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清脸是什么样子的。内侍们都随着他的脚步而停下,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自己问:“你……是老佛爷找你过去?”
“是。”
“哦,那你……你去吧。”
“是”
乾隆又继续迈着步子朝前走去了,内侍们的脚步也匆忙地跟上,一时间青砖地上纷乱有声。静如从压下的余光中瞥见那些脚步走远了,这才敢抬起头,慢慢由宫女扶着站起身,情不自禁地长舒了一口气。
乾隆一直走到了永康左门外,才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凉轿。上轿前又朝胡世杰吩咐道:“让人去储秀宫看看嘉妃。她刚生产完,朕不方便过去,问问她有什么需要的,想吃什么想添什么,尽管和朕说。”
胡世杰“嗻”了一声,便快步跑到后边吩咐了下去。再折返回来时,只见乾隆又说:“起轿吧,朕去长春宫坐坐。”
乾隆十三年闰七月,江南河道总督周学健、湖广总督塞楞额以皇后丧期剃发,被逮下狱,旋皆处死。
八月初八,四川提督岳钟琪奏总督张广泗调度错谬。九月初八,命东三省将军拣派满洲兵三千名,京师拣派满洲兵两千名,拟于翌年春派往金川军营。初十日,谕令召讷亲、张广泗驰驿回京,谕责两人贻误军机。同月在香山添设八旗健锐营。
九月二十八,命协办大学士、孝贤皇后之弟傅恒署理川陕总督。十月初二日,调满洲兵五千名赴金川军营,命广储司备银十万两,派员运至金川军营。
十一月初三,经略大学士傅恒自京起程,前往金川,乾隆亲诣堂子行告祭礼,张黄幔于东长安门外,亲赐傅恒酒,命其于御道前上马。
已经是冬天了。西南的战事因为傅恒的调度而渐渐平稳下来,后宫中的各处之人也都安分了许多。仿佛所有的充斥在身边的喧闹,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让人一时还有些适应不了。
这日乾隆先是出宫,到安置在静安庄的孝贤皇后梓宫前奠了酒,下午的时候才回到大内。冬日天气冷,又没有什么折子要批,他便独自坐在了三希堂的临窗炕上闭目养神,一向紧绷的神情变得松乏许多。才歇上没一会儿,便又被内侍打断了,原来是礼部和造办处,恭送了令嫔册妃的册宝与朝服过来。
因为令嫔封妃的旨意下得比别人晚,所以这套册宝和朝服便也做成得晚了一些,算是这批晋封中的最后一套。依照规矩,做成之后都是先要给乾隆过目,然后再送到后宫各宫之中去。
乾隆察看着这些做给静如的东西,手指拨过妃朝冠金凤之上的东珠、珍珠和猫睛石。又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那身朝服。金黄色的妆花缎面,月白色缠枝暗花绫里,他的大手轻抚着那华丽贵气的缎面,脑中浮现出的,却是静如穿上它后的样子。
吴书来捧来了自缎库中取来的赏赐衣料,这也是预备给令嫔一起送过去的。乾隆看了看,摇摇头说:“颜色不好,太艳。去换些浅粉色的来,若是库里没有,就直接传谕旨给江宁织造,正月的时候让他们重新贡进一批。令嫔喜欢淡色。”
吴书来“嗻”了一声,便又带人回缎库重新去选绸缎料子了。乾隆又看向那朝服旁的三串朝珠,两串是珊瑚的,一串是蜜珀的。他伸手摸了摸,又一一拎起来看了看,见质地不错,珠子大小也整齐,十分漂亮,这才撂下。朝珠旁边的托盘里放着的是金约,上边镂着金云,间饰着青金石,后边依制垂着一百九十七颗珍珠。乾隆挑剔道:“这珍珠嵌得有些粗糙,挨挨挤挤的不好看。”
造办处的人连忙回话道:“回万岁爷,因为时间紧,所以这金约按着老例,是拿过去的妃金约改的,从库里重新选的青金石和小珍珠嵌上的。”
乾隆有些不满意,但是语气仍然是十分平和的:“还有时间,不急,重新做一份吧,不要用旧的改。”
造办处的人赶紧答应了下来,还庆幸着难得见着皇帝脾气这样好。乾隆说:“让人用心做,做完了给朕看过,然后再一起送令嫔那里去。”
第 67 章
乾隆十四年的正月注定是忙碌而不平凡的。自从乾隆重新部署运筹,让傅恒替换讷亲与张广泗接手金川战事以来,朝廷大改往昔窘境,先是奸细尽除,而又因为战略的改变,仅一个多月便攻下了一年多都未打下的勒乌围,使整个大军顺利直逼叛军所在的刮耳崖,将战事引到了最后一绝胜负的时刻。养心殿里亦是夜夜灯火通明,乾隆经常是连夜披衣召集军机大臣议事,连除夕子夜封笔之时都未曾休息,仍然在批示着傅恒从前线送回来的奏折。
皇室的新年在一封一封的捷报之中度过,正月十二日,大金川土司正式向清廷乞降,正月十四日,奉皇太后圣母慈谕,金川之事,朝廷此时即应降旨罢兵,早免兵丁一日劳苦,百姓亦早得一日安息。正月十七日,乾隆正式宣布受降撤兵,命大学士傅恒班师回朝,特封其为一等忠勇公,皇后母家富察氏满门圣宠如日中天,令人无比羡叹。
外朝之事节节顺利,皇帝圣心大悦,内廷之中便也一扫过去一年的暗沉晦气,各宫都有了一些属于自己的喜气。
这日是二月十二花朝节,古书传说中的百花生辰,宫中的各个花园里都十分热闹。静如从寿康宫回来,晚膳时在永寿宫自己的殿里设了小宴,亲自到小厨房做了几道菜,又让人将寝殿仔细布置了一番,预备了赏赐礼物,然后便命人请鄂答应和揆答应过来,邀请她们同自己一起进晚膳。
鄂答应与揆答应还都是第一次与静如同桌用膳,席间不免十分拘谨。静如看在眼里,不禁亲自站起身,为她们二人轻轻夹了些菜,然后竭力微笑地打破安静道:“今天请你们来,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二位妹妹进这永寿宫已经都一年多了,我却从来没请妹妹们一起用过膳,好好说说话,这次想趁着花朝的日子补上,还请两位妹妹不要嫌晚。”
两个答应一听这话,脸上都有些受宠若惊,静如又说:“都是一宫的人,不用这么拘束,快吃菜吧。”说着便又和气地微笑而坐,自己带头动起了银箸,以免她们碍着礼数不好意思。娇小的揆答应向来是心思随和之人,这时果然比方才放松了一些,一边吃着,一边赞叹静如的手艺佳好。静如又看向那素来文静的鄂答应,见她微有敷衍之意,并不怎么动盘中的菜,不禁又柔声说:“我知道,妹妹昔日在娘家,也是食惯珍馐之人,如今虽然在宫里,可是我做的菜未免平常,不合妹妹的口味。认识妹妹这么久,还不知道妹妹喜欢吃什么呢,今日你一定要告诉我,赶着你生辰的时候,我让小厨房里的宫女去做。”
鄂答应稍稍有些不好意,红了脸说:“娘娘多想了。”。
静如轻轻地说:“虽说这宫里……人人出身都不同,可是进了宫,我们就在一处了,再想念娘家,再怀念过往,终究是不能向过去一样了。家里能照拂的,终究是没有宫里的多,既然都我们是一宫人了,何不相互照顾,相互为友呢?”
鄂答应本就心思细,脸皮薄,私底下虽然抱怨多,这时却是愈发低下了头,只是不说话。静如继续道:“你们也都知道,我当年就是深受孝贤皇后照拂之人。孝贤皇后对我的恩情,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如今无法再去报答,但是看见你们,我就总想起我刚进宫的那个时候……那时我还不及你们呢。”说到这里不禁一笑,又温声道:“所以现在我既是主位,便总是想对妹妹们好一些。去年宫里发生了那么多事,连带着两位妹妹也是惶惶不安的,多少都是我这个一宫之主做的不当,如今蒙太后与皇上不弃,念在先皇后的份上将我晋封为妃,这既是我的荣耀,也是妹妹们的机会。往后,只要有我荣宠一分,我便不会落下两位妹妹半分,更不会叫两位妹妹受人欺负。”
揆答应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心里有些激动,已经不禁感恩道:“娘娘如此仁厚,这是我们的福气。往后的日子,娘娘不提携我们,又有谁提携我们,娘娘不照应我们,又有谁能照应我们呢?娘娘不喜欢臣妾多礼,臣妾……”她说到这里还有几分不好意思:“臣妾便只能在嘴上叩谢娘娘的恩典了。”
静如笑着拉住她的手说:“这便对了,每日都会相见的姐妹之间,哪里要有那样多的礼数,又没有外人在。”
鄂答应怔怔地抬起头,眼圈却微微有些红:“娘娘说的是。臣妾过去,也有太多不懂事的地方。娘娘不去计较,便已是臣妾至幸。臣妾在宫中也再无别的亲人,皇上素不喜欢内宫与外朝有联系,娘家人便更是不敢依赖。以后臣妾能仰仗的……唯有娘娘了……”
静如面带亲切地说:“所以我希望,以后大家都能和睦相处,一宫人,便是一家人,我们姐妹间相互友爱了,皇上也会满意的,不是吗?”
二人连连点头。静如又与她们一起吃了些菜,尽力让她们放松下来,然后唤过一直在侍候的惜吟,让她取来了早就预备好的东西。静如拿过其中一只紫檀匣,先交与鄂答应:“一直听揆妹妹说鄂妹妹颇有才学,喜欢诗词。一直想送你们礼物,金玉珠宝什么的都太俗气了,何况孝贤皇后崇尚简朴,后宫之中太过奢华,未免也被皇上所不喜。我这里倒是有不少诗书词卷,还都是当年孝贤皇后赏赐下来的,今日挑了几册,送给妹妹,还望妹妹不要嫌弃。”
鄂答应赶紧道:“谢娘娘赏赐。”静如拦住要起身行礼的她,又将另一只紫檀匣递给揆答应:“揆妹妹年小,又一向活泼,这里都是一些小玩意,虽然不值什么钱,但都做得挺别致的,妹妹闲暇之时赏玩一番,也不失有趣。妹妹也收下吧。”
一顿晚膳用了将近一个时辰。到了晚间,揆答应与鄂答应都已经退下了。惜吟命宫女们收拾了膳桌与碗筷,又为静如新备了茶水与点心。见静如轻轻倚靠在炕枕之上,脸色略有疲意,惜吟心里十分不忍,知道她的主子从来都不擅长这个,这时候不禁过去低声劝道:“主子不用对她们那样仁慈。何不直接告诉她们,往后她们再敢不安安分分的,您一个遮拦就能让她们一辈子见不着万岁爷,让她们掩埋在这深宫之中。谁还敢不再对您恭敬,不再对您奉承?您现在这么宽厚,没得让底下人上鼻子上脸,您说不在乎礼数,可是您马上就是妃了,这妃的地位,要比答应的高出多少呢!能不区分么?”
静如轻轻道:“该区分的自然会区分,她们也不敢僭越。”说到这里,不禁蹙眉看向惜吟,有些不高兴:“就算我是妃了,可谁说我一个遮拦,就能埋没她们一生了?我还没那个本事,也不敢有那个本事。这种话,你以后也千万不要和下人说。再说……皇上不也一直没召过我……”一边说着,一边低低地叹着:“人也总得为自己留条后路。先这样吧。她们也不容易,最起码……以后也能安稳一些了。”
惜吟一脸不赞同地说:“万岁爷必然是在意主子的……”
静如瞥了她一眼,声音虽轻,但还是有命令之意:“不说这个了。”
从琼苑西门到琼苑东门,这条路,自从入宫以来已经走过无数之次,印象最深的是第一次,心情最复杂的,似乎却是今天这一次。又是一年□至,年年相似不相同。静如有些惆怅地望着行走间路过的这些花木,下意识地收回心绪,带着宫女继续朝东六宫的方向走去。
钟粹宫的大门静静地敞开着,首领太监引了静如进去,一边笑着一边躬身解释道:“贵主子身体一直不豫,正月的时候因为看灯,又受了凉,这会儿说是见不了您了呢,也免了您的礼了。”
静如便说:“那劳烦谙达带我向贵妃娘娘问安。”那太监不禁笑道:“一定一定,娘娘放心。”见静如在往西边看,便又解释道:“那是怡嫔娘娘住的地方。怡嫔娘娘也是……唉,病病歪歪好长时间了,皇太后一直派人多加照拂,让她安心养身子,不叫人打扰,如今便也不怎么出门了。”
静如心里一沉,看着那守在西配殿前的几个太监,心里便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她什么都没有说,跟着首领太监跨入了后院,直接来到了瑞常在住的寝殿。
燕儿提前得到了通报,这时候已经迎在门口了。静如见了,不禁对身边那太监说:“谙达辛苦了,我去瑞常在屋里坐坐,谙达先下去歇着吧。”
那首领太监便退下去了。燕儿轻轻行了个礼,像模像样地说完了“给令嫔娘娘请安”,然后便有些慵懒地请静如进屋:“地方小,娘娘随便坐吧。”
静如只说:“你先坐吧。我在你这里……没资格坐。”
燕儿便毫不客气地自己先坐下了,嘴上又似是宣扬地说:“皇上就要给我移宫了,让我住嘉贵妃宫里去。早晚也是能离开这晦气的地方了。”
静如不禁微笑道:“挺好的,换个地方,也许心情就也不一样了,祝福你。”
燕儿道:“娘娘千万别这么说,我受得了谁的祝福,也万万不敢受您的祝福。我的命贱,实在是承受不起啊。”
静如见她这样,便轻声说:“那件事……你就是怨我一辈子,就是巴不得我去死,我都理解。是我害的你,你本就应该不愿意宽恕我,本就该不愿意见我。我只是希望……你能想开一些,人既然活着,就要面对以后的事,而不能反反复复地再纠缠在过去之中……你说对吗?”
燕儿自嘲着说:“我可没纠缠。我只是怕了,在这个宫里活着,太可怕了,我倒是想好好地活着,可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