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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宫往事 佚名 5025 字 4个月前

是一个梦。

外头值夜的宫女听到了动静,已经在门口轻声打探:“主子,主子?”

静如抚着自己的胸口,剧烈地喘息了很久,却总也挥不去梦里的那个景象。半晌开口向外问道:“我没事。是什么时辰了?”

“回主子,已经是寅正了,快要天亮了。”

清晨的慈宁花园里有种安谧的美丽。静如和茜秋并排走在花石子小径上,静如问候了皇太后的起居,又听茜秋品谈着这花园子里新开的花。俩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言谈笑语间,气氛十分轻松。

“茜秋……”静如犹豫许久,在走到茉莉花丛前时,终是郑重地叫住了她。

“娘娘有什么事?”

静如淡淡一笑:“能给我讲讲慧贤皇贵妃吗?她……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茜秋有些奇怪地道:“娘娘怎么想起问这个?”

“听说……皇上很喜欢她。”静如轻轻说着,回过神来,又微笑地问:“这些日子,因着长春宫的画像,宫里人倒是总在提她。我只是好奇,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能在过世后几年,还被皇上念念不忘,甚至竟能在这时候……与孝贤皇后比肩?”

茜秋见她这样说,想了想,只问:“娘娘没有见过皇贵妃吗?”

静如回忆着说:“见过几面……可也是只打照面而已。”

茜秋静默了一会儿,终于说:“娘娘可知道,孝贤皇后的‘孝贤’,是怎么来的?”

第 64 章

“这谥号不是皇上亲定的吗?”静如不明白这和她问的话有什么关系。

茜秋含笑摇头道:“这谥号说起来,还算是孝贤皇后自己请的呢。当年慧贤皇贵妃病逝,万岁爷亲自为皇贵妃定谥为‘慧贤’,当时皇后在万岁爷身旁,哽咽陈词道:‘吾他日期以孝贤,可乎?’——现在看来,万岁爷是遂了皇后生前的心愿了。”

静如轻轻感叹道:“是慧贤皇贵妃的谥号有多完美,才会让皇后娘娘对皇上提出这样的请求来……”

茜秋点头道:“是啊,所以慧贤皇贵妃在万岁爷心中是什么地位,也可见一斑了。万岁爷前儿写的一首诗,不知道娘娘听说了没有?”

静如摇摇头:“皇上的诗,我哪有机会能听说呢……”说着不由微笑着看向茜秋:“虽在外人看来,我是嫔妃,你是宫女,可是你进宫时间长,又是老佛爷身边的红人,见识远比我要多多了。”

茜秋一笑,又说:“万岁爷那首诗,奇就奇在了最后一句。本来整篇都是追述孝贤皇后的,末两句却是这么个话——”说到这儿,她不由仔细想了想,然后确定道:“其来不告去无辞,两字平安报我知。只有叮咛思圣母,更教顾复惜诸儿。醒看泪雨犹沾枕,静觉悲风乍拂帷。似昔慧贤曾入梦,尚余慰者到今谁?”

静如着重去听末两句,不禁低低重复着:“似昔慧贤曾入梦,尚余慰者到今谁?”

茜秋略一点头,“就是这两句了。”

静如怅然一笑:“皇上对皇贵妃的情,也真是不亚于对皇后了。”。

茜秋伸手折了几枝茉莉花,预备待会儿进殿之后插在瓶子里给太后看,一边折着,又一边回忆道:“慧贤皇贵妃……称不上有多美,一半时间又总是在病着。宫里不缺姿容美丽的娘娘,也不缺身子康泰,能为皇上诞育子嗣的娘娘,却就是缺这么一种人,这么一种让万岁爷忘不掉也放不下的人。”

静如低声赞同道:“再美的相貌,也会随着时间而淡去。在宫里,真正的爱情,从来不会是因为这些表面的东西吧。”

茜秋说:“皇贵妃算是出自书香门第,家里虽是包衣,可干的都是让人垂涎的差事。苏州织造,江宁织造,这几个位置,哪是随便就能给一般人的?”

静如不禁说:“我知道,我家……也是内务府三旗的,这种官位,寻常包衣是奢也不敢奢望的。”

茜秋说:“这还是在先帝爷的时候,皇贵妃还没有入宫呢。但织造府的小姐,那念的是什么诗书,受的是什么熏陶?自然和一般人家是不一样。那年选秀之后,还没有任何名分的高家小姐,被分给了还是皇子的万岁爷做使女,可真真儿是一个有着水晶般玲珑心的人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整个乾西二所——噢,就是现在的重华宫里,都是羡煞旁人。万岁爷的侍妾虽多,可哪有过这般标致之人?皇贵妃从此备受宠爱,正好她父亲那些年也颇受先帝重视,官位进阶不断,所以没几年,皇贵妃便被提为了侧福晋。”

静如不由叹道:“真是风光。”。

“更风光的还在后头。”茜秋道:“万岁一登基,便封她为贵妃,给她全家都抬了旗籍,脱了包衣。虽说这多半是因为要重用她父兄,可是这份尊荣,终归是宫里再挑不出第二个了。”

“那……皇上是真喜欢她,还是只因要重用她的家人,才对她好?”静如又忍不住问道。

“自然是真喜欢。”茜秋一边走一边说:“万岁爷本是儒雅之君,身旁怎能少一个名门淑女作配?喜欢的就是她那份敏慧多思,温柔体贴。每每吟诗作赋,赏玩字画,必要皇贵妃陪同在侧,更不用说有烦心之事的时候,除了皇贵妃,怕是没人有办法叫万岁爷有笑意。皇贵妃在圆明园里有专门的住处,那也是万岁爷赐的,闲时陪同万岁爷抚琴观鱼、谈诗说画,倒也不枉了那般疏阔秀美的别样景致。皇上对别的娘娘虽然也有宠爱,但照太后看,这宠爱之中,却总少了几分知己的味道。”说完不禁一笑:“奴婢读的书少,诗情画意的词句也不会说,一时讲了这么多,娘娘随便听听便是。”

静如知道她虽谦虚,可处处说的都比亲眼所见还实在。这绝不仅仅是宫女茜秋的看法,何尝又不是皇太后的看法呢?她却终究还是问:“那皇后娘娘呢?照你这么说,皇贵妃几乎是将好处全占尽了,那皇后娘娘在皇上心里,又该是个怎样的位置?”

“皇后和皇贵妃不同。”茜秋摇摇头道:“皇后似乎是比皇贵妃更贤惠一些——”说到这儿,规矩地笑了笑,倒有些点到为止一般:“奴婢形容不上来,娘娘应该能明白那意思。要让奴婢说句僭越的,万岁爷和皇后娘娘,倒更是像亲情。要说旁的什么情,怕是连皇后娘娘,都早已输给了慧贤皇贵妃。”

静如心里一震,眼看着俩人已经快走出慈宁花园,终是不好再随便说什么了,便道:“谢谢你了,一下子能给我讲这么多东西。”

茜秋微笑道:“知道了先头几位主子如何,娘娘往后的路,也许便能好走一些了。”

静如和茜秋走到寿康宫时,恰巧娴贵妃也正在暖阁里问安。因为时辰还早,其他嫔妃都并没有到。太后本也不喜起早,总是在佛堂做了早课后,才再接见嫔妃,而娴贵妃日日总是第一个过来,十分敬顺,开始还只是侍奉在佛堂之外恭候,到如今,也能陪着太后一起进佛堂了。

静如向太后和娴贵妃请了安,太后简单与她说了几句,便让她和茜秋一起往花房去了。娴贵妃接过了茜秋送上来的茉莉花,一边让宫女拿花瓶来,一边向太后赞叹着茜秋的大方懂事。

太后微笑地颌了颌首,待宫女插完花后,却开口吩咐让闲杂人等都退下了,只留下奉茶捶腿的贴身丫头和娴贵妃,转而蹙了蹙眉,有意无意地叹道:“我旁敲侧击过皇上几次了,后宫不可一日无主,他心里该早有个安排。”

娴贵妃一愣,默默站在太后身旁,随后便跪在了地上,温婉劝道:“孝贤皇后过世,给皇上带来的伤痛太深了。您体恤皇上,想给皇上早日找个替他操劳后宫的人,着实是圣母慈爱。可是……您也不要太逼皇上了,孝贤皇后才去了不到半年,别说皇上自己,就是臣妾和几个潜邸过来的老姐妹们,念起皇后当年的一言一行,还都感伤不已,无法释怀。皇上……您这么一说,终究是会让皇上心里更难受啊。”

太后望向她,感慨道:“好孩子,还是你会体谅人。我也说句心里话,皇上身边像你这样的,一点也不多。我这个做额娘的,从来没有挑过自己的媳妇,更没有挑剔过皇上喜欢的人。可是平心而论,高家丫头身子不好,哲悯丫头软弱无能,纯丫头又没心没肺,嘉丫头岁比你大,可还不如你成熟稳当——当年得宠的那几个里,哪一个是让我省心的?哪一个是让皇上能省心的?皇后是面面俱到,可也是个苦命的人,连养的两个儿子都早早去了,为了这两个嫡子,皇上曾难过成什么样子?更别说现在了……还有那个令嫔,如今是默默无闻,一心侍候我了,可那年把宫里搅得沸沸扬扬的时候,多让人揪心,你也都知道。剩下几个老人,像五阿哥他额娘,倒都是老老实实的,从来不出事,可也终究是太木讷了些,不过她们是明白人,知道以她们的地位,怎样过才是福。总之,偌大的一个后宫,没几个能让我安心的,我这个做娘的,又不能忤了皇帝的兴致,对他,只能劝,只能叹,可有谁又能为我想想呢?”。

娴贵妃连忙道:“老佛爷多想了,您千万别这么说。我们都是您的媳妇,都是在一心为您着想。皇上最重视孝道,就是再没有眼力价的人,也该知道,在这个宫里,先把您孝顺好了才是正事,才能让皇上高兴啊。”

太后摇摇头道:“我高兴不起来啊。富察氏是个好孩子,侍奉我这么多年,她去了,我也难过,就像没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我也舍不得这样早就提重选皇后之事。可咱们毕竟是皇家,不是小老百姓的普通家庭,后宫之中的大事小事,大礼小节,哪一件不需要早日有人打理?皇上终究是不能总这样下去啊!”

娴贵妃默默地听着,心里隐隐猜到了太后要提什么,可自己还是不敢去想。只听太后接着道:“前些日子我和他谈过,说皇上春秋鼎盛,内治需人——”说到这儿不由又看向娴贵妃:“我提到你娴丫头了。你是先帝亲自为他选的庶妃,地位本就该高于别人,过去因为高家丫头和纯丫头,多少总是委屈了你,可是如放眼后宫之中,唯有你有资格做这唯一的人选。皇上就算再心有不忍,也该在二十七月的服期后,后年四十岁大庆前,把这礼给办了,‘佳儿佳妇,行礼慈宁’,也算是安慰一下我这老太太的心。天底下有哪个母亲,忍心看着正值盛年的儿子是孤身一人呢?天底下又有哪些孩子,愿意自己只有父亲而没有母亲呢?”

虽然早已有所预料了,可这时听太后这么明明白白地讲出来,娴贵妃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惊又喜又慌,连那跪在地上的身子都激动地颤抖起来,但还是努力克制般地压抑着自己,竭力让自己的神情不要太出格,惹太后厌烦。太后却也没顾上去看她的表情,继续说道:“我才说到这,就见他眼睛又红了。我哪敢再接着说下去!我现在是不敢招惹到他,嫡生的儿子没了,结发的皇后去了,西南那边又战事不顺,他心里本就窝着火,这些日子,里里外外杀了多少人?只每日在这寿康宫的佛堂里,我就已经私下替他向佛祖赎过多少罪?我是管不了他,也劝不起他啊!”

太后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开始有些哽咽。娴贵妃眼睛也红了,诚恳地向太后劝道:“老佛爷别这样,皇上这会儿是心里难受,加上政务繁杂,一时心思转不过来,等日后一切平稳顺利了,他一定能体会到您的良苦之心的。至于臣妾……臣妾自认德行不足,哪里能及上孝贤皇后万分之一?更没有先慧贤皇贵妃和纯姐姐的那份灵巧与才华。臣妾知晓自己资质平庸,万万不敢有那个心思。臣妾只愿就这样一辈子侍奉老佛爷和皇上,能从年少时被先帝爷选中,到如今做到贵妃这个位子上,臣妾心里已经是感恩不尽,自认是被老天错爱了。若从自身来说,臣妾哪里是当得起这些的!”

太后道:“你是个通情达理的孩子,我都知道,这么些年,你的一举一止我也都看在眼里,谁说你资质平庸了?你能维持这么多年的心静如水,宠辱不惊,就已经是最难得的了。虽说眼下贵妃上有两人,可是纯丫头打根基上就不如你有资历,先皇册封你为侧福晋时,她也不过是个侍妾格格。现在又因为永璋的事……皇上是万不会再对她有所考虑了。皇额娘给你撂下句话,你就安安心心,踏踏实实的等着,这个皇后的位子,总归会是你的。”

娴贵妃急忙磕头道:“这是蒙老佛爷错爱了。臣妾从没有过这份奢想,更是着实不敢当,求老佛爷收回成命,臣妾哪里配得上……”

太后眉头一皱,语气放急道:“你啊,你就算是替皇上体谅一下我的苦心,不成吗?”

娴贵妃心里一颤,半是忐忑半是纷乱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擦了擦眼睛,终于哽咽地回答道:“是,是,臣妾谢老佛爷厚爱,臣妾遵旨。”

花房里的花越来越多了,每一种都开得那样好,平白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静如站在花台前,静静地看着,心思却回到了早晨,回到了与茜秋说话时的情景中去。

似昔慧贤曾入梦,尚余慰者到今谁……

原来……这就是皇上要的感情吗?

静如凄婉地笑了。所谓的贤德,就是要在自己爱的男人为另一个女人伤痛时,温柔体贴地劝慰他,去陪他一起伤痛,去为他爱的那另一个女人惋惜。若那个女人是皇后,也许她做得到,因为皇后是她的恩人,是她的主子,是他的嫡妻。可若那个女人是别人,是纯贵妃,是嘉妃,是怡嫔,甚至……甚至是燕儿,她还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