侧福晋长得倒真像先头的哲悯皇贵妃。”见静如不解,又解释道:“娘娘该是没见过的,就是大阿哥的生母,早在万岁爷登基前就去世了。哲妃年轻时候就这样,说话柔柔的,眉眼弯弯的,平日里低眉顺眼,也不多说话。”
静如不禁道:“怕是因为这样,大阿哥才十分宠爱侧福晋吧。“
佟嬷嬷叹着说:“大阿哥该是个念旧的人,奴才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刚才听闻福晋说,每年哲妃娘娘祭日,阿哥都会沉默上好几天。唉,按说不是个不重感情的人啊,怎么就在皇后娘娘的事上这么执拗呢……生恩不及养恩大,这道理谁都懂。他和三阿哥,也真算是个例外了。你就看四公主,这是小,加之刚被抱过来。再长大些日子,隔着久了,纯贵妃又落魄了,她哪还记得她亲娘是谁,肯定只认老佛爷了。”
静如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慢慢叹道:“庶出的,总归是没有嫡出的受人待见吧……”
“那也不能这么说。”佟嬷嬷也不避讳,“万岁爷,先帝爷,圣祖爷,再溯到世祖爷,从根上说,每个都算是庶出。”
“那皇上为什么还这么…… ”静如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失言,便又不说话了。
“那哲妃啊,当年也挺受宠的,在万岁爷的潜邸侍妾里头,虽然比不过后来的侧福晋,也就是慧贤皇贵妃,但比起早些年去世的那些,也算让人另眼相看了。接连生下了大阿哥和二格格。二格格没保住,不到一岁就去了,只留了大阿哥下来。她自己人也没福,就死在了万岁爷登基前一个月,连做娘娘的日子都没过过。”
静如听她讲着这些,却都是自己不知道的事。想着想着又问:“那慧贤皇贵妃呢……她有过孩子吗?”
佟嬷嬷说:“皇贵妃没有孩子,前前后后十几年,就没见为万岁爷怀过一儿半女。连带着老佛爷都跟着着急。谁教她是万岁爷的侧福晋,又得宠,一上来还就是唯一的贵妃,把娴娘娘都比下去了。说起来,哲妃跟着万岁爷最早,又给万岁爷生了阿哥和格格,可最后那地位……去世时也不过就是个侍妾。唉,女人在宫里啊,什么都说不准。”
静如半晌低低叹道:“但凡皇上对哲悯皇贵妃还有感情……也不会……也不会就随随便便说要杀了大阿哥吧……”不知为何,伸手抚及自己那空落落的小腹,突然怅然地想,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