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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宫往事 佚名 5025 字 4个月前

般地的声音不合时宜地从外头传来,人影一晃,便蹑手蹑脚地进了暖阁,躬身站在乾隆跟前。

“什么事?”乾隆本就满腹怒火,这会儿不但被打断思绪再加上看见他这副样子,更是没有好气。而吴书来见皇帝脸色不善,又看见了那被扔在地上七零八乱的奏折,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子生生地又被吞回去。

“到底有事没事?不会说话就滚!”

猛地拔高的声音震得吴书来差点摔倒,他想都没再想,要报的事情立即脱口而出:“回万岁爷,纯贵妃求见,就在外头候着。”

乾隆一愣,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应过来后更是大怒:“她不是病着吗?这会儿过来干什么?还嫌自己闹得不够厉害,想让朕废了她才痛快是吗!”

吴书来擦了擦冷汗,有苦难言般地道:“万岁爷,奴才……奴才瞅着贵妃娘娘这会儿求见,确实是有急事,而且贵主子说了,是有要事要和您禀报,求奴才一定递话进来……”

“朕没工夫见她,让她走!”

乾隆没有丝毫的考虑。吴书来也不敢再在这耽搁,匆匆忙忙地退下去准备传话,刚走到门口,却又听到乾隆喊道:“回来!”

吴书来转身望向乾隆,只见皇帝那紧绷的脸上竟是一犹豫,又改了主意:“你带她进来。”

纯贵妃随着吴书来快步而入,那别样的步伐与神色,完全不像是病中之人,身后跟着两个宫女,其中一个眼睛却是红肿的。进了西暖阁,不等吴书来报,她便已经自己福身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

乾隆背对着他们站在书格前,懒得去看她。纯贵妃耐着性子候了一会儿,见他这样,终于又是自己开口道:“臣妾今日过来,是有一事要向皇上禀明。”

乾隆冷淡地问:“什么事?”

纯贵妃喘了一口气,稍稍平复了一会儿自己的气息,便直截了当地进入主题:“可是一件大事呢。皇上就不想知道,当年令嫔——”她说到这两个字上,下意识地一停,见乾隆果然转过身来,不由得意地观察着他脸色的变化,“当年令嫔妹妹,是因为什么小产的吗?”

乾隆那原本冷酷的脸上,有一刹那的失神,但瞬时便已克制住了自己,依旧冷淡地道:“令嫔是自己摔在了外头,被太监宫女看见了,送回永寿宫的。”说完不由盯着纯贵妃:“你病得确实是厉害,这么晚在外头央求着见朕,就是为了和朕说这个?”

纯贵妃却笑了:“谁都知道令嫔是自己摔的。可是皇上怎么不仔细想想,平白无故的,她一个好端端的人,又明知自己怀着身孕,有嘴会叫人,有手会扶墙,如果不是遭了什么意想不到的打击,怎么能独自一个人走在雨里,而且说摔倒就摔倒了呢?”

乾隆不由死死看着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纯贵妃又是粲然一笑:“臣妾没什么意思。不过也是才知道了个骇人的原委,还想也请皇上听一听。毕竟……毕竟令嫔妹妹一辈子都不会再有孩子了,身子也被糟蹋得不成样子,能造成这么个后果,倒真是挺让人叹惜的。”说完便回头对拿跪在自己身后的小宫女道:“你说吧,刚才在我那都说了什么,现在再给皇上重复一遍。”

原来这宫女正是当年雨夜跟随在怡嫔身旁的那个侍女。当晚发生了什么,她还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这会儿便又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从怡嫔怎么自屋里出来,看见令嫔,又怎么和令嫔说话,怎样因为雨下大了而不得不在檐下避雨,从而越发地对令嫔进行挖苦讽刺,全都一一道来。她每说一句,乾隆的脸色就惊讶一分,待讲到怡嫔的那句“狗还知道要忠心耿耿,知恩图报,奴才就是奴才,原来真的是连畜生都不如”时,乾隆已经再也听不下去,眼中像要喷出火来,一拳打在了桌案上,声音暴怒如雷:“够了!”

所有侍奉在侧的内监一下子全都跪在了地上。暖各中的气氛紧张得要让人窒息,纯贵妃看在眼里,却幽幽一笑,劝慰着说:“皇上何不听完了?也好有个公正的裁决。”然后又朝那宫女鼓励道:“你接着说,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那宫女也十分害怕,都不敢抬头去看乾隆的脸色,几乎已是把脑袋伏在了地上:“令嫔娘娘一直在哭,周围也没人……可是怡主子还在说,甚至要去碰令嫔娘娘的肚子,令嫔娘娘躲都没地方躲,一直在流眼泪。怡主子还说什么‘别看都是龙种,可你这孩子生下来也高贵不了’‘你在皇上心里,也不过是还个包衣奴才罢了’,然后令嫔娘娘捂着耳朵想走,却仍旧被怡主子拉住不放,说‘万别和皇上告状,皇上最不喜欢听这些后宫琐事了,要是惹烦了皇上,那后果可就大了’,还有‘宫里不缺美人,更不缺会生孩子的人’……”她凭着记忆一点一点说着,接着道:“奴婢觑见了,令嫔娘娘脸色白得吓人,就快要站不稳了,外头又下着大雨,可是怡主子根本不管,留下她一个人,带着奴婢就又回屋里去了。进了屋之后,外头又有什么事……奴婢就不清楚了,只知道过了好久,听说令嫔娘娘失踪了,永寿宫的两个宫女进屋里来找,都是特别着急的样子,娴贵妃专门问到怡主子,问见没见过令嫔娘娘。怡主子明明是见过的啊,可是偏偏就说没看见过,让人找不到,这才有了后来的那些事……”

乾隆的脸上完全没有了神色,身体摇晃了一下,一连退后几步,险些就要撞在那书格之上,吴书来眼疾手快,赶紧上前搀住了他,又低又急地唤着:“万岁爷,万岁爷……”

乾隆猛地回过神,极力平复着自己那有些紊乱的鼻息,又不忘看向那个跪在地上颤抖不已的宫女,沉声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奴婢万万不敢欺君……这是……这是涉及到抄家砍头的大罪……奴婢再有多少条命,也不敢欺瞒皇上啊……”那宫女都快吓哭了,嘴唇不住地发着颤,惊惊惶惶地说着。

乾隆缓缓点了点头,静默了一会儿,突然唤道:“吴书来!”

吴书来虽然就在扶着他,但也赶紧跪下:“奴才在。”

“这就去钟粹宫,把怡嫔给朕传过来!”

吴书来“嗻”了一声,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快步地就往外走去。乾隆的目光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与冰冷,不含一丝感情地扫过跪在地上的这几个人,最后停在了纯贵妃的身上:“朕已经让人去带怡嫔了,谁也不许走,一会儿朕要你们当着朕的面,一字一字地给朕对质!”

钟粹宫前院的西配殿里,怡嫔正由宫女服侍着卸下晚妆,映在镜中的脸上,还是一派悠然自得之情。因为还不知道纯贵妃已经带人去养心殿了,心里琢磨着太后白日里的训导,特意朝宫女吩咐道:“去后殿打听打听,纯贵妃吃药了没有?已经睡了没有?”嘴上还叨念着:“明儿一早得过去请个早安,送点东西什么的。”说到这儿,又没得起了几分警惕,唤住那正要往外走的宫女,压低声音道:“再看看,小蕊那丫头还在不在她那里?”

传话的宫女连声应着,刚走出去没一会儿便又跑回来了:“娘娘,娘娘!”

怡嫔被那突然的喊声给一惊,心里无端七上八下的,张口就道:“怎么了?”

“回娘娘,养心殿的吴谙达来了呢,说是皇上要召娘娘过去!”

“真的?”怡嫔一下子又惊又喜,没想到这都是宫门下钥的时辰了,居然还会有养心殿的人过来召她。她自己也是好几个月没有侍寝了,脸上一时都多了几分羞涩之情,还没来得及过多反应,吴书来已经带人走了进来,恭敬地笑了一笑:“怡嫔娘娘,麻烦您随奴才往万岁爷那里去一趟。”

他既没有打千儿也没有请安。怡嫔心里有些稍稍的不舒服,但碍着他是养心殿的首领,皇上身边的内侍,只以为他是在摆谱,却又万万不敢得罪,一边朝宫女使眼色去那银子,一边又故作含羞地笑道:“公公可知道,皇上这么晚召我……是因为什么事?”

吴书来笑道:“奴才不知道,万岁爷只吩咐奴才请娘娘过去,娘娘过去了,就知道了。”

怡嫔不禁微笑着说:“那还要请公公等一等,容我重新妆扮一下,换套衣裳。您过来的这么晚,提前又没有知会,我可什么都还没准备呢。”

她的语气兀自带了些娇俏,吴书来依然笑着道:“娘娘不必了。”然后一下子收住了笑容,猛地朝门外道:“来人!”

五六名养心殿的太监一时全都走了进来。吴书来冷冷吩咐道:“伺候好了怡嫔娘娘,带娘娘往养心殿去!”

怡嫔见状不对,心里突突直跳,嘴上还在问道:“这是怎么个讲究?”她屋里的太监宫女也都十分害怕,惶恐不安地互相对视着。吴书来昂头道:“这是万岁爷的意思,娘娘到了就知道了!”说完看了眼这屋中的众奴才,又朝旁边吩咐道:“留两个人在这里看住了他们,随时听传!”

第 66 章

凌晨的养心殿里依然烛火未熄,各穿堂殿室之中都是一片寂静。皇帝一夜未睡,内侍们自然也全都是打起精神陪着,无人敢眠,到了这会儿,多半奴才已是熬得眼睛发红。轮值的太监来交班了,吴书来挥了挥手,示意值了一夜的人可以下去休息了,又查视了早间侍奉的这一众人等,确保无误之后,才又返回到随安室门口,和胡世杰还有其他人一起继续候着。自从昨天晚上那场风波之后,皇帝便一直是独自一人把自己关在这里,既不就寝,也不见人。

桌案上搁着一只红漆描金的云龙纹小箱,乾隆自己拿了铜钥匙,轻轻地将那箱子打开,金黄色的锦缎之上,放着的一幅才作好不久的绢画。这还是前日如意馆恭送过来的。他微颤着手,有些小心地将这形制上与从前那些后妃绢画并无差异的画卷慢慢展开,让那一直压藏在自己心底的娇颜,一点一点在眼前展露了出来。。

细细的黛眉,剪水的双眸,清秀的面颊……画中的细节每现出一分,乾隆的心里就绞痛一分,不忍去看,又舍不得不看。如意馆里最出色的西洋画师,毫无保留地勾勒出了那份留存在他记忆中的美丽。他的决定是没有错的,她的容颜,只有绘功最好的画师,才配得上去描摹,他要给她最好的,也要给自己最好的。

只是他完全能看出来,厚重的冬吉服,遮不住那益发清瘦的身躯,浅浅的胭脂,盖不住那单薄而苍白的神色,秀致的眉宇,掩不住那隐隐淡淡的忧愁。而最让他惊痛的,不外乎是她的眼神,不再有一分曾经的痴恋与娇羞,是那样的规矩,那样的清冷。

乾隆痛苦地将脸埋在手掌之中,抑制不住地抽搐起来。在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刹那,在他眼睁睁地看着怡嫔承认的那一刹那,没有人知道,他是怎样拼命地克制住自己,才没有当众亲手掐死这个女人,这个把静如的一辈子都毁掉的女人。他已经快要疯了,可是他不能冲动,因为他是皇帝,是天下万物予取予求的皇帝,是想杀谁就杀谁从来都不用考虑的皇帝,所以这时候他竟不能。

屋里一个人都没有,没有他的命令,谁都不敢进来。乾隆自嘲般地笑了起来,笑了很久很久,笑到他真的以为自己已经疯了,才慢慢伸手拭去眼角边的一滴泪水。

他拿起笔架上的笔,舔满了墨后,轻轻地在那绢画的右上角题了“令妃”二字,然后便将那笔扔下。疲惫至极的眼中,流连一夜的疯狂与苦痛渐渐消去,换而来之的,是同往日一样的决绝与冰冷。

“万岁爷,早晨的军机大臣议会,时辰已经快到了,不少大人都已经齐集在养心门外头了……”

内监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乾隆看了眼桌上那如同核桃般小巧精致的西洋怀表,又想起了那些还堆在西暖阁的军情奏报。到时辰了,他不能再放纵自己了,等着他去做的事情还有太多太多,金川的仗纵使已经打成这样,可还要继续打下去,只要大清的颜面还没有在战场上丢尽,他就还要想办法把这一切都给扭转回来,他是这场战争的最高统帅,所有的臣工子民,都在依赖着他,仰仗着他,甚至揣测着他,琢磨着他。他根本没有时间去分心。乾隆久久吐出了一口郁结之气,望着窗外那已然升起的属于清晨的阳光,连漫漫长夜,都能消逝得如此之快了。

他坐直了身子,醒了醒神,随即张嘴朝外吩咐起来,声音出奇得没带有一丝疲惫与虚弱,有的只是震人的洪亮。

“来人,伺候洗漱更衣!”

转日早晨乾隆才去寿康宫问皇太后安。母子俩从雨花阁礼佛出来,又在建福宫花园中散了会儿步,然后才沿着花园的小径往寿康宫而去。这一路乾隆走得都十分沉默,太后看在眼里,突然开口微笑道:“皇上还不知道呢吧,昨儿夜里亥时,嘉妃生了一个健康的小阿哥,母子平安。”

乾隆面色稍缓,朝太后恭敬地一笑:“儿子已经知道了。也要恭喜皇额娘您了,又添了一位孙子。”

太后见他这样,心里稍稍有数,索性便也不再绕弯子,直接开口道:“钟粹宫的事,因为牵扯甚多,所以你宫里的总管不得已全都汇报给我了。女人的事,本就该交给女人来处理,你若是不放心娴丫头,怡嫔那边……你还是交给额娘吧。”

乾隆回过头,有意无意地看了几眼跟在后头的宫女太监,然后才向太后道:“是儿子有意让他们告诉您的。这件事,您知道也好,别人就不用再知道了。朕的所作所为,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忍耐与宽恕了。”

他说话的声音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