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吗?
所谓的贤惠,就是大度的去分享,皇后能把自己献给皇上,让她去做他的妃子。而她……现下,或是以后的她,又可能会微笑而欣慰地,把自己的宫女送给他吗?
更何况……那真是爱吗?
也许只是自己的年少无知,也许只是一种莫名的迷恋,因为在这偌大的深宫里,她太渴求一种被保护的欲望,一种被疼惜的感觉,她太想有一个家。因为一开始便已经是他的人,再也无法改变,所以她从来都没有去想过,皇上……真的是她的良人吗?她……她又真的值得他去爱吗?
本来……她就没有值得让他爱的地方,除了美貌,除了这个年轻的身子,她又有什么……她没才能陪他去赏玩那些风雅之物,没见识陪他去谈古论今,她不会琴棋书画,没有办法在他生气时去让他展眉一笑,年岁上的差距,地位上的差距,喜好上的差距,让她永远都不可能被他视为知己。对于她,他永远都只会是高高在上的君王,而不是她的亲人。
她只能……也只有资格做他的玩物,不是吗?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她根本是没资格谈爱的啊。
那她又为何要怨恨他的不忠……怨恨他的辜负……本来那就是他的权力,是他身为帝王的权力。天下都是他的,亲生子女他都可以罔顾性命,更何况……更何况只是一个卑微的女人?
就好比这花房中的珍花娇叶,姹紫嫣红开遍,自己这一朵,不过点缀其间,看起来赏心悦目,也曾有过让人羡慕的甜美与灿烂,也曾顾得他的眷恋垂怜,却永远走不到他的心里。
第 65 章
还有一个多月便是万寿节了,宫里各处都在早早做着准备,虽然今年宫中不会再有往年那般喜庆,但因为皇帝十分注重孝道,亲自安排各宫之人每日都去陪侍太后,所以太后宫里的热闹是断没有少的。
这日各宫主位并上贵人常在答应都在寿康宫里,请过晨安后便一起陪太后说说笑笑。外边本就阳光明媚,陈设华美的大殿里头也是又明亮又照眼,那金砖地面被每日做活的奴才擦得澄亮,几乎能倒映出屋中的人影,地上摆着一对绘着八仙庆寿的粉底五彩瓷大花瓶,分别插着许多株开得正好的玉簪与木槿,在略显庄重的气氛中显得十分活泼娇莹,就像那些年龄还小的嫔妃们一般。太后看了看环绕在自己周围的媳妇们,唯独没有嘉妃和纯贵妃。娴贵妃侍候在近前,知道太后的意思,不禁道:“嘉姐姐的日子近了,皇上已经多加派人去照顾,老佛爷放心。纯姐姐的身子还是不大好,听说是一直躺在床上,这几日怕是也不能撑着来给您请安了。”
提到即将临产的嘉妃,太后不禁欣慰地笑道:“之前我就瞧着嘉丫头那身形是有福泽的,四阿哥和八阿哥都生得这么好,这一回啊,不知道能不能再给皇上添个阿哥呢。”说完又不忘叮嘱娴贵妃道:“皇上近日太忙,估计也分不出心神去她宫里瞧她。你没事的时候,就多替我和皇上去看看嘉妃,知道吗?”
娴贵妃微笑着答道:“是,臣妾知道了。”舒嫔在一旁跟着笑道:“前些日子,臣妾家里托人进宫捎来了些上好的人参,有几只已经孝敬老佛爷了,剩下的几只,也麻烦娴姐姐拿了,去给嘉姐姐带去吧。”
众妃们都知道舒嫔家底殷实,见她那面带得意的样子,一时都有些不以为然,但也不敢多说什么。唯有怡嫔笑道:“还是舒妹妹家里知道疼人,前儿个因宫里人去给纯姐姐领药,发现这些日子各宫支领人参的还真都不少,但谁也没有舒妹妹这般福气啊,家里上赶着就给送进来了。”这些日子因为乾隆脾气不好,后宫人人都精神不振,心神不宁,不少人都是靠服饮这平息体虚神衰的参片度日的,她言下之意,舒嫔的日子也不怎么好过。舒嫔轻哼了一声,还没回她,便听太后道:“嘉丫头祖上,本来就是朝鲜那边过来的,家里什么养身子的好东西会没有?不用你们操心。舒丫头愿意送,还是交给娴妃送过去,不说用得上用不上,就是你们这份姐妹情谊,在这时候也是应该的。”说完又看向怡嫔:“你和纯妃是一个宫的,她既是贵妃,往日里又没少荫照你,这时候病了,你就该多侍奉照顾她,一宫之间相互帮助,以后的日子自也是亏不了。”
怡嫔便也乖巧答道:“是。”
太后倒是挺高兴的样子,继续和她们聊家常话,没过一会儿,却见乾隆身边的胡世杰突然过来了,众人也都安静了下来。胡世杰请安之后,却是小心翼翼地呈上了皇帝差他送来的谕旨,恭请皇太后过目后用印。
屋里的嫔妃们都有些好奇,不知道这是什么旨意,还要劳一向不问外事的皇太后取印来批准。太后微微一笑,说:“倒是有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事关圣谕,大家不禁都有些紧张地静静听着,只见太后说:“皇上已经准备正式谕知礼部了,晋封娴贵妃为皇贵妃,摄六宫事,二十七月后即正位中宫。同时要将嘉妃晋为贵妃,舒嫔、怡嫔都晋为妃,陈贵人晋为嫔。这是把手谕送过来,要等我下最后的懿旨呢。你们赶快谢恩吧。”
这话一说,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各自不同起来,一时间五花八门,有惊喜的,有羡慕的,有惊讶的,有激动的,有失落的,有早已心知不以为然的,也有波澜不惊不为所动的。过了好一会儿,却才都如梦初醒一般,赶紧全都跪在了地上。先是娴贵妃带领被晋了位的舒嫔、怡嫔和陈贵人叩头谢恩,然后众人转而又向娴贵妃这个已被认定的准皇后行礼。
宫女取来了沉甸甸的皇太后印和青玉印泥盒,太后收起笑容,神情庄重地将那金质交龙纽的皇太后之宝盖在了乾隆的谕旨之上,以示批准。胡世杰随即恭敬地接过,取走了太后懿旨好回去复命,嫔妃们也都百感交集地又陪皇太后说了好一会儿话,快到晌午了,才都退下各自散去。
静如也轻轻地随着人流往殿外走去,心里边不知道是该失落还是该释然,只觉得空荡荡的,有几分什么也抓不住的感觉。人还没走出大殿,便又被太后的侍女叫了回去:“令嫔娘娘,老佛爷召您过去,有话要和您说。”
静如重新走回了暖阁,安静地候在了太后的身旁,太后正在喝茶,慢慢地将碗中的茶全都啜完,才一边打量着她,一边轻轻叹了口气道:“丫头啊,这次虽然没有你,但你自己也要看开一点。”
静如心里一紧,没防正被太后触及到了心头上。她连忙跪下道:“回老佛爷,奴婢没有那个意思。奴婢本是有罪之人,皇上宽宏,没有降贬奴婢的位分便已是奴婢的至幸。奴婢哪还有资格……敢去羡慕怡嫔和舒嫔,奴婢心里再清楚不过,自己和她们是没法比的。”
太后没有说什么,平静了许久,突然又道:“有空的时候,多去看看瑞常在。”
这看似无端的提起,让静如不禁一惊,她赶紧又答道:“是……”
“她是因为你才没了孩子,赔礼也好,道歉也罢,皇上虽然没有可公开表示过什么,可是你该做的,都得要做到了才好,才不枉皇上留情,没再往深了责罚你什么。说到底,真正可怜的,是瑞常在那丫头啊。”
静如压下心中的颤抖,低声道:“奴婢明白。一直以来都是奴婢没脸面去见瑞常在,如今……这样拖着,只会让奴婢的罪孽更深重。谢老佛爷点醒。奴婢一定听您的话,一定会去看望她的。”
太后点点头道:“好了,下去吧。”
时值黄昏,东六宫总是比西六宫更早地沉浸在夕阳之下。窗外斜晖脉脉,照进并不算深广的内寝里,光线也黯淡了下来,像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尘。暮色渐起,远处的宫殿檐角笼在橘黄色的苍茫中,窗下日头一寸一寸沉下去,薄薄的并没有暖意,虽是夏日,但这会儿给人带来的寒意,倒凉得像秋天了。
纯贵妃身上搭了一层薄薄的锦被,依旧是斜倚半靠在床榻上,望着窗纱外的落日,像是看痴了一般。盈儿默默地陪着她,从来也没有见自己主子这般淡然过,何况还是刚得到那样的消息。
半晌纯贵妃突然开口:“明天的时候……扶我起来,带我去承乾宫,向皇贵妃行个礼。”
盈儿轻轻劝道:“主子……”
纯贵妃像是没听见似的,依旧道:“这个时候……不能让她在礼数上……再挑出我什么毛病。”说完,又不禁低声地一笑,表情怔忡得像个孩子:“以后……就没有娴妹妹了,就是皇后娘娘了……”
盈儿又道:“怡嫔也升为妃了。嫔位上除了令嫔,这次全都抬了一级。不知道……万岁爷是不是要给怡嫔挪宫呢……”
做了妃子,怎样也都要是一宫主位了,再没有在别人底下受压制一说。纯贵妃淡淡笑道:“走吧,走吧,都走了才好。我从来就瞧不上她那副小人得志的德性,若不是这次赶上□轰……哪里会有她的机会?”
盈儿道:“怡嫔娘娘是过了些。这还没过了明面当上怡妃呢,就已经颐指气使起来了。再怎么着,主子也还是万岁爷的贵妃,名分没有丝毫的撼摇,她有什么资格在咱们钟粹宫里摆出这份得意?”
纯贵妃瞧了盈儿一眼:“她怎么得意了?”
盈儿回话说:“膳房送晚膳来,还不够她挑三拣四的,嫌这做的不好,那做的不够,还斥责警告那些谙达不许看轻了她,唯恐怕人不知道她要封妃了似的。真是丢咱们宫的脸。那些答应常在也是唯唯诺诺地去上赶着巴结。还有,她屋里一个宫女,斟茶时不过失手打破茶碗,能有多严重?她就叫掌事嬷嬷来,说要行杖责!”
纯贵妃冷笑道:“小家子气。我还以为能闹出什么动静来呢。她呀……这是看我病着,以为我早晚得病死,她自己迟早能混上这宫的主位呢。”说着不禁“哼”了一声,不屑般地缓缓摇头:“连收买人心都不会,又能有什么前途?扶不起的小贱人一个——”说到这儿,眼神一冷:“我偏就要叫让她知道,我这个一宫之主,还好好的,一时半会儿还病不死。”说完便打起了精神,转头吩咐盈儿:“你这就过去,把那个要被挨打的宫女领过来。就说是我的意思。看她今天还敢闹什么。”
那怡嫔的宫女被带到纯贵妃殿里来时,已是嘤嘤地哭泣不止,直跪在地上磕头谢恩。纯贵妃问清了缘由,也嫌她哭得让人烦,便抬眼示意盈儿。盈儿不禁对那宫女说:“打破茶碗是你的失职,但罪不至杖责。贵妃娘娘身子还不爽着,更听不得这种骇人的动静。你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吧,怡嫔不会再敢拿你怎样了。”
那宫女却不肯起身,依然跪着哭道:“求贵妃娘娘开恩,将奴婢留下来吧,让奴婢做什么都行。奴婢愿意为贵妃娘娘效力,做牛做马。求贵妃娘娘开恩,别再让奴婢回怡主子那里了,奴婢会没命的……”
纯贵妃听着头疼。盈儿不禁道:“你以为贵妃娘娘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能来?今儿饶下你一命,那是你赶上了福气。还不快把眼泪擦干净了,做你该做的事去。”
纯贵妃懒洋洋抬起头,她本就有收买这宫女之心,让她替自己监视怡嫔日常的一举一动,这时候不由地慢条斯理地说:“若是想留在我这,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算纳了闷了,那怡嫔究竟是平日怎么待你们?让你一个丫头能怕成这样?”
那宫女嘤嘤地擦着泪,犹豫再三,终是看向纯贵妃道:“奴婢……有事由犯在怡主子手上……可那事明明是怡主子干的。奴婢问心无愧,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主子的事。可是怡主子就因为……因为这个……”她含含糊糊地说不出来,只继续道,“三天两头地挑奴婢的错,不是打就是骂,活活逼着人,想让奴婢死了才算干净……”
纯贵妃看着这个算得上大胆的宫女,心中一动,倒没防还有这么一档子事,一时又是惊讶又是好奇,缓了一缓,不禁故作怜惜地对她道:“哎呦,怎么还有这种事呢?你别害怕,有什么话,尽管和我说出来,我给你做主。有我在,你们怡主子是断断不敢把你怎么样的,你放心。”
虽然已是夜晚,但养心殿里的灯火明如白昼。西暖阁的桌案上,摆了四五封军机处刚刚呈进的、连续几天自大金川前线送回来的密折。原本以为不到半年就能完全攻下的地方,一打就打了一年半,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朝廷已经是多次拨人拨银,大把大把地花银子,调遣了最精良的兵将,集中所有的力量放在这场战事之上,连后退之路都没机会再有。六月十六,原定的分兵十路进攻之举,却因为高山降雪,以致阻滞而未能齐进。六月二十,松潘镇哈攀龙统兵失误,致使炮位军粮尽失。七月初十,甲索、乃当二路的把守总兵阵亡,昔领一路派兵已近万名,二十余日均被金川兵所阻,不能前进,刮耳崖之战总兵与参将先后阵亡。卡撒一路更是迟迟攻不下敌碉。就在这个当口,前线负责指挥作战的张广泗与讷亲却意见相左起来,不禁各自坚持自己的作战方案,都认为自己最有理,还相互推卸责任,谁都不肯退让。这二人在往日便本素来不和,如今战场失意,一封又一封的折子就是这么几乎隔天一次地递到京中。
“一群畜牲!”
乾隆绷着脸,紧捏着手里的密折,神色越来越僵,看到最后气得直接一拍桌子,将手边的奏折重重地扔到了地上,铁青的脸色掩不住那份震怒,连唇边的肌肉都在颤动不止。
“万岁爷……”
吴书来那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