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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宫往事 佚名 5020 字 4个月前

是自己当年的孩子生下来了,长大后……又会怎样呢?在这处处计较出身,处处看他脸色的皇宫里,这样的孩子生下来,也不会有多快乐吧。

第 63 章

在春日里绽得曾如白玉茶盏一般的玉兰花早已凋谢了,钟粹宫里显得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走动。因听说娴贵妃来探望,盈儿特意亲自迎了出去,带着娴贵妃往纯贵妃的寝殿里走去。

寝殿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宫女的脚步也皆是静静的,不见了往日的生气。娴贵妃轻声问盈儿道:“纯妃怎么样了,这几日还是犯吐血的毛病吗?”

盈儿说:“这几天好一些了。太医说,主子是一时急火攻心,脾肺两虚才导致的肝伤耗血,吐红不止。文绉绉的一大段话,奴婢也学不上来,只知道是让静养,急不得气不得,要不会更厉害……”

娴贵妃走进内寝,纯贵妃面色苍白地倚靠在床榻上,神情无光,一脸憔悴,再也没有往日的光彩。盈儿将套了杏黄绸垫的绣墩搬过来,让娴贵妃坐下,然后又屏退了其他宫女,只留自已一人在这里伺候。

娴贵妃本是这里的常客,眼见着这室里殿外的各种景象,又看见纯贵妃这副妆容不修,憔悴不堪的样子,不由又叹又劝地道:“你啊……你何苦这么糟蹋自己?”

纯贵妃没有说话,连眼睛都动也没有动一下,还是那副怔怔木木的神色。娴贵妃又说:“你也真是的。这节骨眼上,谁敢触怒皇上?”

纯贵妃依然没有说话。娴贵妃叹了口气,道:“我也都是从太后那里听来的。不说宫里了,你知道外边都波及成什么样了?给皇后译册文的翰林院大臣,译错了一个词,就被交到刑部治罪。刑部不敢包庇,当下拟了绞监候,皇上竟说这处分拟得轻了,是党同徇庇故意宽纵,直接把刑部全堂都问了罪,革职的革职,斩监侯的斩监侯;工部那里置办皇后册宝,皇上嫌做得粗陋,全堂问罪;礼部议册谥礼,皇上说‘诸番事务无不舛误糊涂’,也是全堂问罪;光禄寺置备祭礼用的果桌,皇上嫌不洁净鲜明,把相关官员全都降级调用;还有两江、闽浙、湖广……”

纯贵妃终于动了动嘴角,沙哑的声音,却是极为冷淡的:“你知道得可真多。”

娴贵妃脸上一尴尬,缓了缓又道:“我这不是劝你……这个时候,和谁拗,也不能和皇上拗……不然,不就是找死吗……”见纯贵妃又已不再理她,想了想,便又说起了别的:“珑玉一切都好,老佛爷可疼她了,皇上还说要给她指婚呢。你猜猜指的谁?可是傅恒家的二少爷,孝贤皇后的亲侄子呢。”

纯贵妃却还是没有说话,仿佛娴贵妃话中提到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而是什么毫不相干的人。

娴贵妃见她这样,最后又说:“还有一件事。高佳氏的画像,也被摆进长春宫了,和皇后的画像放在一起,被人供奉。那日皇上专门让各宫的人都去看呢,还说‘孝贤皇后及慧贤皇贵妃之贤德,实为后宫诸人之榜样,无人能及。’”

纯贵妃眼中一时掠过一丝诧异,盯着娴贵妃,没想到她如今也敢直呼慧贤皇贵妃为高佳氏了。娴贵妃微微一笑,迎着她的眼神,并没有丝毫的心虚。见她良久都不说话,娴贵妃又坐了半晌,终是有些无奈地站起身,预备要走了。

“皇上真是念旧……”纯贵妃那幽幽的声音,让娴贵妃不由停住了脚步,又转过身来看着她。纯贵妃缓缓地吐了一口气,又说:“可怜了孝贤皇后的痴心,生前不是皇上心里的独一个儿,就是死后……也竟要被和那个女人摆在一起……皇上做的那一切……究竟是因为皇后,还是……还是故意借题在发泄着什么?”

娴贵妃一怔,没想到她终是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自己在那也是心如轮转,除了叹息,都不知道该怎样接她的话。

纯贵妃凄凉地笑了:“如此说来……被皇上爱……究竟是可幸……可悲……还是可笑?”

“琼肌太白,浅著鹅黄罩。金缕檀心更天巧。算同时、虽有似火石榴,争比得、淡妆伊家轻妙……”

用过晚膳,静如坐在窗下看书。距孝贤皇后崩逝也已有两个月了,随着大丧的结束,各宫宫人皆已除服。天气越来越热了,她这会儿换了件极为清爽的湖兰色素花单袍,轻轻吟着那书上的词,却总被庭院里那婉啭的鸟鸣声打断,看了几页,便又看不下去了。

“妾心如镜面,一规秋水清。君心如镜背,磨杀不分明。”

手中的词卷正好停在这一页上,是一首乐府小令。静如脸色无异,只是突然将书合上,像是刻意要避开什么似的,定了定神,还是不想再读词,便准备让惜吟去取本《女诫》来。

“惜吟!”

进来答话的却是涵儿:“回主子,惜吟姐姐出去了,还没回来呢。”

“出去了?她去哪了?知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宫女最忌私下走动,尤其是这宫规查得甚严的节骨眼下。静如心里有些担心,涵儿却也只是说不知道,好在没过一会儿,惜吟倒是自己进来了:“主子。”

静如不禁关切道:“你去哪里了?”惜吟见涵儿还在,不禁笑道:“不过是去交要给浣衣房送的衣裳罢了,耽搁了些时间。”说完便让涵儿退下去了。

静如哪里肯信:“交衣服怎么都交到外头去了?”知道她话里有话,见自己屋里也没别人了,不禁又道:“有话就说吧。”

惜吟这才走过来道:“那日打听来晓玉还在宁寿宫服役,您不是急着让奴婢打点银子过去么?”

静如连忙问:“送去没有?”惜吟小声说:“就是为了这事。眼下一切都紧,根本没法子送进去。刚才在纯禧门那跟敬事房的谙达打了个照面,话都没能多说。万岁爷这几日彻查敬事房和整个后宫,已经有好几个太监……都被杖毙了。”

静如心里猛地一惊:“杖毙?都是因为什么罪名?”

惜吟说:“都是私下传话,扰乱内闱。万岁爷的旨意,以后宫中若再有人敢随意行上下打点之事,私下贿赂勾结内监打探消息,杖毙的那几个……便是下场……”

静如脸上苍白无色,心里怦怦地跳着,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住了。又听惜吟道:“眼下敬事房安的都是万岁爷身边的人,主子将且宽宽心,这会儿就别冒这个险了。等过些日子,时间长了,万岁爷查得不严了,咱们再想办法去送,也是来得及的。总归是知道晓玉还活着,还在宫里,这不就够了?”

静如点了点头,眼睛看向惜吟,心里不安地道:“你也去嘱咐嘱咐咱们宫里那几个太监。尤其是赵宽……他人多路子广,这时候可千万别生事,过去赏给他的东西,也别随意拿出去换,忍过一时是一时,要是让皇上知道了什么……那就坏了……”

惜吟明白她的心思,不禁说:“主子放心,他们身在事中,本就会比咱们更小心的。”

养心殿的书房里,笔墨纸砚之外,桌案上还摊着几幅精致的绢画,绘的均是身着吉服袍的后妃肖像。“皇后”“贵妃”“乾隆元年”等题字在灯屏之下分外清楚。触及旧物,乾隆眼中悲伤不已,一边用手颤抖地抚着画卷,抚着那虽已逝去但在画像上又分明熟悉的眉眼,一边默默地念着:“舒雅,你见到怡晗了吗?见到济兰了吗?见到孩子们了吗?你和他们都还好不好?托个梦告诉朕,好吗?”

画中的人端静地微笑着,像是在看着画外的人。乾隆难过地闭上眼,不忍再看,慢慢卷上那几张画卷,难过之余,身子立时有些不稳,吴书来急忙扶住他:“万岁爷。”

已经好几日都是这样了。虽然皇后的大丧已经结束了,但每日晚间,皇帝总会让人把这几卷很多年前画的画像拿出来,不是抚画追思,就是感伤作诗。同白日里那个充满肃杀之气,张嘴就定下旁人生死的暴怒之君相比,倏然就像两个人一样。

乾隆用手撑住了桌案,徐徐睁开眼,语气已经平淡下来:“朕昨天说让人给宫中众嫔画像,如意馆都准备好了没有?”

吴书来答道:“回万岁爷,郎大人的学生们都接到旨意了,只是规矩上他们不能随意进入内廷,就等万岁爷定下日子,专门由人带着进来,就能到各宫去为娘娘们作画了。”

乾隆下意识地朝桌上看去。桌案一角搁置的雪棉白纸上,还写着他昨日下谕时说的话。“嫔”字底下作有小注,分别是舒嫔、怡嫔与令嫔。宫中嫔位上唯有这三人,让西洋画师为嫔作画,也自然指的是这三人。

他的眼神停在了“令嫔”二字之上。深邃的双眼已经收回了方才流露出的悲伤,这会儿仿佛是在怔怔地思索什么。吴书来还在替他收着画卷,皇帝平日酷爱让西洋人作画,宫里各式的画像都不少,而这几张绢画本都是一套的,皇帝,皇后,早已去世的慧贤皇贵妃,还有如今宫里的娴贵妃、纯贵妃、嘉妃、愉妃都各有一幅,还都是早年画的,现在看样子,是乾隆又想让人接着画下去了。

“令嫔那里,不用郎世宁的学生,让郎世宁亲自去画。”

许久乾隆突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声音无比低沉,却又无比清晰。吴书来一愣,悄然打探着皇帝的脸色,只见乾隆已经不耐道:“听见没有?”

吴书来赶紧说:“嗻,嗻,奴才这就下去吩咐。”乾隆又说:“等等。”吴书来赶紧站住,认认真真地等着听旨。乾隆想了想,目光复杂地看向远处,沉声道:“一,不许让别人知道是郎世宁为令嫔作画,只告诉他们与各宫都无异。二,也不许让令嫔自己和她宫里人知道作画的人是谁。三,更不许郎世宁知道他画的是谁,只让他用心作便是。”

吴书来牢牢谨记下来,待乾隆都讲完了,他才连忙说:“奴才遵旨。”乾隆依然像是在心里沉吟着什么,神情越来越严肃,又冷冷地加了一句:“如果这事又让别人知道,在后宫里到处乱传,给朕惹是生非,朕头一个饶不过的,就是你。”

那警告般的一字一句,分明已让听的人起了冷汗。吴书来惶恐道:“万岁爷放心,万岁爷放心,奴才都明白。到时候让郎大人过来了,奴才会带着人亲自领他去令嫔娘娘那,绝对出不了差错。”

乾隆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良久才长叹了一口气,摆摆手说:“下去吧。”

吴书来捧着那些绢画小心而下。乾隆独自立在桌案之前,伸手抚过书桌上的一众文玩器具,像是在漫不经心地赏玩着什么,目光却是虚无的,浓浓的眉宇之间,隐约泛着无尽的落寞与寂寥。

永寿宫接了养心殿及如意馆的消息,自是不敢怠慢,一大早,众宫女就精心地侍奉令嫔按礼制梳妆打扮起来。海龙帽檐的吉服冠,绛色缎绣彩云金龙的吉服袍,还有那一耳三只的东珠耳坠,均是小心仔细地穿戴在身上。黛眉轻扫,朱唇细点,妆镜中是一张完美无瑕的面容,只是女主人的神情略显清冷。涵儿整理着静如身上的海龙披领,感叹地说:“这日子里,却要翻了冬吉服来穿,真是热。”

静如轻声说:“因为前边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都是在冬天画的像,皇上为了一致,便做了这个要求。”

涵儿又问:“那为什么万岁爷不让人等冬天了再画呢?”

侍立在静如身后的惜吟不由瞥了涵儿一眼:“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万岁爷说什么,咱们遵旨便是了。你在这里嘀嘀咕咕的,叫别人听去,还以为咱们主子有抗旨之心呢,若是出了事,你能担待得起?”

涵儿被她这么一训,便不敢说话了。惜吟又笑着对静如说:“万岁爷这次还让人给主子画像,说明心里就是还没有撂下主子。您没见呢,鄂常在屋里的丫头知道了,早晨起来巴结得跟什么似的,哪还敢有之前那副猖狂德性?”

静如淡淡地说:“不是嫔位上每个人都要画么。”稍稍一顿,唇畔便又浮上几缕苦笑:“也确实是莫大的恩典了。一会儿如意馆的谙达们来了,总归是要去好好谢个恩。”

他……终究还是不想罚她的,终究还是待她同别的嫔一样的……是吗?

还是……一切仍只是自己那重蹈覆辙般的痴心妄想?

四周都是漆黑的,没有一丝亮光,让人莫名地又冷又怕,找不到方向,这是哪里?

“如儿……别害怕……”

是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低低地回荡在她的耳边。是谁?

“嗯……”

仿佛是有手指抚上了她的脸颊,有温暖的臂膀包围着她,为她驱散了那份寒冷,给她带来了阵阵的暖意。

“如儿,朕在这,什么都别怕……”

“皇上……”那让人感到安心的声音,还有那份让人感到炙热的气息,让她不由自主地寻他而去,脚下稍微踉跄了一下,便稳稳地跌进了他的怀中。

“如儿……朕一直在想你……你知道吗?”

泪水一下子不可抑制地流了下来,是他,那是他,那样深邃而温柔的眸子,那样温热和有力的心跳,那样宽阔而温暖的胸膛,他的唇吻在了她的额头上,吻在了她眼角流出的泪上,沉声呢喃间,诉说着她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如儿……你是上天赐给朕的珍宝……你和别人不一样,你一直在朕的这里,在这里……”

他那有力的大手执着她的手,将它一点一点带到他的胸前,似乎是要让她感觉到他的心跳,让她感觉到,她永远都在他的心上。

“皇上!”

静如猛地惊醒过来,后背上早已出了一片冷汗。抬头望向床帐,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