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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宫往事 佚名 5025 字 4个月前

笑了,便也都跟着笑了起来,皇贵妃趁着热闹,索性向太后讲起了笑话。正在这当口上,太后身边的太监走过来报道:“老佛爷,万岁爷过来了呢。”

乾隆早在门口就听见了太后的笑声,这时走进来,问过安后不禁关心道:“额娘今天气色不错,都和她们说什么呢?”

太后笑道:“还不是随便说说家常话,都是你们男人不屑于听的。”

乾隆也笑了:“谁说的?儿子就最爱听皇额娘说话。”落座之后又对着其他嫔妃道:“都松乏些,刚才都陪老佛爷说了什么,现在接着说,朕也凑凑热闹。”

静如低头拨弄着手腕上的串珠,黄碧玺的十八子,光润滋蕴,一颗一颗的珠子,却有着除去烦恼和业障的深意。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脸上依然带着那份淡静的微笑,和众人一样,迎着太后看去。乾隆正在和太后说话,难得带有笑意的脸上却难掩那份来自心底的疲惫,整个人也瘦了很多,眉间眼角都隐约能看出憔悴来。

毕竟是他的长子,又是在他残酷苛刻的训饬之下英年而终。他心里应该是最难受的,若不是悲痛而后悔,又怎么会那样破例优遇大阿哥的家人?

只可惜,再多的后悔,也都挽不回来那已经逝去的人了。而他,仿佛也在一夜之间就变老了。

毕竟也是一个做父亲的人啊。静如心里轻轻地慨叹着,不知不觉地凝望着乾隆,只觉得他的样子,和曾经的记忆相比,已经变化了不少。有时候她总忍不住去想,少女之时懵懵懂懂爱上的那个男人,究竟是他,还是另外一个人?

眼中突然有些模糊,一会儿是回忆中的那个皇上,一会儿是眼前这个掩下疲惫谈笑风生的君王。两种身影在眼前交错着,一时让人有些分辨不清。静如怔了一怔,这才发现眼睛竟然有些湿了。她轻轻拿帕子试了一试,刚想笑话自己,抬眼之时却又发现,他也在看她。

深邃的目光,一如那很久以前的记忆,虽然隔得很远,可是她能看出来,他一直在看着她,始终没有移开过半分。静如突然有些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而他像是察觉出了什么,眉头一蹙,眼神愈加关切,仿佛在问她怎么了。

身边依然充斥着承颜侍孝的话语与笑声。没有人注意到她,仿佛偌大的殿中他与她是不存在的,旁人的身影渐渐模糊,又仿佛只有他和她是真真切切存在的。静如心里猛地一酸,放任着自己回看向他,看着那眼角旁还有几分憔悴的他,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年轻的他,眼中突然有些疼。他发现了,目光渐渐变得温润,像是在含笑地哄慰着她,告诉她自己没事,让她不许担心。

静如咬紧了嘴唇,强压下那份快要决堤般的感觉,终是也朝他笑了。恍惚的微笑犹挂在唇畔,她突然之间却仓促地低下了头,像是要把自己从幻境之中拉回来。

过了好半天,静如才又缓缓抬起头,座首的皇贵妃正在说着什么,引得太后和其他嫔妃饶有兴致地听着,她再次朝那个方向望去,乾隆也在照常地陪着太后,不时地应着几句话,根本没有看向过她这边。一切都还是那样热闹,她渐渐踏实下来,松了一口气,原来方才的一切真的只是幻觉。

她再不敢乱看,依然默默地拨弄起自己的手串来,直到半晌听得皇贵妃让大家跪安了,她才跟着众妃一起站起身,行过礼后退下。乾隆因为朝中还有事,所以也在这会儿向太后告退了,留下皇贵妃在这里继续陪侍。太监捧来了斗篷替乾隆披上,乾隆走出寿康宫,步子渐渐加快起来,都没来及让太监去系斗篷的绦带,自己一边走一边伸手随意系了个结。出了春禧殿他才放慢了脚步,目光停驻在前边那些先退出来的嫔妃身上,寻了半晌,却都没有看见静如的身影。

“万岁爷……”。

乾隆一脸沉默站在那里,身边的太监有些不安,又唤了一声。乾隆像是想起了什么,侧头吩咐道:“朕去太后的花房走走。”

前边的太监立时引路,乾隆一边走着,一边注视着周围,待走到萱寿堂的花房门口,他既不进去,也不让人出动静,挥了手将把一众太监撂在后边,自己站在檐下的窗外,神色有些复杂地朝窗户里头看着。

没过一会儿,花房里的茜秋和佟嬷嬷已经全都匆匆忙忙地迎了出来,请安的请安,说话的说话。乾隆也没理她们,缓缓走到门口,立在那里看了又看,目光掠过那些平日由“她”精心打理过的花木,但还是没有瞧见她的人影。

他眼中有些失落,但也没有多问,半晌只朝人道:“走吧。”

乾隆回到养心殿,仍如平日一样,召见臣工批阅奏折,精力却反常般地难以集中,一份定四五品京堂察典的议覆,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还没想清该作何批示。撂下笔,他自己也觉得有些乏惫,无奈地皱了皱眉,随即推开那些折子,命人知会銮仪卫,备车驾去静安庄。

帝陵的工程还没有建好,因此孝贤皇后的梓宫至今还在静安庄,与那些早逝的嫔妃安奉在一起。自十三年皇后梓宫移到那里开始,只要是在宫里住,乾隆每隔几日都会出宫去静安庄奠酒,宫里上下也都是习惯的了,而这些日子尤为频繁,只因皇长子的殡宫也已被移放到了那里。

从静安庄再回到宫中之时,已是晚膳时分。吴书来带人在东暖阁里布膳,这边敬事房的太监已经捧了银盘恭候在侧。乾隆换上了家常的便袍,这才看向那一排排的绿头签,皇贵妃的签牌排在首位,底下依次是嘉贵妃、纯贵妃、愉妃、令妃、舒妃,再往后就嫔以下的低级位分了。掌事的太监依着他的喜好,已经将舒妃的签牌放在了最中间,乾隆下意识地拿过,看了看,却又放了回去,然后盯着它旁边的那一支。这支自作好了后就还没有被翻过,看上去还像新的一样。他突然想起了那一年,他自圆明园临时回宫,大多数嫔妃未曾随侍,敬事房备的签牌只有寥寥几个贵人答应的,她的那一支,也是这样簇新,孤零零地躺在最边上。

乾隆出神地看着,仿佛还在回忆着什么,踟蹰的眼中渐渐排去犹豫,伸手直接翻过了舒妃旁边的这支签牌。敬事房的太监看见这结果,有些一愣,不禁偷偷示意了一眼吴书来。吴书来也瞧见了,见乾隆神色并无差异,一时还以为是皇帝翻错了,正要再试探请示,只见乾隆已经朝膳桌那里走去:“晚膳之后,就去接令妃过来。”

晚膳还没有用完,内务府便差人过来请示,明日御驾往圆明园去,还有什么要特别吩咐的,早膳晚膳都预备在哪里用。紧接着又是军机处的人递牌子请见,内阁也送了各部院议覆的奏章来。乾隆强打起精神要往西暖阁的勤政亲贤殿去,吴书来瞅见了,已经忍不住劝道:“万岁爷这几天太累了,今儿气色不太好,又来往了一趟静安庄,这会儿……您还是歇一歇吧。”说完又笑着加道:“奴才这就去接令妃娘娘来,有娘娘侍候着,您也好早点休息。”

乾隆摇头道:“今儿的事不处理完,明天等着朕的会更多。你先去吧。”说着又不忘叮嘱道:“令妃来了,你先带她去内寝,让她等一等朕。”

这晚是傅恒与乾隆面谈甘肃民欠正赋之事,兼以其他几件杂余事务,一谈便谈了两个时辰。天已经黑彻底了,茶水点心往西暖阁送了一趟又一趟,但还没有见乾隆议完事。吴书来虽然担心,但也不敢打断热谈中的君臣,蹑手蹑脚地剪了纱灯中的烛花,一边侍候在侧,一边不忘注目着乾隆的神色。因着这傅大人是皇帝最宠信的大臣,所以皇帝精神也还算佳好,一说起事来便没再顾时辰,直到要起身去书格前拿陈档,撑着桌案站起来时,乾隆的身子突有些摇晃。吴书来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惶恐地问:“万岁爷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傅恒见了,也不由赶紧跪陈道:“皇上要注意圣躬。要不今日就先说到这里,臣回去再把方案拟一拟,明日给您送来。“

乾隆自己撑住了身子,揉着额角道:“这些天宫里事多。朕自己也会度量轻重的,没事。”说完看了一眼自鸣钟,不禁皱眉道:“都这么晚了?”怔了一怔,随即回头看向吴书来,压低了声音道:“让她……让她先睡吧。时辰太晚了。”

吴书来知道乾隆心里还挂念着内寝中的令妃,便说:“奴才让胡世杰过来伺候,皇上想要什么,让底下人去取就是了,千万别再自己起来了。”小心翼翼地将乾隆扶回了座椅之上,这才躬身出去复命。

内寝的太监铺好了床,宫女服侍静如褪下了衣袍,又落下了床帐。静如心绪难平地躺在了这早已陌生的床上,根本睡不着。她择席的毛病一直很严重,习惯了每夜在那只属于自己的床榻上独自入眠,习惯了只身一人的那份轻松,这时候望着身边的被枕,看着这属于另一个人的地方,心里竟有种说不清的压抑。她稍稍抚了抚心口,不想再看那明黄色的龙纹缎面,强自闭上了眼睛,想让自己能早些睡去。只要睡着了,便不会再心乱了。

她一直闭着眼睛,一直以为自己已经睡着了,直到不知过了有多久,外边终于传来了窸窣之声,静如心里一颤,这才发现自己还是清醒的。她越发地闭紧了眼睫,情不自禁地将脸掩在了被子里,不想听到外边的声音,她知道那声音代表着什么。她只想把这些都当成是一场梦,如此便不用应付,也不用面对。

“如儿?”

低沉而沙哑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只一瞬间,竟有泪顺着侧颊倏地流了下来。静如一愣,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颤抖地伸过手去拭,这才发现,眼角确实是湿了。

一定是她听错了。静如咬住了嘴唇,极力地克制着自己,依然紧闭着双眼,好在这身子是朝向里侧的,他根本不会看到。床铺微微下凹了一些,他的气息一下子包围了过来:“如儿,是朕,你睡着了吗?”

静如愈发地咽着就要到到口的啜泣,佯装着毫无知觉,没有出声,也不敢出声。乾隆坐在床边,凝神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拉过了被子,一边躺下,一边为自己盖上,然后侧过了身,伸手便将静如揽在了自己的怀里。

静如微微颤着身子,只觉得他的双臂绕在她的腰间,他的手抚在了她的脸上,那因长年握笔而产生了趼子的手,轻轻摩挲着她柔嫩的侧颊,拭过了她眼角残余的泪,让她感到了粗糙和细柔相交触时才会迸发出的难受。

乾隆什么都没有说,亦没再继续叫她,只是愈发收拢了手臂,默默地拥着她,让她的背紧贴在了自己的胸膛之前,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醒来之时已是晨间,身边空荡荡的再无一人。静如自己缓缓坐起身,望着那香色的帐幔,朦朦胧胧地看着外边,睁着眼睛了呆一会儿,才轻唤道:“来人。”

惜吟早已带着宫女捧着衣物盥具候在外头。静如就像置身在自己宫里一样,面色如常地穿好了衣裳,稍稍洗了脸,然后简单地绾了两把头,再无多余修饰。这里本来就是皇帝的寝宫,并没有女人用的妆台梳具,唯有东西围房,才应该是是嫔妃晨起时梳妆打扮的地方。

惜吟替静如打理好了一切,这才朝外轻喊了一声。吴书来已经一脸笑容地走了进来:“奴才给令妃娘娘请安。娘娘休息得可好?”

静如点了点头,然后谨慎地问:“皇上……”

吴书来笑着接道:“回娘娘,万岁爷今儿移驾圆明园,一早便已起銮走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快到园子里了。”

静如“哦”了一声。吴书来又说:“万岁爷走之前嘱咐过了,让娘娘在这儿用了早膳再回去。膳桌安在了外头暖阁里,奴才都已让人备齐了,您现在就用吗?”

静如随着他走了出去,见到暖阁中的一切,心里却有些不适,不禁说:“劳烦谙达了,这是不合规矩的事,我还是就回去了。还请谙达替我向皇上谢恩。”

吴书来依然笑道:“娘娘多虑了,合不合规矩的,还不是万岁爷说的算。娘娘若是现在没有胃口,那奴才让人装好食盒,送您宫里去,您回去了正好可以用。”

静如只得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叫住他:“吴谙达。”

吴书来不禁停住:“娘娘可还有什么吩咐?”

静如问:“皇上早膳进得怎么样?”下意识地又加了一句:“昨天听太后说,皇上这些日子……好像有些龙体欠安。”

吴书来收了笑容,低声道:“回娘娘,万岁爷……早膳进得不多。”叹了一口气,又道:“依奴才妄揣,似是脾胃不太好。况且前几天有大阿哥的事,这几天又每日政务在身,不得休息,又不传太医,着实是让人担忧啊。”

想起昨日在寿康宫里那似梦非梦的对视,静如心里又浮过一阵疼痛。她吸了吸鼻子,只对吴书来道:“好好照顾皇上。”

吴书来连声道:“娘娘放心。”说完又从小太监手里接过已经装好的食盒,然后说:“奴才送娘娘回去吧。”

静如客气地摇了摇头,命惜吟和涵儿将食盒提了过来,然后微笑地说:“不麻烦谙达了,我这就走了。”。

第 69 章

黄昏的时候开始下雨,一下便下了一整夜,淅淅沥沥的雨声让人睡得极不安宁。到了早晨,还能听见滴水檐下残雨滑落的滴答声。

静如在袍子外边又穿了一件香色的坎肩,自己站在前殿里间的窗子前望着外边。娇弱的海棠花禁不住落雨的敲打,只一个晚上,洁白的月台上便多了许多沾着泥土的花屑,这时迎着清早的