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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宫往事 佚名 5026 字 4个月前

表情均是平静无澜,像是在谈一件十分随意的事情。但越是这样,太后心里越是“突”地一跳,她是深谙自己儿子的性格,与在皇后丧仪上直接动怒相比,这种深藏不露的背后,未免就不是一场疾风暴雨,只不知道这一次又要怎样。她想了想,终是有些担心地开口:“皇上想……怎么处理怡嫔?”

乾隆又回头瞥了眼胡世杰,胡世杰立刻递上了昨晚刚拟好的圣旨。乾隆将那手谕拿在了手里,微微一笑地对太后道:“儿子不会动她。她毕竟也是儿子的女人,侍奉过儿子多年。只是这份修改过的谕旨,儿子还想请您重新用印批准。”

太后不禁接过乾隆递过来的手谕,因为还是在外头,所以展开后还没想细看,可那些字自己就已蹦入眼中:“朕奉皇太后懿旨,嘉妃、令嫔、舒嫔、陈贵人,侍奉宫庭。恪勤淑顺。嘉妃著晋封为贵妃。令嫔、舒嫔著晋封为妃。陈贵人著晋封为嫔。钦此。传谕该部,将应行典礼察例具奏。”

太后长叹了一声,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看着就要走到寿康宫,她只是对乾隆道:“这事……进殿再说吧。”

乾隆侍奉着太后走进寿康宫的暖阁,俩人还未坐定,便听太后身边的宫女来报娴贵妃过来请安。还未等太后说话,就听乾隆道:“让她先退下,朕与太后正在商量要事。”

太后不禁开口道:“她每日早来惯了,也是一片孝心。再说她已经是摄六宫事了,明礼虽然没过,但早晚会是这内廷的六宫之主,是要替你打理后宫的。这事情……她早晚也得知道。你何必要瞒着这孩子?咱们娘俩说话,只要不涉及政事,让她也来听听吧。”

乾隆考虑了一下,难得顺从地点了点头:“也好,既然皇额娘都这样说了,就让她进来。”

娴贵妃随着宫女进殿,没想到乾隆也在这里。她心里微有些紧张,但还是镇定了一下,先向太后行了礼,又向乾隆请了安,仪容和表情端庄而贞静,一切都做得稳稳当当,十分得体。一套礼仪之后,见自己没出什么差错,她也是不禁微微松了口气。

乾隆只说:“坐吧。”

宫女搬来了椅子,娴贵妃谢恩之后坐在了乾隆的对侧,因为还没有封皇后,所以规制上不得与皇帝对称,位置还是稍靠后了一些。乾隆让太监将太后手里的谕旨取过,递给娴贵妃,然后说:“你来得正好。这里有件事,你也提前知晓一下。这次的晋封名单朕改了,嫔位上头,将怡嫔的那道去了,令嫔将晋为令妃。”

娴贵妃一愣,但还是恭敬地接过谕旨,认真而惶恐地看去,还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半晌她悄悄看向皇太后,又觑向乾隆,心里却清楚,这既是通知,也是考验。皇上选她做皇贵妃,是要她有能力去协调后宫,不是要选块唯唯诺诺的木头。她沉静了一会儿,拿捏着回话的方式,终于开口道:“臣妾无知,还望皇上点醒……怡嫔,可是犯了什么错?”

乾隆随手拿过身侧小几上的宜兴窑干果,半晌看了她一眼:“她是犯了错,至于是什么错你就不用过问了。总之她实在是担不起‘妃’这个名号,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地做嫔吧。”

娴贵妃心里一凛,不安地望向乾隆,思来想去,接着要说的话一时还是都噎在了嘴中,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涉进这件事里。可皇上既让她知道了,就明显是有意的……她正兀自低头思忖着,而乾隆看见了她这副犹犹豫豫的样子,已经不禁蹙眉问:“你有什么话要说?”

娴贵妃低声道:“皇上的旨意,臣妾无法干预,也万万不敢干预……只是……只是,皇上别忘了,令嫔是待罪之人,瑞常在的事……还没有个了结,这个时候若是晋她为妃,怕是不服众人……”

太后这时才缓缓接过话来道:“娴丫头说的有道理。皇上啊,你这也是给礼部出了个难题啊。”

乾隆平淡地看向太后,深邃的眼中,带着让人无法琢磨的复杂:“皇额娘这话,儿子有些不懂。”

太后终于说:“令嫔的事宫里人人都知道,就算你一味想要封她,可昭告内廷的册文怎么写?‘凛遵内则,秉德罔愆’?还是‘性生婉顺,柔嘉素著’?哪一样和她犯过的错都不能相符。这种例行的文字写出来,后宫谁会信?谁会服?礼部的册文都受到了怀疑,以后皇帝的威信又何在?后宫的规矩标准又何在?”

乾隆淡淡地道:“都说令嫔有罪,今天朕也正好缕一缕这事,看看令嫔她到底有多大的罪。”说着便看向娴贵妃,命道:“瑞常在的事是出在你宫里的。你再给老佛爷和朕讲一遍,当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娴贵妃惶惶恐恐地看向太后和乾隆,从未感受过这样隐隐巨大的压力,只觉得身上连汗都冒出来了。她答了一声“是”,仓促地理了理思绪和记忆,便将年初瑞常在小产的经过又细细地讲了一遍。

乾隆满意地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道:“事情的经过,皇额娘也听见了。这件事远不止是一个‘令嫔把人推倒’那么简单,这也是朕为什么一直没有加以处理的原因。”见太后疑虑,不禁继续说:“令嫔最后是如何失的态?是在场的那些人如何一句一句挑拨离间,言语刺激才让她那样的?而最后激得令嫔去和瑞常在抢东西的时候,她们都在干什么?袖手旁观,无人阻拦。瑞常在被失手推到的时候,她们又在干什么?可有人去扶有人去挡?全都是在冷眼相看,就是等着这一出好戏呢!好一个水到渠成的借刀杀人,别以为朕糊涂,这件事说到底,不过是众人借令嫔的手,把瑞常在推倒了而已。可惜就可惜在令嫔是个傻子,到底是遂了她们的心意,瑞常在也失去了孩子。两败俱伤,后宫看戏,哈哈……”乾隆说到这里,已经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却又越来越冷,最后猛地一止,眼神又盯向娴贵妃和太后:“当日在场有谁,每个人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朕全都知道,事后朕仔细盘问过所有的太监宫女。如果说令嫔有罪,那些袖手旁观的嫔妃呢?她们是不是更需要朕一一治罪,嗯?非要朕把整个后宫查得天翻地覆,是不是就天下太平了?”

太后被乾隆的这番分析之言给震住了,没防他把事情说得这样严重,一时陷入了沉思之中。娴贵妃也是怔住了,没有想到前前后后的事情乾隆早就已经了解得那样透彻,甚至能因为有意偏袒而把事情解释得这样滴水不漏,只觉得他越来越可怕,越来越不敢去揣测他的心思。乾隆静静地啜了几口茶,还饶带兴致地品了又品,然后才说:“利害轻重皇额娘也明白,朕也并不想动整个后宫。”说罢又朝向娴贵妃:“你是当时在场的人,事情也是你向朕禀报的。后宫里若是有人不服,该怎么说,你该比朕清楚。”

娴贵妃直面着乾隆的目光,压力颇大地低下了头,轻声答了一句“是”。想了想,又踟蹰道:“还有一点……臣妾怕……应付不了。”

乾隆只甩出一个字:“说。”

娴贵妃一边考虑着一边道:“令嫔排在舒嫔之前……这恐怕也不妥。就算排除了那件事,可是无论从出身,子嗣,还是资历上看,她都无法高于舒嫔……毕竟她进宫时间晚于舒嫔,当年又……又只是孝贤皇后的一名宫女,短短几年,能有如今的地位已实属超拔。现在又没有什么特别的……就这样排在头位……”

乾隆皱眉打断道:“这叫什么话?她再是宫女,也只是孝贤皇后的宫女,不是你们其他人的。别一个个往自己脸上贴金。孝贤皇后生前待下人极为仁厚,亦是从不许别人在令嫔出身上做文章,谁又准你们一口一个宫女的去说她了?这还没做皇后呢,就想僭越了,就想对孝贤皇后大不敬了?”

娴贵妃一下子被吓坏了,没想到他会提到这上边去,连忙就起身跪下道:“臣妾不敢,臣妾不敢,皇上息怒,臣妾万不敢对孝贤皇后不敬,皇上明察……”

乾隆淡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她,也没有让她起来,只是又说:“令嫔是孝贤皇后提拔上来的,是受过孝贤皇后亲自教养的,这个身份,就足以高出别人一大截。有谁不服,就让他们自己上长春宫里跪着去,不过是一群做妾的,先懂得了该如何尊敬皇后再说。”

娴贵妃被他说得战战兢兢的,又赶紧道:“是,臣妾都明白了,方才是臣妾糊涂,皇上放心,后宫之中是绝对没有人敢对孝贤皇后不尊不重的,自从皇后过世之后,这已经就是一道家法。若是有人敢有什么不规不矩的言谈举止,臣妾一定会多加管教,请皇上放心……”

乾隆这才示意让她起来,语气依然严肃道:“约束后宫是你的本职,你如果不会做,做不好,这个摄六宫事既是朕任命的,朕照样还可以撤回去。多学一学孝贤皇后过去的能力与德行,朕知道这担子不轻,但若不是看重你,朕也不会将它交给你。”

娴贵妃说:“臣妾明白,这是皇上对臣妾的恩宠。臣妾一定不会辜负的。”

乾隆点了点头,随手拿出怀表看了看,不禁松缓道:“时辰不早了,你也下去吧。”

娴贵妃又看了一眼太后,太后也是点头应允,说:“下去吧。”她这才行了跪安礼,慢慢地带宫女走了出去。

乾隆见她的背影越来越远了,这才又缓了缓脸色,重新对太后道:“皇额娘,一会儿您就用印吧。”

太后点了点头,答应了一声,又见乾隆说:“怡嫔的事,儿子不想再让任何人知道。

太后不禁道:“这点你踏下心来,额娘心里有数,知道该怎么处理。”

乾隆便说:“有劳皇额娘费心了。”然后慢慢站起了身,似是想告退,可是又停住了脚,一时站在那里,像是在和太后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年旱灾,朕曾经去过中正殿,既是谢罪,也是默定,若是真的因为朕内宠过度而致使上天动怒,惩治朕的百姓,那朕宁愿牺牲自己的私情,来换回众生太平。朕当时说过朕会顺应天意,后来静如在雨夜里摔倒,朕以为这就是所谓的天意,是老天爷要借这个事情来让朕看清楚,用静如的死来告诉朕,朕之前犯了多大的错误。所以朕放弃了静如,朕不能和天拗,朕忍痛抛下了生死未卜的静如,以为她会死,然后一切就会这样过去,干净得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是她活过来了,朕不知道这是为什么,难道是老天爷对朕的一丝怜悯?还是更深的惩罚?让朕一辈子都记住,不可以再去爱这个就在朕的身边,已经走进朕心里的女人?朕怕了,朕不知道未来再会有什么事,所以朕让您带她了去了畅春园。朕一直想忘,可是那么长时间,一直忘不掉。”

“可是直到前天朕才知道……那一切不是天意!那不过是人为,不过是一件普通的后宫倾轧,可是朕不知道,朕居然不知道……老天爷从来没有想过要惩罚静如,一切都是朕的心虚与多心……可是静如就这样被毁了,被怡嫔毁了,也是被朕毁了……孩子永远不会再有了,身体也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一切就都这么毁了……”

太后静静地听着这一切,什么都没有说。望着儿子那略显沉重的背影,她的眼睛里突然也多了几分湿意。

“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绿酒初尝人易醉,一枕小窗浓睡……”

静如一边认真地剪着一棵紫薇花,一边轻轻吟着。侍候在一旁的佟嬷嬷不禁笑了:“娘娘念的这是什么?怪好听的。”

静如微笑道:“是一首词,讲的就是这紫薇与朱槿。”话方说完,一抬头,却见惜吟神色十分紧张地走了进来,像是要找她说话。静如不禁放下了手中的小银剪,走过去问:“怎么了?”

惜吟低声道:“刚听说的……钟粹宫所有的太监,还有怡嫔娘娘身边的宫女,今天全部都被更换了,是万岁爷亲自看的名单……”

静如一愣:“钟粹宫……那不是住纯贵妃和瑞常在的地方……到底出了什么事?”

惜吟紧张得就要哭出来了:“奴婢不知道,也不敢打听,奴婢害怕……那些被更换掉的奴才,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去了哪……”

静如也惊住了。一时抚慰着惜吟,只喃喃地说:“你别害怕,别害怕……”这时却见寿康宫的宫女突然挑帘进来:“令嫔娘娘,老佛爷传您过去。”

静如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不禁连连抚着心口,回话说:“知道了,我马上过去。”然后又对惜吟道:“你别害怕,咱么这段时间不是一直平安无事的吗?过去还都是你劝我呢,不会有事的,咱们不会有什么事的。”

因为要去见太后,所以静如也来不及多说什么,只撂下这么一句话,便匆匆随宫女出去了。花房在萱寿堂之旁,静如跟着宫女先自萱寿堂往东,然后绕过福宜斋往南走,由春禧殿进寿康宫正院。刚走到春禧殿门口,便听见了御前太监的声音,静如和宫女还未来及回避,乾隆便已然由内侍们簇拥着从院子里走出,静如只猝不及防地看了他一眼,便赶紧跪在了地上:“臣妾给皇上请安。”

这还是几个月来她第一次这样直接地遇到了他。静如愈发地压低了额头,稳住发颤的身子,根本不敢抬眼。她见过他各种各样的神色,或是愤怒,或是悲伤,或是冷淡,或是肃杀,可是从来没有见过刚才那一瞬间看见的神情,那样一种凛冽的寒意,不带任何感情,透着决绝,由眼入心,只是一刹那,便让人再也忘不掉。

乾隆一怔,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再向对面看去,只见果然是她跪在那里,低低地伏着首,让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